第309章 ,医学的终点(上月3k月票加更)
「一斤鸭梨!」
辩护方的国平律师立即说道:「审判长,关於上杉的证词,客体已经改变,论点已经从医学问题转移到了其他问题上,我要求立即停止证言!」
「上杉,你有什麽想说的麽?」审判长沉吟了几秒钟,问道。
「我要陈述不是医学鉴定的问题,而是医学程序的问题。」上杉宗雪点头,他很坦然地说道:「就像我手中的这份报告一样,它被篡改了,这就是我出庭作证的理由。」
「上杉先生。」辩方律师问道:「您是在医科齿科大入学进入第一外科,并曾经在财前教授的手下实习的对吧?」
「是。」上杉宗雪点头。
「期间,根据我们的资料,你曾经遭受到患者的多次投诉,最後不得不转去法医的对麽?」国平律师举着手中的案件卷宗,朝着上杉宗雪晃了晃。
「是。」
「而根据我们的了解,您在转去法医科之前,正是财前教授给您的安排,真遗憾啊,明明考入了医学院,却要从外科转去法医科,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对财前教授存在着某些成见,所以才决定出庭作证呢?」
国平律师满是自信:「作为被放弃的学生,反对曾经导师的判断,那麽看起来就很合理了?是吧?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因为某种对於财前教授的怨恨,藉助您的解剖报告被修改的事实,向您曾经的导师发难呢?但正如你说的那样,你对医学鉴定的结果并没有异议,那麽你来到这里,就是纯粹的个人恩怨?」
「一斤鸭梨!」关口律师立即打断了:「这个问题和庭审现场毫无关联!我要求撤回!」
「不,这里是法庭,有毒的树上是结不出好的果子的!」国平律师立即说道:「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那就是个人恩怨不可以影响庭审!」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上杉君,请回答辩方的问题。」
「可以。」上杉宗雪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这个问题也很简单,我想财前教授应该知道,我到底是为什麽吃到那麽多投诉,到底又是为什麽被赶到了法医科的?」
全场沉默,又满怀着好奇。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从不隐瞒病人的病情,任何情况下,只要病人主动问我,他患的是什麽病,能不能治,治疗需要多少费用,我都会据实回答。」上杉宗雪简单地说道:「而这,正是我今天前来出庭的原因。」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财前教授的诊断没有任何问题,而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财前教授的手术堪称完美,而他当时给出的治疗方案也毫无疑问是最优方案,再考虑到CT无法准确辨认和肺部穿刺的风险,死者既没有体力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但是……」上杉宗雪说道:「但是,财前教授,当时面对的那种情况,是否有其他的治疗方法呢?」
「…………」财前教授不说话了。
「我来说吧,有。」上杉宗雪说道:「除了手术以外,还可以进行保守治疗和化疗放疗。」
「诚然,保守治疗最多也只是延续死者最多一两年的寿命,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上杉宗雪说道:「你,有据实告诉死者家属,死者的病情情况和不同的治疗方案麽?你有在遇到死者家属提问的时候,据实回答死者家属疑问麽?」
「答案是,你没有。」上杉宗雪举起手中的诊断书:「就像这份被修改的诊断书一样,你当时一定是告诉死者家属,必须手术,对吧?」
「在你进行手术之前,里见医生和你下属的柳原医生等人已经提醒了你,死者肺部有癌变的危险,而面对死者家属的疑问,你,一定是强制要求死者家属进行食道手术吧?」
「这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上杉宗雪说道:「你没有让死者家属取得知情权,你没有让死者家属有考虑多套方案的机会,你甚至不屑於告诉死者家属,你对病情的判断是什麽,你直接要求进行手术了,对吧?」
「异议!」国平律师赶紧说道:「这是偷换概念,假设不存在的事情!审判长,我方有手术同意书为证,签下手术同意书,就等同於知情权!」
「不用。」财前教授却示意国平律师不用造次,他咳嗽两声,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眼中是满满的斗志:「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上杉君,你也是个医生,想必你也清楚,我们这行是个高度专业化的领域,癌症这东西,虽然是一个大类,但是实际上根据病灶丶症状和发展,可以组成千万种变化。」
「死者的病例十分特殊,做出这个决断,是我凭藉我的专业知识丶专业能力进行的判断,也正如你的判断和医疗鉴定的一样,这就是最优方案,医学是个高深的领域,是我基於所有过往的经验,综合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所进行的精确判断。」
「也就是说,你觉得以死者家属的阅历和理解能力,无法理解也没有必要进行必须的说明,对吧?」上杉宗雪问道。
「嗯,是这个意思。」财前教授颇为傲慢地点头。
「而这,正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上杉宗雪轻声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我记得佐佐木庸平先生在昏迷之前不停地强调不接受手术,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死者家属也曾经在手术之前询问有没有别的选项,而你的回答是,没有,想活下来就必须手术。」
上杉宗雪不可能记错,因为他当天解剖的时候,佐佐木庸平的死魂充满着仇恨和埋怨,不停地强调着自己不想手术,强调自己多次拒绝手术,结果果然死了。
「因此,这份手术同意书,是你强制要求死者家属签的,是你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地位,剥夺了死者家属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这跟医术无关,但是和医学有关!」
「…………咳咳。」财前教授咳嗽着,不说话了。
「审判长,这就是我想说的,和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上杉宗雪说完了之後,就朝着审判长说道:「关於医学的问题,我就多说几句吧。」
「可以。」东京高等法院已经明白了上杉宗雪的意思。
财前教授的问题不在医术上,他的医术可谓是完美无瑕,他真正的问题在於剥夺了他人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诚然,财前教授说得没错,医学是一门高深的学科,医学的终点到底是什麽,是追求对人体研究的不断进步直到万物皆腐众生不灭,还是追求对疾病分析有朝一日对所有患者所有病症的完全治愈,这是这座象牙塔永恒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医术比我更好的财前教授显然更有发言权。」
「我是个法医,法医的工作是倾听亡者之声,不论真相如何残酷,不论尸体如何惨不忍睹,我也必须要将真相说出来,破解死亡之谜,,所以每一次我的验尸,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所以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是,不隐瞒。」
「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位胰腺癌的患者,在医生善意的谎言下以为不是大病进行化疗一度病情大为好转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病魔,然而终究在一次又一次复发和化疗後意识到了病情的严重性,最终痛苦地死去,临死前埋怨医生为什麽要骗她。」
「我也曾经亲眼见过一位年轻的女性,被医生实话告知了病情之後全力配合治疗,努力地对抗病魔,一次次手术化疗头发散尽也不愿意放弃,国内药物产生了抗药性後还专门去米国和义大利购买没有完全通过日本检测的靶向药,最终花光了自己用来结婚的1000万积蓄依然治疗无效,临死前埋怨医生为什麽不骗她害得她人财两空最後痛苦死去。」
「医学之路,很多时候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似乎只要治好了就什麽都是对的,似乎只要没治好,什麽都是错的。」
「其实从个人而言,我也不喜欢现在病人一死家属就到处找凶手的习惯,其实从个人而言,我也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治愈所有疾病,收治所有病人,医院并不总是有空床位,就像我不可能给东京都每一具尸体验尸一样。」
「所以我能做到的,就是不隐瞒。」
「无法为眼前病人负责的医生,不具有当医生的资格,就实际而言,病人死去是可能的,医生误诊也是可能的,米国有个规矩,即只要正式申告医疗的风险和让家属自己决定,那麽即使手术失败,法院就不会在医术问题上责怪医生。」
「有说法是,临床医生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努力朝着理想攀登的阶段,第二个阶段是抵达了极限之後停下脚步,默默地为眼前病人尽力治疗的阶段。」
「财前教授,我很敬佩你的医术,也了解你对医学终点攀登的努力和理想,医疗系统本身是个十分封闭的体系,我们嘴中蹦出的那一系列专业的名词晦涩难懂,我们做出的判断有时要基於紧急状态下的临时考量。」
「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只有通往医学终点的白色巨塔而已,正如我一年多以来验尸超过一千具,每一具尸体都有一个故事想跟我说,无论是幸福的丶不幸福的,求助的丶撒谎的,我都必须说出真相,我从不隐瞒,或许这也正是我为什麽适合当法医的原因。」
「不真正地离开这座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有害死自己病人的那一天。」
「而我上杉宗雪,也打算就此辞去东京医科齿科大学附属医院法医病理科在职医师的职务,以证明我的作证并非出於个人恩怨的考量!」
「以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