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Blood for blood
耶尔穆克,联合国难民营。
来自合众国的下士威尔逊站在临时观察哨的高地上,扶着望远镜,眺望着远方。
耶尔穆克地区毗邻戈兰高地,得益於黑门山带来的降水,这里天空澄澈如洗,翠绿山峦一直延伸向大马士革方向的肥沃田野。
那些用当地浅黄色石头砌成的小屋散落在田野之间,麦田漫过报废的坦克残骸履带,终有一日将会抹去这些痕迹。
这宁静而美丽景象,他只在欧洲那些描绘田园风光的古典油画里见过。
联合国维和部队在附近数公里范围内设置了大量醒目的蓝色指引标识,引导着从大马士革方向涌来的难民潮。
此刻,耶尔穆克设立的几个主要撤离点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衣衫褴褛的人们默默等待着登记与援助。
红十字会的白色帐篷格外显眼,医护人员和志愿者正忙碌地为新抵达的难民分发食物丶饮用水和基本的医疗物品。
「看来今天又来了不少人。」来自澳大拉西亚的中士杰克逊走到威尔逊身边,递给他一罐咖啡。
「是啊,」威尔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希望这通道能一直畅通下去。如果双方能一直这样,直到战争结束,那该多好。」
「做梦吧,小伙子们。」
来自南斯堪的医疗兵艾琳一边清点着药品一边插话,「锡安人可没那麽好心,他们现在放人,不过是顶不住压力,或者城里粮食不够了。看看他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吧!这群家伙一边在国际上装可怜,一边把平民当肉盾!」
杰克逊点点头:「可不是嘛,锡安人也只能在中东这片地方作威作福了,这些人不管去到哪里,都是在霍霍当地的百姓。」
他们的目光投向那些刚刚抵达的难民。
最初,这些人的眼神里充满了仓惶无助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但很快,当热汤的温暖驱散了寒意,当安全的氛围逐渐包围了他们,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从地狱中逃了出来。
几个年轻的阿拉伯人首先围坐在一起,唱起当地的民谣。
渐渐地,有人开始用手鼓敲打出欢快的节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他们手拉着手,围着傍晚点燃的篝火,跳起了传统的舞蹈。
脚步踢踏,身影旋转,久违的笑容绽放在了他们的脸上。
在一旁负责警戒的联合国士兵们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欢庆,相反,他们纷纷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着眼前幸福庆祝的人群,所有人都感觉一股暖流与成就感在心中涌动,仿佛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意义与目的。
「真好啊,」威尔逊喃喃道,「可惜我们听不懂他们在唱什麽,不然真想加入进去跳一圈。」
杰克逊突然灵机一动:「语言不通没关系,可我知道另一种语言肯定是全球通用的。」
接着,他掏出了一把鋥亮的口琴。
他将口琴凑到唇边,吹奏起来。
下一刻,一曲悠扬轻快的旋律响彻在了耶尔穆克的上空,正是那首几乎无人不知的《哦!苏珊娜》。
篝火边跳舞的身影渐渐慢了下来,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山坡上那个吹奏着口琴的士兵,侧耳倾听这熟悉又欢快的调子。
杰克逊一边吹奏,一边朝着篝火方向做了一个邀请大家继续旋转的手势。
被解救的阿拉伯人们看懂了他的意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他们再次拉起手,这一次,舞步跟随着口琴明快的节奏,变得更加整齐而富有活力。
威尔逊也忍不住哼唱起了歌词:「我来自阿拉巴马,带上心爱的五弦琴.」
悠扬的琴声与欢快的歌舞声在耶尔穆克的平野上回响,就仿佛战争不曾到来这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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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用找了。」
齐亚德将一张面值10里亚尔的钞票递给了司机,在得到一句「愿真主保佑您,好心的先生」以後,他推门下车,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利雅得警察总局。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天阿齐兹交给他的,能够检举姆尔塞德亲王与达曼冲突丶刺杀国王有关的证据。
「我要报案。」
最一开始,当接待他的警官得知眼前之人竟是沙姆斯国王的儿子後,态度显得十分恭敬。
可当齐亚德说出自己想要「举报姆尔塞德亲王涉嫌谋杀等多项重罪」时,整个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所有的警官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姆尔塞德亲王是国民警卫队的实际掌控者,也是给他们这群警察的靠山。
跟警卫队举报亲王,这不是找死是什麽?
「请您稍等片刻.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去帮您请示一下领导。」警官迅速离开了。
没过多久,一个看着像是局长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在看了齐亚德的举报材料後,当着他的面,将材料收了起来。
「很抱歉,这件事我们不受理。」
「那就把材料还给我。」齐亚德伸出手。
「这些是重要的『证物』,需要留档审查。」局长搪塞道,眼神轻蔑。
你都亲手送过来了,那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审查?」
齐亚德冷笑一声:「你是准备交给姆尔塞德邀功请赏,还是直接扔进碎纸机?你们连最基本的程序正义都懒得伪装了吗?」
局长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警员使了个眼色:「既然殿下这麽想报案,那就按规矩来,先做个详细的笔录。」
不等齐亚德反应,几名警员一拥而上,直接将他架进了後方「闲人止步」的办公区,而所谓记笔录的地方,实际上却是一间灯光惨白的拘留室。
门一关上,齐亚德就感觉自己的後背挨了一闷棍,他向前栽倒,然後死死护住後脑。
「都拿出点真本事,好好伺候一下我们的王子殿下。」局长冷冷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妈的,谁还不是个王子了?
就在刚才,他已经调查过齐亚德的身份,再得知对方只不过是国王的一个养子後,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虽然他们不至於对齐亚德做些什麽,但一顿毒打和教训显然是免不了的。
那些动手的警员显然是老手,他们专挑腹部丶肋下等不易显露伤痕的地方下手力道狠辣,既能造成剧痛又尽量避免留下明显证据。
齐亚德蜷缩在地,这时他看见隔壁拘留室里还关着其他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对方也抻长了脖子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看服装显然都是利雅得底层的百姓。
在挨了一顿毒打以後,局长让人将齐亚德推进另一间拘留室,里面已有一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男人,显然已经被关了好几天了。
齐亚德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男人问道:「你是怎麽被关进来的?」
男人回答道:「我是个卖水果的小贩,货车被地痞抢了,就来报案来了,没想到那混混在局子里有关系,反倒把我关了起来,你呢?」
齐亚德沉默了片刻:「有人杀了我父亲,我来举报凶手,却被他们打了一顿。」
小贩听罢,了然地叹了口气:「看来你父亲一定是惹了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齐亚德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久後,局长再次出现,这次不是来打人的,他让人将齐亚德拎了起来,接着警告道:「听着,敢举报姆尔塞德亲王,这就是下场,别给自己找不自在!还有,如果你要是敢对外面说今天在警局里发生的一个字,我保证在把你抓起来!」
说完他就让警员将齐亚德扭送出警察局。
在出大门时,局长还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嘲讽道:「还真自己当成艾布·优素福了。」
齐亚德直接摔倒在门外的街道上,惹得路过的市民纷纷侧目。
尽管受尽了侮辱,但齐亚德却异常平静。
他慢慢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自从兄长逝去丶父亲被害以後,他就失去了一切,而唯独最不缺的,就是直面任何黑暗与暴力的勇气。
齐亚德双手举过头顶,紧接着,几条巨大的白色条幅从警察局对面两侧的楼顶猛地垂落,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惊呼。
正准备转身回办公室的局长看到条幅上的内容,脸色也瞬间变了。
条幅上用醒目的黑色阿拉伯文写着:
【沙姆斯国王遭遇刺杀,姆尔塞德亲王弑兄窃国!】
「快!抓住那个疯子!把那些东西给我扯下来!快!」他的声音都因扭曲而变了调。
警察和国民警卫队员如梦初醒,纷纷拔出警棍,恶狠狠地冲向齐亚德。
面对汹涌而来的警察,齐亚德脸上毫无惧色,他高喊道:「你们听好!我叫齐亚德·本·沙姆斯·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是双志国王沙姆斯陛下的儿子!」
同时,他迅速从街角拎出一个提前藏好的塑料桶,拧开盖子,将里面透明的汽油从头到脚浇在自己身上。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冲过来的警察们骇然止步。
齐亚德站在街道中央,迎着所有惊骇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呐喊:
「真主啊,请您见证!」
「我以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姆尔塞德亲王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不——!」局长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火焰「轰」地一声窜起,瞬间将齐亚德吞没,变成一个在烈日下熊熊燃烧的火人。
炽热的疼痛席卷了他每一寸神经,但齐亚德却昂着头,透过扭曲的空气,死死地盯着那些惊慌後退的警察和发出尖叫的市民。
在伊斯兰教义中,自焚是重罪,灵魂将永堕火狱。
但反过来去想,当一个人甘愿付出生命与灵魂,也要发出控诉,那就连神明也要为之动容。
火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局长惊恐的看着火海中的那个身影,他看到了齐亚德的脸在烈焰中扭曲,但那笑容中没有痛苦,仿佛还带着一丝解脱和对他们的嘲弄。
仿佛在说,我在地狱的大门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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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场的贵宾室内,几位保守派亲王正把酒言欢,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未等回应,大门便被推开,一位肩章显赫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步入室内。
姆尔塞德亲王见到来人,眉头微蹙又迅速舒展:「卡舒吉,过来,陪大家喝一杯。」
卡舒吉是姆尔塞德母族的表亲,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如今在国民警卫队担任署长,地位颇高。
卡舒吉苦笑道:「哥哥,今天恐怕不合时宜.」
接着他将一张盖有王室徽印的拘捕令递到了姆尔塞德亲王的面前。
姆尔塞德接过拘捕令,只见上面写着:【经举报查实,姆尔塞德·本·阿卜杜勒阿齐兹亲王,涉嫌与沙姆斯陛下遇刺有关,需即刻接受质询与调查.】
「这是什麽意思?」姆尔塞德亲王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
卡舒吉连忙压低声音解释:「就在今天早上,沙姆斯国王的那个养子齐亚德,不知从哪弄来些所谓的证据,跑到警察总局去举报您,本来奥马尔局长已经把他打发走了,谁能想到那小子竟然在警局门口当众自焚了.」
尽管卡舒吉压低了嗓音,但这惊人的消息还是被在座每一位亲王听到了。
整个贵宾室内一下子就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座的每一位亲王都清楚「自焚」这两个字在伊斯兰世界意味着什麽,《古兰经》之中明令禁止信徒自杀,而「自焚」因其极端和惨烈,更是被视作对真主仁慈最决绝的背弃,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但是当自焚者是一位王子时,这件事的性质已不再是普通的指控,它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王室乃至伊斯兰社会,都无法忽视的滔天风暴。
姆尔塞德亲王脸色凝重,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就清楚看来自己是避无可避了。
面对齐亚德用生命与灵魂发出的挑战,他必须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解释,否则「弑兄谋逆」的嫌疑,将永远缠绕着他。
第三顺位的瓦利德亲王说道:「姆尔塞德,还是去一趟吧。保守派的未来需要你来引领呢。」
姆尔塞德亲王微微点头,朝弟弟问道:「都准备好了?」
卡舒吉立刻回答道:「您放心吧,只是去警局配合说明情况。」
听到这番保证,姆尔塞德亲王心下稍安。他缓缓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袍。
「我去去就回。」
他与几位亲王道别,随後在国民警卫队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贵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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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着摩尔赛德的车队很快就来到了利雅得警察总局。
姆尔塞德亲王下车时,目光刚好扫过门口地面上那片焦黑的灼烧痕迹,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
自从刺杀国王的刺客被公开处决以後,他笃定所有线索都已经被彻底斩断,齐亚德能搜集到的所谓「罪证」,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罢了。
他像是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一样,昂首阔步地走进警察局大厅。
一名小警员在看到他的时候,猛地一愣,随即低下头,恭敬道:「亲王殿下。」
柜台後执勤的警察们也纷纷起身,向他躬身行礼。
「奥马尔在哪?」姆尔塞德的声音在拱形穹顶下回荡,「让局长亲自来见我。」
话音未落,一阵铿锵有力丶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集脚步声骤然响起。
只见无数带着防暴盾牌的警卫从各个通道丶侧门蜂拥而出,迅速封锁了所有出口。
姆尔塞德猛地转身,只见警局大门关闭,闸门迅速落下。
这时阿齐兹从里面的办公区走了出来,朝着他微微躬身:「抱歉,奥马尔局长应该是没办法来迎接您了。」
姆尔塞德死死的盯着阿齐兹,他认得对方的长相,是穆罕默德亲王的首席秘书。
「是你.你当了叛徒!!?」
姆尔塞德转头怒视着卡舒吉,後者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来自兄弟之间的背叛是最不能容忍的事,姆尔塞德亲王脸皮因愤怒而抽搐,他突然冲向卡舒吉,挥动拳头。
「你这该死的——」
但他的动作被几名卫兵死死拦住,随後姆尔塞德的双臂被反剪,控制得动弹不得。
「你们知道我是谁麽?我是姆尔塞德!沙马尔之子!整个双志最有权势的亲王!」姆尔塞德大声咆哮。
这时,警察总局的奥马尔局长像一摊烂泥般被人从里间拖了出来,他浑身是血,在地面划出一道暗红痕迹,整个头颅都变形了,现如今已经奄奄一息。
姆尔塞德被强行押到阿齐兹面前,喘着粗气。
「是穆罕穆德派你来的?他终於忍不住要动用武力了?」
阿齐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向身旁的士兵伸出手。
接着一名士兵将一根沉重的警棍递到他手中。
看着虽然现在宛如困兽一般的姆尔塞德亲王,可阿齐兹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先动手,就没人敢动手。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的结局,姆尔塞德一边喘气,一边惨笑道:「那这样可是全都完了啊。」
他曾料想过很多种政治斗争的结果,却没想到自己迎来的竟是这种结局。
「您还有什麽遗言吗?」阿齐兹问道。
「松开我吧,至少让我走的体面一点。」
卫兵们迟疑地看向阿齐兹,得到默许後,松开了紧紧钴住亲王的手。
姆尔塞德缓缓起身,将被扯变形的白金领扣重新别正,抚平袍襟的褶皱,当他再度抬头时,又变回了那个在国民议会上睥睨众生的亲王。
「替我向穆罕穆德问好,预祝他提前获得了胜利。」
姆尔塞德看向窗外,正午明媚的阳光,心说这还真是个适合闭眼的好天气。
阿齐兹挥动了手中的警棍。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姆尔塞德亲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周围所有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无数的警棍如同雨点般落下,将姆尔塞德彻底吞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