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偶遇」
阿隆梅斯·阿卜杜勒·拉乌夫站在舷梯扶手旁,下颚线条冷硬。他看着一队队T-62坦克和BTR装甲车,沿着颤巍巍的跳板,缓缓驶上塞得港运输船的腹舱。
他肩膀上顶着崭新的中将肩章,曾几何时,阿隆梅斯不止一次想像过自己能有这风光无限的一天,而现在,他只感觉有些意兴阑珊。
「中将阁下,」一名负责勤务的中校上前敬礼,打断了他的思绪,「塞得港所有运输船均已装载完毕。预计四天後,301师全体官兵及装备将全部抵达双志的杜巴港。」
阿隆梅斯点了点头:「辛苦了。」
301师,这个编号源於六日战争中锡安对马斯尔发动突袭的日子。用它命名,意在让每一位士兵将失败与耻辱刻入骨髓。
「祝您一路顺利。」中校简洁回应,随即转身投入船只启航的调度中。
阿隆梅斯乘坐第一批运输船抵达双志,在码头上他见到了前来迎接的双志军官。
「阿隆梅斯将军,欢迎。」
一名身着笔挺沙漠迷彩丶头发半白,肩章显示为准将的双志军官迎了上来,朝阿隆梅斯伸出了手:「阿里·苏尔,双志陆军准将,奉双志国王兼两圣地监护人沙姆斯陛下的命令,在此接应您和您的部队。欢迎你们加入反锡安阵线。」
阿隆梅斯握住了伸过来的手掌,用力摇晃了几下,他的目光越过对方,扫视着繁忙的码头和正在集结的钢铁洪流,「总统和我的士兵们都希望我们能弥补之前所犯下的错误,不再辜负阿拉伯民族和真主的信任。」
「信任与否,取决於我们能用手中的钢铁换来什麽。」阿里准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复仇之路就在眼前,阁下。」
301师首先沿着公路经过泰布克,接着继续往北走,驶入广袤的荒漠,阿隆梅斯全程沉默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十几小时後,他们抵达了双志最北面的努克希尔前哨站,这里不见当年的荒凉,俨然已经变成一个庞大的前沿补给枢纽。
巨大的油罐丶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丶还有穿梭不息的运输车队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柴油丶尘土与金属的灼热气息。
「这里就是努科希尔了,将军。」阿里准将看向繁忙的装运场面:「如今它是联军向北线输送物资的大动脉,每日有近千吨物资由此启运,经阿依贾德哈分派至前线各部。」
阿隆梅斯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这座哨卡的名字,但基本是与那位现在如日中天的双志将军绑定在一起的。
据说这里就是那个阿米尔传奇开始的地方。
在哨站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丶极具冲击力的雕塑。它由无数扭曲丶烧焦的坦克残骸熔铸而成,如同一只从地狱归来的钢铁巨兽,雕塑上挂着许许多多的「狗牌」,旁边还立着一块介绍牌。
阿隆梅斯走上前仔细瞧了瞧,只见上面写着:「他们托付了未来所有的日子,只为换取我们今天的自由。」
「这是阿米尔司令为了纪念那些牺牲在努科希尔保卫战中的士兵,亲自题的。」阿里准将在一旁说道。
「他还是个诗人,不是吗?」阿隆梅斯喃喃道:「多好的句子啊。」
「司令他以前的确喜欢诗歌」阿里像是想到了什麽,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阿隆梅斯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
一行人从雕塑旁边走过,微风让贴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清脆的声响。
夜幕降临,副官拿着一个军用饭盒走进临时指挥部:「将军,您的晚餐。」
饭盒里是两个烤熟的土豆,旁边还有一小勺酸奶油。
副官看着阿隆梅斯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的食物,没忍住低声道:「将军,阿里准将那边说给您准备了」
「这就很好了。」
隆梅斯打断了他,接着将土豆从中间掰开,顿时冒出腾腾热气,沾了点酸奶油,连皮都没剥,就这麽吃了下去:「我的士兵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马斯尔的经济已困顿到必须从牙缝里节省每一分钱,前线口粮一减再减,而阿隆梅斯认为,无论多麽窘迫,至少军人的尊严不能丢。
尤其是站在盟友的土地上时。
就在他沉默地咀嚼着土豆时,一名参谋部的通讯兵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
「将军!巡逻队急电!西北方向发现大规模装甲集群!身份不明,正高速向我方接近!」
阿隆梅斯与副官瞬间对视一眼。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指挥桌旁的地图前,并说道:「立刻去请阿里·苏尔准将过来。」
片刻後,脸色凝重的阿里准将疾步走入指挥室。没等阿隆梅斯发问,他便抢先开口,证实了最坏的猜测:「西北方向没有我们的部队部署。那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是了,」阿隆梅斯用手指点了点亚喀巴湾的位置,语气严肃:「锡安人从这里绕过来了,看来我们的运气好得很,刚好撞上了他们的刀尖上。」
他扯了扯衣领,感觉身上的衣服又热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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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努克希尔西北方的沙丘後,锡安第161装甲师师长埃拉扎尔少将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眉头紧锁。
「见鬼,这哪里是什麽软柿子补给点?这分明是敌人的主力集结地!」他的语气中充满困惑:「而且双志从哪里冒出来的这麽多T-62?!」
「这会不会是阿尔伊拉格的支援?他们手里的T-62数量可是挺多的.」参谋长道。
「不可能,」埃拉扎尔少将摇头,「如果是阿尔伊拉格的支援,那也应该是走鲁特拜那条公路,压根儿都不需要经过双志的境内!更别说跑到最北面来!」
北面?
当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国家名字便浮现在了埃拉扎尔少将的脑海里。
不会真的这麽巧吧?
难道他们和马斯尔在心照不宣的情况下,从苏伊士运河两边撤军,然後在双志的这个边陲哨站碰上了?
埃拉扎尔少将选中努科希尔作为第一个发起进攻的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作为那个阿米尔第一次战胜锡安的地方,拿下这里必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振士气,同时,也有可能会沉重打击阿拉伯联军的信心。
「从规模上来看,对方很可能是一个整编师,」参谋长问道:「将军,怎麽办?是否按原计划……」
161师为执行迂回穿插任务,换装了大量轻量化装备,如今却要面对一支据守完备工事的敌军,原本他们还有一支耶路撒冷的援军,但因为前线吃紧,被什穆埃尔司令调走了。
埃拉扎尔只犹豫了一秒,遭遇战的优势在於谁更果断。
「进攻!」
他斩钉截铁地下令:「只要不是阿米尔的主力部队,其馀的阿拉伯国家没什麽好怕的!」
「所有单位注意,原计划不变!目标是敌方补给中枢。装甲部队从两翼迂回,侦察营前出标识薄弱点!自行火炮群立即设立发射阵地,覆盖敌纵深区域!通知『鹰巢』161师已临近目标,呼叫空中支援!装甲步兵,跟上坦克。」
酋长的柴油发动机咆哮着,喷出黑烟,庞大的钢铁车身灵活地开始机动,使用最经典的翼侧包抄战术,朝着努科希尔哨卡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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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梅斯爬上了水塔,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举措,不过当他举起望远镜,看到远方沙丘线上浮现出的黑色的坦克轮廓时,那熟悉的炮塔形状,仿佛让他看见了首上装甲喷涂的六芒星。
那一刻,所有的屈辱——西奈半岛的丢失丶苏伊士运河的封锁丶两度战败的阴影丶牺牲士兵的鲜血——如同沸腾的岩浆,终於让阿隆梅斯冷酷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终於等到你们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接着他从水塔上迅速爬了下来,对着指挥系统,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这里是『尼罗河1号』,所有营级单位,依托预设反坦克壕和沙垒阵地,采取动态防御射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前出,优先瞄准敌方先头坦克履带和侧面!」
复仇的时刻到了,阿隆梅斯深吸了口气,这时他这边的反坦克炮响了,紧接着交火的声音从一个方向变成了四面八方。
他眼中映出绚烂而残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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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梅斯率领的装甲师在努科希尔,和锡安的主力部队遭遇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陆凛,第一反应就是感觉有些滑稽。
虽然他们的确在泰布克部署了防御纵深,但是如果真要是让这支锡安的装甲部队溜进来,还是会给盟军的後勤带来不小的麻烦。
结果对方却刚好和赶来支援的马斯尔撞了个满怀。
果然,在战场上不论发生什麽,都不令人意外。
「说到绕後切断补给,」伊卜拉欣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我们在阿依贾德哈和图赖夫遭遇了敌方的伞兵空袭,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要捣毁我们的後勤线路。」
陆凛在地图上找到阿依贾德哈的位置,与马斯尔第301师所在的努科希尔哨卡做了交叉比对,很快就明白了锡安人的意图。
「他们是想联合在一起,将我们的後勤大动脉统统剪断,」陆凛神情严肃:「必须要想办法将这两颗『钉子』拔掉!」
伊卜拉欣道:「我已经下令让附近的守军组成一支由机械化步兵和装甲兵构建的特遣部队,前去清剿锡安的伞兵部队,最迟今天晚上应该就能知道结果。」
坦克和步兵战车是对付轻装伞兵的最有效武器,它们的装甲可以无视大部分伞兵的轻武器,主炮和重机枪对伞兵有着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也不排除锡安会空降步战车或者其他重型火力装备给到伞兵部队,但应该不会太多。
因为锡安的运输机向来比较吃紧,国家纵深太小,平时也派不上什麽用场。
陆凛点了点头:「那图库夫方面呢?」
伊卜拉欣的神色有点古怪:「由於距离前线太远,我就把这个消息同步给国防部了,优素福中将表示会从国内抽调一支机械化步兵旅前去围剿锡安的伞兵。」
「让空军部队也前去吧。」陆凛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实战机会,「顺便让他们去支援努科希尔的301师,一定要把锡安的部队彻底拖死在泰布克的边境。」
伊卜拉欣看着军事地图上又出现的两处交战标记,不禁感慨道:「这下可真的是遍地开花了啊。」
加利利平原丶哈希姆河谷丶努克希尔丶迦太基如果不算刚刚打完的雅穆克河谷,整个黎凡特的东北方向,近200公里的范围都在打仗。
这次战争的激烈程度与资源投入,相较前两次中东战争又有了质的跃升。
纵历次中东战争,冲突的规模与破坏力一直在增长,几乎每一次重启,其烈度都会跃升至一个新的量级。
不过,令伊卜拉欣感到高兴的是,阿拉伯的军队终於拧成了一股绳,就连北面看似在单打独斗的苏尔里亚(虽然入侵迦太基多半出於私心),也是起到了牵制的作用。
「好消息是,这次咱们心里没负担了。以前哪次不是在咱们阿拉伯的土地上打?就算赢了,烧焦的土地一年半载长不出庄稼,死去的平民也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没了。」陆凛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已方控制的区域:「现在这样,在敌人的国土上进行的战争,打的才过瘾!」
「这话说得可有点早了,」伊卜拉欣笑着指了指地图中段,「你看,战线可还有一大半压在哈希姆河西岸呢。想理直气壮说这话,至少得等咱们全面拿下加利利平原再说。」
陆凛开了个玩笑:「那只能怪锡安的国土实在太小了!等战线真全推过去,咱们这麽多部队,怕是要在他们家门口挤得转不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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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亚德走出利雅得国际机场的航站楼,一股灼热而乾燥的风裹挟着熟悉的沙尘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纽约夏日里那种混合着尾气丶咖啡与香水味的潮湿空气。
他的眼前不再是曼哈顿冰冷的玻璃幕墙森林,而是低矮的土黄色建筑丶宽阔大道上飞驰的丰田越野车,以及远处清真寺高耸的尖塔。
多年没有回家,环境的剧烈切换让他有些恍惚,但他只想等到以後再慢慢回味这种感受。
身为国王陛下的儿子(养子),齐亚德既没有隐瞒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回家的消息,他拖着行李箱四处打量,发现路边有开出租的正在揽客。
他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其实这时候利雅得还没有现代化的计程车公司,所谓的计程车更像是「共享私家车」,一些私人车主驾驶着自己的轿车,沿着几条固定的主干道行驶,沿途搭载多名乘客,每人支付一小笔第纳尔费用。
齐亚德拦下了一辆看起来还算乾净的白色老款雪佛兰轿车,然後把自己和行李箱都塞进了後排。
直到关上车门,他才注意到副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人。
「愿平安与你同在。」男子开口。
齐亚德直接就准备下车走人。
结果男人的第二句话却让他停下了动作:「不想知道你哥哥是怎麽死的吗?」
齐亚德的手僵在了门把手上。
男人也不墨迹,朝他扔过来一个档案袋:「自己看吧,全都在里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