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稻子熟了
刘邈的话使得这位打了一辈子铁的工匠默默低下了头。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至少在这个匠人眼中,始终都是这麽想的。
官一定是最大的。
其後便是士。
再後才是农丶工丶商……
而「老师」,哪怕只是教授蒙童的夫子,那在这些匠人眼中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是有本事的人物。
如今刘邈这个大汉天子忽然说要请他们为老师,老铁匠心中并没有喜悦,只有德不配位的惶恐。
不过这些老铁匠既然敢「辞去编制」,在外面找活干,显然也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他知道,过了这个村,可就真没这个店了!
「若陛下有命,自然赴汤蹈火!」
刘邈见这些老匠人答应,也是大笑:「用不着赴汤蹈火,无非是带带弟子,搞搞研究,轻松的很!」
老铁匠满脸问号,显然不知道刘邈说的「搞搞研究」是什麽意思。
刘邈只能是给老铁匠举个例子——
「就好比那刀,为何弯刀就能够比直刃刀顺手那麽多?还有为什麽刀淬一下就能够变硬,如是而已!」
这是什麽问题?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
这不就是因为……
老铁匠忽然哑口无言。
因为直到刘邈此时提问,老铁匠才忽然发现,哪怕他知道这些具体步骤,却还真的不知其所以然。
干了一辈子的事情,却还不能窥其门径,实在令人汗颜!
这下,对方心中更为自卑。
他侧眼看着刘邈,不自觉有些心虚:「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担任师者吗?如此怕是会惹来非议……」
刘邈再次乐了起来。
当年汉灵帝开设的鸿都门学,那里面教出来的学生是真的要走仕途的,是真的要和那些世家推举出来的孝廉丶茂才抢饭碗的!
但是直到现在,刘邈麾下也没人对襄阳的文昌门学有半点非议。
一来,那里面的学生真的只是匠人,跟着老师傅学完就直接去干活了,而不是会走上仕途,和士人抢饭碗。
这些匠人和士人根本就不在一个赛道,而只要其对士人没有威胁,那麽这些士人自然犯不着去和这些匠人计较,反而还会充满包容。
二来,不同於鸿都门学那个要养一堆士人的吃钱大户。
以文昌门学为代表的匠人学院,那是真的能够创造价值!
如今荆州的瓷器丶织物丶冶铁丶渔获等行业的产值已经到达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更不用说还有其产业发展起来後的商税收入。
这些如今可都占了大汉财政的大头!
一个对士人阶层没有威胁,不来抢官僚饭碗,还能创造不菲价值的机构和群体,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怎麽可能会有人不喜欢他们?
充其量,
就是被一些庠序的小人酸溜溜的骂上两句,说现在什麽阿猫阿狗都能被称为老师了。以为「老师」这个名头的含金量被这些工匠稀释,使得自己得不到特权而已。
对这类根本掀不起风浪的人,刘邈也完全不在乎!
同时,刘邈也向众人许诺——
「到时候,朕会正式建立制度。只要有匠人改良技艺,就能得到一笔钱财。」
「即便到不了千金,那也至少有百金。」
一众工匠再度红了眼!
刘邈每次散发千金的事情固然可贵,但毕竟不成制度,只能当做机遇而不能当做追求。
可既然如今天子亲口承认要设立制度,那就显然不一样了!
如此,工匠,尤其这些积攒了大量经验的老工匠,可是真的有了奔头!
「谢过陛下!」
「谢过陛下!」
面对众人的感恩戴德,刘邈也是微微一笑。
因为用钱砸技术,其实本身就是无奈之举。
所谓技术的进步,其实就是节约人力,从而做出更大的生产。
但是华夏在技术进步上有一个致命的阻碍——
人力太多了!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如果十个人干不成这事,那就上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突出一个人多力量大!
可如此一来,面对困境,也就形成了只要人多,就一定能够完成的惯性思维。而不是说想办法怎麽能够用最少的人力去做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去发展技艺。
人多就算了,而且还地大物博。
若是关中的树木被砍伐殆尽,那就从中原去拉,从蜀地去运。
反正百姓那麽多,就算死个几千人几万人那也是洒洒水的事情,费那麽大劲去考虑技术啊?
故此,人力的庞大或许能够制造出许多超越时代技术的奇迹,但也使得历代的肉食者并不珍惜人力。而只要人力不真正的短缺,肉食者自然也不会真正去体恤百姓,进而推动技艺的革新。
所以老子才说:小国寡民,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人一多,自然不值钱。
人一少,自然就会被珍惜。
但好在……
刘邈相信,只要跨过这个槛,那人口众多就不会沦为劣势,反而会变成其馀任何势力都垂涎若渴的优势!
因为这天下,还大的很!
不说江东还有许多尚未开发的地方。
西南夷丶辽东丶交趾以南丶西域以西……
这些地方,迟早要去探索,去开发。
所以,刘邈需要不断制造需求,再砸下重金,用以推动技术发展,并等水到渠成的时候,完成那关键性的一跃。
比如此次冶城一行,便有了马镫丶马鞍丶弯刀等技术的突破。
若是刘邈固执己见,依旧坚持招募更多的重甲骑兵,那无非是运输象皮的船只更多一些,筑造甲胄的工匠再多一些,而不可能出现用来适配弓骑兵的马镫丶马鞍丶弯刀……
故此,需求才是一切的前提,如果没有需求,就算刘邈现在搓出来什麽逆天之物,那也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尤其是刘邈知道,随着将来两季稻的推广,大汉百姓的收入会出现一次飞跃!
随着收入的增加,需求肯定也会增加,毕竟老祖宗说过:暖保思那啥嘛!
而等到需求一增加,生产肯定也会陷入需大於供的窘迫境地!
这个时候,就是这些有着海量经验的匠人发挥作用的时候。
随着技术的大量累积,外加刘邈的重金砸入,总会有人能够看出丶总结丶运用其中的规律,然後促进新技术的诞生,匹配当下的需求。
之後,新技术诞生再次使得百姓生活水平变高,从而创造更多的需求,然後促进更新技术的诞生……
所以这第一次的巨变,刘邈无论如何也得搭好台阶,跨过这个门槛。之後要做的,就是让其按照惯性不断前进,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当然。
至少现在,还是先勾栏听曲的好!想那麽多事情做甚?
刘邈与一众匠人再次推杯换盏,胡乱吹着牛皮。
「陛下,那昆阳之水真的是你弄出来的?」
「世祖皇帝怎麽弄出来的,朕就是怎麽弄出来的!」
「乖乖唉!听说世祖皇帝当年将剑扔到河里,那河水就能沸腾起来!烫的王莽贼军吱哇乱叫!如今陛下是不是也会这招?」
「……」
等到了宵禁的时候,刘邈才浑身酒气的从市肆出来,策马前往宫室。
不过等刘邈见到宫室门前的一人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肚子里的酒都出去不少。
「嘿嘿,张公大晚上不去睡觉,在这宫门口等谁呢?」
刘邈下了战马,并且毫不犹豫的将周泰和陈武推到前面:「张公应该是来找他二人的!张公有火冲着他们发就是!朕今日操劳国事,有些乏了……」
头戴高山冠,腰坠佩绶,身穿绛红官服,贵为尚书令的张昭此时威严更甚!
他瞪着刘邈:「为国操劳,操劳到女闾去了?」
「没有……」
刘邈还想嘴硬,不过身上那酒气实在太冲,刘邈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能是两手一摊:「求人办事,事成之後请人家喝点小酒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吧?」
张昭见刘邈还狡辩,已经是完全气不打一处来!
「陛下是天子!何来求人一说?」
「张公这就说错了,朕这个天子可是民受的。朕办事可不得求民吗?哈哈!」
刘邈讨好似的将周泰的大氅扒拉下来给张昭披上,还帮张昭捏着肩膀:「张公,你说你有事叫一声朕过去便是!何苦一直在这等着?要是被风吹坏了身子怎麽办?你说是也不是?」
张昭颇为无奈:「陛下以为老臣身子就那般孱弱?」
但看在刘邈捏肩的份上,张昭也是叹气:「臣知道陛下这两天都在冶城忙碌正事!」
「哦?你知道?」
刘邈瞬间挺直腰板!
自己做的可是正事!正事!
既然如此,即便是张昭也不可能将自己喷一顿吧?
张昭从袖口处掏出一物:「臣在此地守候,是要将此物交予陛下!」
「何物?」
刘邈好奇的接过东西,却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东西,竟然能够让张昭做到这个地步。
打开外面包裹着的丝绸,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刘邈眼前。
一株……稻禾?
刘邈起初是纳闷,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件事!
「稻子熟了?」
张昭的声音有些颤抖:「熟了!」
刘邈虽然早有预料,可此时还是牢牢抓住那稻禾。
「天佑大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