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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枭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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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火魉
    苏千誉、顾非真赶到廖氏老宅时,廖老大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手撑着腿,一手擦着泪,背脊躬塌,无比伤悲。

    县尉听了钱庄一行始末,咋舌不已,斜睨兀自感怀的廖老大,狐疑道:

    “我看他不像伪装啊。

    这桩命案或许真与他无关。

    我听说,他与廖老二虽同父异母,但素日里感情甚治,兄弟俩没翻过脸。

    他刚来时,我问过昨日午后直至今时,做了些什么,去了何处。

    他说与廖老二在家一同用过午饭后,去了赌坊,又与几个老友,喝酒赌牌彻底未归。

    廖老二死于子时三刻前后。

    廖老大腾不出空闲杀人啊。

    我已派人去查问,作证的人数不少,估计不会有假,很难找出漏洞。

    不过,不能排除雇凶杀人,说不准是死在地窖那三人做的。我派人暗中观察观察吧。”

    县尉顿了顿,缓口气,谄媚地笑着,凑到顾非真耳边,恳求道:

    “下官半月内被府尹训了三回。

    今儿个,府尹又当着众人的面,斥我废物,警告三月内再出新命案,我与县令一起回家种地。可钱庄劫杀案,偏偏在老宅命案之后,时间太巧了。

    到时,府尹问起,劳烦您就说并案调查,时间没有先后,替下官美言几句。您的话,他一定给面子。”顾非真难得的没有拒绝,但也懒得回应,言归正传道:

    “是否雇凶为其次。为何在此接连杀人是关键。

    你不是说死的三人之间无交集,与廖家人不相识吗?

    那很难从仇恨、情怨、夺财、迷信、冲动等,几种常见杀人原因中找寻联系。

    接下来,你欲如何着手?”

    “发癫。有疯病且心思缜密的人。他们胡乱动手大有可能啊。只是...找起来...”

    县尉被戳中心思,骑虎难下的撮着齿龈,语调纠结,声音渐消时,双眼一亮,向正在笔录上签字画押的人,喊道:

    “有现成的疑犯啊。你给我过来!”

    许多人对官家的盘问,有不自禁的畏惧,即使无辜,也有种莫名的发虚,更何况自古以来上头催得紧,下面查不出,随便抓人充替罪羊的先例可不少。

    被县尉呼来喝去的是买老宅的户主。

    见自己被怀疑,户主紧张的腿脚发软,结巴道:

    “寮....枉啊。不是。您看,我与廖家素无纠葛啊。

    我一本分卖米、卖油的哪会有坏心思,只是觉得宅子地段极佳,价格低,自己本就不太信神鬼之说,省钱罢了。”

    县尉哼笑着,似鹰爪扼住了蛇的七寸,目中精光盛盛,道:

    “我没说你什么,猴急的解释作甚?

    谁说非要有纠葛才害人?

    谋财一条足以。

    你为何买降价三四成的宅?

    不就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好宅子吗?你缺钱啊。

    凶宅买卖有明文规定,闲置满一年,有过佛道二择一的超度驱邪,其间无任何凶案、鬼魅传发,才可挂牌售卖。

    卖出半年内,若出现鬼怪害人,经核实后,原户主应给予宅子售价的双倍赔偿。你图的就是这个吧!”户主吓得脸色煞白,一个劲的否认道:

    “不不不。绝无此心。

    您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啊。

    廖大当家还在呢。

    我是有点借贷,用于进货出货的周转,但均属正常范畴,许多做生意的皆如此啊。

    我未债台高筑,犯不上冒这样的风险啊。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做得罪廖家的事啊。

    黑道白道我分得清。

    哪怕真要谋财害命,我也得找个软柿子捏,拿廖二当家开刀,不是作死吗?”

    县尉见户主言辞恳切有理,神情真挚不像撒谎,不好继续苛刻质疑,又不愿放弃这点可能,白其一眼,挥手道:

    “作不作死轮不到你说。

    本官自会明辨。一边儿去。”

    顾非真对户主毫无询问兴趣,边检查死者的手脚,边道:

    “廖二当家的行迹呢?”

    县尉朝呆立一旁,垂头惶恐的一个小厮招招手,道:

    “你过来,一五一十的讲给顾掌院听,有一个假字我把你天灵盖掀了。”

    小厮实为廖老二的贴身随从。

    据其回忆:

    “主子昨日用完午饭,先与三五好友相约斗鸡,至酉时初,同往藏香楼过夜。

    主子与红倌人宿在一起,随行伺候的下人都是先回宅子,次日清晨再来候着。

    结果我今早迟迟不见主子出来,进去找人问,才听红倌人说她醒来时,主子已不在身边,以为是有要紧的事自行离去。

    我知主子没回宅子,径直去了赌坊,仍没找到人。

    后来,就被差役叫来这里回话了。”

    顾非真细问:

    “你今早几时到藏香楼。红倌人几时醒?

    最近你主子有没有言行反常之处?”

    小厮歪着脑袋,想了想,道:

    “卯时初,坊门刚开,我便向藏香楼赶,加上在楼外等了好一会儿,共计半个多时辰。进楼询问时,红倌人刚醒,卯时四刻左右。”

    苏千誉秀眉一挑,意味深长道:

    “金主要走,同床共枕的人却还在沉睡?

    我该夸廖二当家轻手轻脚,怜香惜玉呢,还是该说这位红倌人心大觉死,不懂规矩。

    头一回见陪睡的不伺候客人。我看她要么是睡死过去,要么是鸨子没教好,心思活泛,想趁机干点别的吧。”

    县尉立刻对差役道:

    “马上去藏香楼,提审与廖二当家过夜的红倌人,查问是否有人见廖二当家离开。”

    小厮续道:

    “论主子的反常,当属脾气近日变好了。

    用大当家的话来讲,二当家自小便时而弄性尚气,天生的,改不了。

    但最近,我感觉二当家脾气平静了些许。好比昨日的斗鸡连输三场,按以往的规律,二当家早就骂骂咧咧,把鸡当场放血。

    可这次却丝毫没有发怒,就那么坐着,看着,无动于衷。

    再比如,六日前,一个婢女摔碎了正堂两个翡翠雕的虎头摆件,二当家竟一点没责备。”

    苏千誉与县尉相视一眼,道:

    “脾性难改,变则必有大事摧之。

    我看多半是其心不在焉,没空责备你们而已。”

    县尉补充道:

    “没错。单单一个老宅索赔不至于让廖二当家如此。我认为或与另两名死者有关。顾掌院以为呢?”顾非真刚与仵作一起检查完廖老二的一双腕、踝,擦擦手盯着正北方,道:

    “尸体附近无任何搏斗痕迹,逃生与挣扎十分局限。

    廖二当家的手脚,应是被带到此地遭焚烧致死前,被钝器打断。

    他眼角强闭,外眼角褶皱极重;

    嘴巴、舌头均紧绷后收,喉头溃烂粘附白色粉末;

    烧伤及溃烂的皮肤表面、肚腹内,见多处白色粉末;

    完好皮肤处,尸斑呈樱红色。

    加之烧伤有限,白色粉末隐有大蒜气味,伴以口鼻流血,地上有呕吐出的食物等,并发症状。我与仵作一致认定,廖老二真正死因,应是凶手将白磷附着其身体后,通过燃烧及吸入毒物中毒而亡。“那与前两个死者的状况差不多。断手脚为防止逃跑。可为何对三名死者用白磷,而非直接烧死或其他手法?”

    县尉垂头盯着狼藉的尸体,拧眉自语,接着让差役请廖大当家过来问话。

    顾非真诠释道:

    “火烧更像是模仿与祭莫,白磷或为增加虐杀的快意。

    普通火烧在足够大的火势下,受害者活着承受皮肉巨痛的时间,较为短暂。

    他们会在蒸腾的烟雾中,很快头晕目眩,神智模糊,用不了多久便昏厥或中毒、窒息而亡。但白磷上身后,不仅会烧穿衣物、皮肉,细密如颗粒的火星还会窜进骨头,继续从里向外燃烧。与此同时,产生的毒,会立刻侵入体内,致使全身脏器逐渐溃烂坏死,终至全身化脓出血毙命,对身体与精神的折磨堪比地狱。

    廖二当家的烧伤部位,主要集中在下半身,灼烧面少,可延缓死亡,增强中毒体感。

    所以,我认为是凶手故意为之的报复。”

    县尉了然,对兀自沉吟的廖大当家,温和道:

    “本官记得您妻子没用白磷吧?”

    一年前,廖大当家的妻子于氏,夜半时分,在自己屋内引火自焚,待众人灭火进屋,人已被严重烧焦,不成样子。

    当时,于氏留下一封遗书,直言嫁入廖家后,频遭夫君凌虐,无法合离。

    她每次逃跑被抓后,夫君恶行变本加厉,三两日就要遭一顿毒虐,日日活在恐慌中,几乎遍体鳞伤,唯有一死方得解脱。

    可谓满纸愤恨无处泄,烈火难毁刻骨怨。

    然终究是家事。

    那夜,直到宿在赌坊的廖大当家赶回家,才将此事上报府衙。

    县尉的调查没有玩忽职守,糊弄了事,在看到遗言后,更加尽心尽力,但实在找不到谋杀迹象,只得以自杀结案,由亲眷自行处理。

    此时,他旧事重提的自然、微妙,明着例行公事询问,实则试探廖老大。

    廖大当家气息淤塞,猛咳几声,道:

    “您不是断定她自焚吗?用没用的您与她比我清楚。

    她死时我不在家。”

    腔调漠然,措辞冷血。

    县尉嗤之以鼻的笑笑,道:

    “幸好没在。

    不然,她死不成又要见活阎王。

    我看死了也挺好。

    阴曹地府讲究先来后到。

    听说晚去、资历浅的会受尽欺辱。”

    苏千誉对于氏的死早有耳闻,听着县尉对廖大当家满满的讽刺,抿嘴微笑。

    顾非真则忽然疑问:

    “烧成焦炭状,需烈且长的火势,屋内很难留下完好的物件,遗书何处发现?”

    县尉脸色肃穆而阴郁,道:

    “是伺候于氏的婢女交出来的。

    于氏在死的当日清晨,将遗书交给婢女,特意叮嘱子时过才可拆看,否则重罚。

    婢女不知于氏所想所行,看到主子自焚后,吓得根本不敢私拆,而是交给了我们。

    信函外观普通无字,封口牢固,无二次拆粘的痕迹。

    信的字迹,我们拿于氏平日的大量笔墨比对,是本人没错。您怀疑于氏被人谋杀?”

    若是两年前断错了案,又致使有人暗中报复,造成近日的连环杀人,县尉必难辞其咎,更于心不安。顾非真站在尸体旁,负手盯着西北方,道:

    “前两个死者,以何种姿势躺在地上?头部朝向哪里?”

    “姿势与廖二当家大同小异,方向.. ....几乎一样。”县尉如梦初醒的看向廖大当家,道:“西北方是于氏的住所。”

    廖大当家一愣,“所以呢?”

    顾非真也将目光落在廖大当家身上,问:“于氏有亲朋在世吗?”

    廖大当家的神情中透出一丝轻蔑,道:

    “二位若觉得是于氏亲朋为她报仇,大可不必费心思去查。

    我早打听过了,她不认识几个人,能办事、成事儿的好友更不会有,不然早就帮她逃远了,用得着死吗?

    于氏,是我与第一任发妻合离后,再娶的第二任。

    她父兄好赌成性,家徒四壁,欠我赌坊的钱还不上,主动提出用自己女儿、妹妹抵债。

    于氏是自愿嫁我。我给她名分,消其父兄债务。

    不过没多久,那两个杂碎又输了许多钱。

    于氏厌恶父兄,早与他们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出事后,于家父子来看了两眼,也是为讨点补偿。

    你们想了解于氏,找他们没用,不如去问她母亲。”

    苏千誉从廖老大漫不经心、傲慢鄙夷的姿态中,看出了凌虐于氏的享受,蹙眉外移两步,心想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尽快本案其他死者的卷宗给我。

    传他们的亲友,及死前接触的所有人到府衙,我要问话。

    其余人,随我去藏香楼。”

    顾非真没有再停留,撂下两句话,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