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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枭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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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虚情
    九泉村是洛阳三大富庶村落之一,于邯山下,处漓河中下游,错落于八小景的涯壑朱樱之间。春秋时期,道教三清之一的老子,来到此地,见雨后九个泉眼水势正旺,当即道:

    “龙飞九天,九九归一,水利万物而不争,真乃玄牝之门!”

    从此,九眼泉名气大振,被当地百姓用作村落名称。

    官府与民间亦共同集资,顺着泉水的地势,修建了一个,与涯河相通的活水大水库。

    自此,上下游的村落、农田灌溉,皆受其利,日子越过越好,宽宅大院随处可见。

    苏千誉骑马至九泉水库旁的小路,跨过一处泥泞的洼地,阴着脸问:

    “挖出的尸体,是个什么样子?”

    杜怀钦满腹牢骚,横眉竖目,不忿道:

    “烧焦的,辩不清面目身份。

    村民死咬是咱们害死的,说您一个女流之辈,东跑西窜的能干出什么好事。

    有些男的还指责,这里的阳气,都被您破坏了,多出一股子阴风,晦气死了。

    我气急,指着他们鼻子骂,说村里的大小娘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们长脚出不了村,圈在一亩三分地受尽埋汰,看着几个歪瓜裂枣的大老爷们长针眼。

    我认为,绝对是他们贪图钱财,杀人栽赃陷害,试图勒索我们。

    泼脏水谁不会呀!

    岂有此理。

    看我一会儿怎么讽刺他们!”

    苏千誉似覆了寒霜的面庞,忽的绽出一抹笑意。

    她扬扬眉,赞道:

    “你说的很好。不过,日后还是要在这村里做事,不到万不得已,切莫纷争,以和为贵。”“明白。东家,我前去探探情况,若有新变故,先一步报您,到时应对也好有个准备。”

    杜怀钦话音未落,便夹马疾驰而去。

    苏千誉马蹄渐缓,望着两岸的各色花树,蜂翻蝶舞,不觉松了口气。

    一旁的顾非真凉凉道:

    “小]小年纪,嘴巴利索,办事机灵,颇有决断,性格讨喜。你调教的?”

    苏千誉摆了摆手中缰绳,道:

    “有些本事教不会,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在外谋生,外人只能适当引导,改变不了什么。

    好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本就聪明,去哪里,做任何事,都不会差。

    我能给他的,只有信任与机会。”

    说话间,二人沿路右转,穿过一条平缓蜿蜒的川地。

    左右良田万亩,漓河像一条玉带缠绕在绿野之间。

    目所能及,天高云舒,心情也不由得被熏然的格外开阔。

    顾非真淡淡问:“那安禄山呢?”

    苏千誉神思一顿,偏头琢磨了一会儿,悠悠道:

    “他精通六国语言这一点,已胜过许多人。

    我看得出,他有能力,不甘于只做牙商。

    也许,在将来,我与他会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他是个得力的助手,我用得着。”

    顾非真眸光暗了暗,道:

    “确实不一样。

    你被徐浪派人抓走时,他看我的眼睛里冒火,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

    苏千誉驱马向前两步,侧头观察顾非真脸色,甜甜笑道:“吃醋啦。”

    顾非真偏过头,自顾赏景。

    苏千誉见他不理,努努嘴,道:

    “你可以换个方向看。

    他是奴籍,曾被人关在笼子,拴着脖子买卖,动辄打骂,生死难料。

    他的发怒与紧张,甚至对我的好感,其实是因不愿失去这份得之不易的生活,而非我本人。”顾非真斜睨她一眼,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

    “此人鹰视狼顾之相。

    你身为他的主子,牵涉他的气运。

    若长久与其纠缠不清,恐无善果。”

    苏千誉皱了皱眉,认真道:

    “如何不善?

    莫非他会背叛我,对我反戈一击?

    或是登入朝堂,祸乱时局?

    若真如此,你放心,我定第一个杀了他。

    但现在,他无大过,且有兄弟在边关从军,效忠大唐,我没理由给自己找麻烦。”

    顾非真迎着日光的眼神一黯,视线垂落至前方的地面,沉吟道:

    “鹰视狼顾是一种面相术语,多指洞察、威慑力强势,多比喻野心勃勃,或心术不正之人。你多注意便是了。”

    “好嘞。多谢顾掌管提醒。我记住了。不过……”苏千誉盯着顾非真,勾唇道:

    “你我之间呢?”

    顾非真一愣,视线移到她脸上,眼中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由的苍凉与孤绝,道: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苏千誉一撇嘴,翻了个白眼,不屑的朝着东北方,众人聚集处,挥鞭加速。

    那正是苏千誉买的宅地。

    经过几日改造,宅地原有的墙壁砖瓦,大半凿开废弃,成了待清理重建的废墟。

    “东家来了。”杜怀钦远远的瞧见苏千誉,低声对县尉说了句,急忙跑去迎接。

    “东家,有个好消息。

    县尉与仵作查验尸体时,发现死者前胸上,粘留一枚刻着姓名的铜钱,正是这宅地的前主人汤渊。仵作关于焚尸的检验原话是,尸体发现时,呈平躺仰卧,头面、胸腹及四肢炭化略重。

    贴于地面的背部,炭化较轻,部分皮肉尚存,损毁差异较大。

    另外,汤渊的口中、咽喉表面,看不到明显的充血、水泡,无灰白色、易剥离的薄膜。

    双眼眼睑皮肉松弛,外眼角无皱,眼睑无鹅爪状外形,眼睑裂内无炭灰,应为死后焚尸。”杜怀钦牵过苏千誉的马,交给跟随的小厮,一番流利干脆的转述,引得顾非真侧目。

    苏千誉扫了眼对着她指指点点,面带不善的旁观村民,道:

    “你与县尉说了这宅地的传言吗?”

    “说了。县尉已派人去传唤汤渊的妻子与长工,还有汤渊生前接触过的人。”

    杜怀钦话音刚落,便见县尉向苏千誉走来,笑道:

    “本官坚信此案与苏娘子无关。村民愚昧的话,苏娘子无需在意。”

    随后,对顾非真作揖,谦虚道:

    “既然顾掌院在,若有兴趣也可看看尸体,免得仵作有什么遗漏。”

    顾非真走到尸体边一目了然,道:“确实死后焚尸。死亡时间呢?”

    仵作恭敬道:“被焚烧的尸体,单从外表很难辨认。

    小的剖开肠胃,发现胃内有芹菜、青花菜等少许黑绿菜碎,与一点肉糜。

    肉糜腐败速度较快,不做考量。

    但大部分菜的外形较完整,仅少量进入肠道,应是饭后一个时辰内死亡。

    至于距离今日,死亡多久,尚难定论。”

    “所以啊,本官认为锁定嫌犯不难,但判定较难,毕竟有力的物证太少。”县尉扭头对着一旁的差役不满的嚷嚷:

    “人带来了没有?

    隔得又不远,走个路那么费劲。不知道延误办案要杖责吗!”

    “来了来了。”一个差役小跑着由远及近,身后跟着一女六男。

    苏千誉认出,女的是汤渊妻子段氏,其中一个男人,是给汤渊家干活的长工,皆为同村。

    县尉一脚踩着石头,冲尸体扬扬下巴,语气不佳道:

    “瞅瞅吧,是不是你夫君。”

    段氏抿着嘴,磨磨蹭蹭的上前,在看到铜钱,与背部衣服残片,霎时间泪眼婆娑,哭声震天,口中喊着夫君,又不敢走太近。

    县尉不耐的呵斥:

    “行了。别哭了!你夫君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第一次见啊?”

    段氏用袖子抹了泪,呜呜咽咽道:

    “知道,是被鬼抓了。

    想不到那鬼如此狠厉,竟将我夫君烧死了。”

    苏千誉驳道:

    “笑话。你夫君是被死后焚尸。怎么,现在的鬼不怕火了吗?

    阴煞之物可与光明争辉了吗?我看是有人装鬼,图谋不轨。”

    段氏被驳的哭声一止,拧眉呆了须臾,悲道:

    “许是这鬼非寻常的鬼,毕竟鬼神之事,难有定数。我夫君确是被鬼抓走的,当晚有几人看到了。后来,夫君再没出现过。

    这宅子近两月,常有怪事发生,周围的村民是知道的。

    各位官家若不信,可以问我们家的长工,还有替我们消灾祈福的贾道长。”

    县尉看向长工,颐指气使道:

    “你最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你敢糊弄我,我就把你和尸体弄糊到一起。”

    长工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体态精壮,五官端正。

    他听到县尉的话,吓得连忙摆手,道:

    “小民不敢撒谎。段娘子说的没错。我清楚记得上月初,汤郎君一大早听到院中养了多年的黑狗,狂吠不止。

    他出屋去看,发现黑狗口吐鲜血,抽搐着死了。我每日卯时去汤郎君家做工,也看到了。

    后来,汤郎君一直不安,念叨黑狗有镇宅辟邪之效,突然在家中暴毙不是好兆头。

    段娘子说死了就死了,好生葬了,再买一条就是了,安慰了多回,汤郎君才不再提起。

    谁知,过了几日,怪事又出来了。

    先是汤郎君家的牛,耕地时无缘无故死在田间。

    接着圈中养的几头猪、鸡鸭鹅开始莫名其妙的死掉,有几只鲜血淋漓,脖子断成了几节,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谁家也经不住牲畜这么个死法。

    与我同在汤家做工的两个婶子,不敢再呆,辞了活计,不再来。

    我是个大男人,孤零零的没啥可怕的,就留下了。

    汤郎君数日茶饭不思,坚信有鬼怪作祟。

    段娘子也坐不住了,提议去九泉观请贾道长来看看。

    贾道长善驱邪避凶、卜算祸福生死,平日不少乡里乡亲找他看事。”

    听到这里,县尉默示差役去把贾道长叫来。

    苏千誉则眸光闪烁,若有所思的走到县尉身边,在耳边耳语几句。

    县尉玩味的看了眼苏千誉,又招来一名差役,吩咐几句,遣其离去。

    长工见官家有所行动,但没叫停,便继续道:

    “贾道长来后,里里外外看过,说这块地两百年前,有过极重的杀戮,冤魂不散,本有法阵镇压,然汤郎君最近打了口井,破坏了地气与法阵,放出了厉鬼,才导致怪事频出。

    如今,厉鬼肆虐,无从节制,汤郎君要大难临头了,若不及时补救,不超半月必被鬼吞噬。汤郎君确实让我打了口井,也不曾告知贾道长。

    贾道长算的精准,汤郎君十分信任,忙问有何破解之法。

    贾道长说只有一个办法,便是他在观中开坛作法。

    同时,找五个属龙的汉子,汤郎君要连续三日,与他们寸步不离。

    待熬到第四日卯时可保无事。

    贾道长还给了汤郎君一个涂着朱砂的铜钱戴在脖子上,好像叫秦半两,是大五帝钱之首。

    有了贾道长的保证,汤郎君心情总算好些,四处打听凑齐了属五个属龙的人。

    法事最后一日,汤郎君摆了丰盛的筵席,打算犒劳一下五位汉子,也当是提前庆祝明日彻底摆脱鬼怪。饭菜本由我准备,但中途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家休息。

    后来,我再听到汤郎君的消息时,就是段娘子说他被厉鬼抓走,尸骨无存了。”

    段娘子哽咽接道:

    “那晚,我夫君总等不到酒,觉得怠慢了五位客人,亲自去厨房拿酒。

    我想起贾道长让夫君与五名大汉寸步不离的警告,赶紧去找他。

    谁知我刚进厨房的门,便被一股怪力推倒,随后忽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厉鬼,从厨房飞出。厉鬼抓着我夫君撕咬,往院墙外面跑。那会夫君只剩下半截身子了。我叫五位……”

    顾非真打断段娘子,对一旁的五位汉子道:“你们看到红衣厉鬼了吗?”

    五个汉子煞有介事的接连点头,脸上仍透着余悸未消的骇然。

    其中一个汉子道:

    “我们几个听见段娘子大叫有鬼,急急拿了火把、贾道长给的符篆出屋。

    段娘子正倒在厨房外,指着厉鬼飞离的方向直打哆嗦。

    我们出了院子,追赶一会儿,在通往山里的小径上,果见一身穿红衣、披头散发的鬼。

    它听见我们追赶,转身看过来,嘴里叼着两条腿在嚼,那牙长的像牛角一样可怕。

    我们不敢轻易上前,它却朝我们走了几步,接着喷出大火。

    说实话,我们五个是为了钱,硬着头皮给汤郎君压阵,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见厉鬼要对付我们,我们全部逃了,任段娘子如何阻止,也不再理会。”

    顾非真问长工:“你家住哪里?这么大动静,没有惊动周围的邻居吗?”

    长工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巴掌,道:

    “我住在汤郎君家宅旁边,挺近的。可那晚我头晕脑胀直犯困,躺在炕上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我父母早亡,汤郎君、段娘子平日一直很照顾我。

    我那晚不该生病,如果我在,汤郎君不会出屋,也不会出事了。”

    县尉指着尸体道:

    “听起来很生动。可你们说厉鬼吃了汤渊,他怎还能出现?不矛盾吗?”

    段娘子道:“贾道长说,厉鬼吃的是魂魄,我们看在眼里是人形。夫君的肉身也被厉鬼抓走了,只是藏于身上罢了。”

    县尉哼笑一声,对苏千誉、顾非真小声嘀咕:“编的挺圆满,找不出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