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大唐枭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章·求药
    十六把长戟双刃泛着寒光,分列在朱门素壁的两旁,井然有序的尖锋直冲天际,肃杀而又张狂。



    能在遭到罢官后,照例住在奢华赐邸,睥睨公卿的官员,纵观百年,只有张说了。



    苏千誉来过数回,唯独此时,望着熟悉的景致,多了分心惊肉跳。



    所谓剑戟森森便是今夜吧。



    她深吸口气,用力拍了拍兽嘴衔环的把手。



    开门的仆从见是苏千誉,立刻堆起了笑脸,热络的向后退开,躬了躬身子,道:“您快请进,小的这就引您进去。”



    王公贵戚的宅子大,规矩多。



    按理大门内有中门。来客都要先在中门外的宾馆歇息,待仆人禀报主子,得到准许,才能再有行动。



    但张说曾特意知会,苏千誉来访不必如此。



    她跟在仆从身后,穿过堆山叠池,树花置石的庭院,直接去中堂等候,饮茶小歇半盏,又被请至书房。



    会面时,张说正挥毫落纸,一身紫科绫罗圆领襕袍,挺括整洁,幞头之下,须发斑白,虽露苍老之态,却仍盖不住虎视鹰扬之姿。



    “义父,您写什么呢?”苏千誉俏皮的伸了伸脖子,脆生生的问。



    张说将笔搁置笔山,和蔼的招招手,“来看看,这首诗如何?前几日与人谈起秦王照古镜,颇有感触,心血来潮随手一作。”



    苏千誉轻快的走到桌案前,自题目《咏镜》,一路向下品读,须臾间,笑盈盈的眉目上涌出一片怅然若失。



    “隐起双蟠龙,衔珠俨相向。常恐君不察,匣中委清量。”



    她喃喃的念着,语调也似受到文字感染般萧疏:“笔锋苍劲有力,刚如铁画,措辞却郁垒难舒,忠心难表。您是将愁绪,都付诸这纸墨之上了。”



    “我是忧虑圣人,被宇文融一众鼠狗之辈蒙蔽,有损江山社稷。”张说言语之中极尽轻蔑鄙夷,抓起写好诗句的纸张,狠狠一搓,扔到渣斗内,再开口时,换了副温和笑脸,“你这个时候来,是有事要说吧?”



    “我来向您借龙血竭。”苏千誉将前因后果坦诚相告。



    在医馆,苏千誉能立刻想到张说,一是因为重臣中,只与张说相熟,再则是这位臣子确有汗马功劳。



    则天女皇时,张说的制科考试,就以策论天下第一鱼跃龙门。



    先皇李旦继任,又因政绩斐然位居宰相,担任太子李隆基之师。



    在太平公主的争权夺利中,积极推动太子监国,是稳固李隆基地位,使其顺利称帝的重要助力。



    后来,太子登基,与太平公主矛盾日趋激烈。



    张说因不肯阿附太平公主,被罢去宰相之职。



    贬官路上仍为李隆基筹谋,关键时刻,派使者献上一把佩刀,暗示要果断行事,斩草除根在眉睫。



    这把刀传达的信念,如割裂压顶黑云的一束天光。



    开元元年,李隆基毅然诛杀太平公主,张说再次被征拜为中书令,封燕国公,不仅是治世文臣,更是安邦大将。



    开元九年,他披甲上阵,平定叛乱,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苏千誉。



    那时,苏千誉领商队往西域贩货,从康国返回,在陕州北关的银城,与党项老主顾,谈茶叶与药材生意。



    怎料兰池都督康待宾,纠集七万胡部,攻陷六胡州,直指灵州。



    灵州是拱卫长安京师、防御突厥、吐蕃的战略要地。



    康待宾暗中勾结邻近灵州的党项部族,欲两面夹击,切断联通西域通道。



    这导致正要继续出发的苏千誉,带着商队被迫困在城中。



    没人能解释清楚缘由,守门士兵的态度蛮横无理。



    渐渐的,苏千誉发现,大部分百姓同样受到限制,但仍有少数人可凭文牒或信物进出城门。



    她嗅出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一种前所未遇的危机,在悄然靠近。



    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太难受了。



    她当即若无其事的呼朋唤友,借宴饮,接近老主顾的挚友拓跋鸿。



    拓跋鸿是党项头领的表弟。



    苏千誉见过两回,能感觉到此人贪财好色,对自己有些好感。



    她趁机主动示好,几番虚与委蛇的灌酒,终是套出话来。



    寥寥数语足以石破天惊。



    臣服大唐的异族要联合叛变了。



    苏千誉用力将烂醉如泥的拓跋鸿,推倒在桌上,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冷汗浸湿衣衫。



    那阵阵鼾声,让她联想到军队震天的战鼓、撼地的铁蹄。



    回忆几日内在城中的观察,此时的银城,恐怕早已城瓮中之鳖。



    西北外族,自古喜好烧杀抢略,所占城池百姓必遭涂炭。



    苏千誉自出生起,不曾经历战火,如今体会到了切身之危。



    若银城沦陷,接下来将是伤亡更重,波及更广的兵变。



    面对拓跋鸿的龌龊举动,她不可能像当下一样毫发无伤的自保。



    短暂的慌乱失措后,她忽而无比清醒,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必须尽快通知附近州郡的大唐守军。



    她只是一个商人,来不及瞻前顾后的思虑,没有那么多运筹帷幄的机会,去尝试与等待。



    她当即偷了拓跋鸿的腰牌。



    拓跋鸿是银城的司仓参军。



    苏千誉谎称受拓跋鸿之命,急往连谷进购一批药品,以作军备。



    为让守城士兵信任,她诱骗了两名仓库吏卒,随行充做门面,又添油加醋、威逼利诱的展示与拓跋鸿的暧昧关系,安全脱离控制后,马不停蹄,直奔并州。



    当时的并州,张说任检校并州大都督长史兼天兵军大使。



    听了苏千誉的来龙去脉,张说半信半疑。



    因为他目前所得到的信报中,并没有提及党项部族存有二心。



    也许,是敌人隐藏得太好。



    他最终选择立刻与朔方大使王晙联络,调整部署,做好两手准备,并派人日夜监视银城动静。



    果然,拓跋鸿发现苏千誉耍了自己,担心会给行动带来突变,不敢隐瞒的上报首领。



    党项人慌乱之下,率先露出马脚。



    没过几天,银城彻底被党项部族控制,连谷也一并吞没。



    这也让康待宾的军队,因汇合时间突然变化,而措手不及,遇到率一万人出合河关突袭的张说,被打得落荒而逃。



    自立为王的党项人,也因援军的失败而瓦解,被张说招抚,再次各安其业。



    速战速决的漂亮一仗,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让张说连升两级。



    苏千誉无心在朝廷上讨赏,但胆识与机变,获得了张说的赏识,被认作义女,拿到了并州、银城、连谷三地,茶叶、药材买卖的主导权。



    自此,她一路看着这位义父,裁撤镇军,开创募兵,倡导圣人泰山封禅等大展拳脚,不可说厥功至伟,但沥肝堕胆,日月可鉴。



    哪怕在能臣辈出的当朝,仍鲜少有谁可同日而语。



    “往事不可追,物是人非。”张说自嘲的笑笑,目光空空落落,话中却不乏咬牙切齿的恨意,“这案子,我有所耳闻。你不在朝堂,不知吏部尚书与宇文融交好。弹劾我,他也有份。”



    字句如钉子般敲进苏千誉的耳朵。



    送信小差若醒来说出线索,对医馆名声,对破案都至关重要,对生死不明的受害者,许是救命的稻草。



    张说拒绝帮忙,意图很明显。



    他巴不得吏部尚书的女儿死,缓解自己心头之恨。



    其他受牵连的无辜者,他才不管。



    尝过拿捏生死于鼓掌之中的人,惯会用生死拿捏人。



    “正合我意。”苏千誉手中沁汗,脸上粲然一笑,没有丝毫的气馁。



    张说惊异,哑口无言的望着她。



    苏千誉近前一步,压低声音,信誓旦旦道:“义父的心境,我懂。我说借,一定有还。我虽找不到同样的龙血竭,但还给您的,将比它更有价值,甚至会让您觉得去救仇人的女儿很值得。”



    张说起了点兴致,勾唇道:“说来听听。”



    苏千誉单刀直入,贴耳细语。



    张说静听须臾,双目陡然亮起兴奋的光,本是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激动的一拍,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



    片刻,苏千誉退后一步,甜甜地笑道:“私以为值得一试。您呢?”



    “来人!去库房,取龙血竭!”张说的喊话带着豪迈之气,方才的萎靡不快烟消云散。



    他抬手按上苏千誉肩头,眼中激荡着欣慰与她凯旋而归的期望,“我的好女儿。义父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