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须覆试杂文
第二天一早,崔沔便气势汹汹的回到了皇城中,同时还携带了一卷自家子弟在市内书肆中高价买来的时文选集。
今天仍然不是朝日,而是由宰相所主持的例会。崔沔来到朝堂上後,不待其他官员发言,直接入前将手中的文卷掷於宰相案头,同时口中沉声道:「请相公等阅览此物!」
他这姿态语气都不甚和气,案後的杜暹当即便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那文卷然後便收回了视线,对此只作视而不见。
一旁的李元紘见状抬手拿起文卷来,展开略一浏览,而後便微笑道:「崔散骑处事倒也勤勉,今便将省试杂文辑录呈来。事也不必如此急切,稍缓几日并取士名簿一起奉入即可。」
按照规定,科举省试在考完并录取完毕之後,进士的名单还有答卷都要呈交宰相阅览,宰相审定无误後才可以对外张榜公布结果。
李元紘还以为崔沔是因为久不在朝,对朝中事务流程有些生疏,急於奏事才先将进士杂文呈来,於是便作此回答。
崔沔闻言後顿时冷哼一声,但也不好公开不给李元紘这个荐主面子,因此在沉默片刻後才又说道:「请相公细览,此卷并非出自选司,而是家中子弟就市易得!」
「竟有此事?」
李元紘闻言後顿时眉头一皱,当即便又细览起来,而刚才对此还漠不关心的杜暹也凑过来,将那文卷稍作浏览後便又望着崔沔追问道:「今春省试未毕,崔散骑何竟由外得此?」
「这正是下官要奏於相公之事,此卷得於北市书肆,此事确凿无疑。省试未毕,诸生杂文便已流传於外,为贾人传抄售卖以为利!」
崔沔又沉声说道:「下官据此以问子弟,方知此事源头还在去年。去年年末市内书肆忽见历年省试杂文选集,举子争相访购,以致价逾百贯,商贾因此获利甚丰,故而食髓知味,待到今春更是胆大妄为,竟然里通考院,盗录举子杂文,号以助益生徒夏课而大销市中!」
朝堂中群臣闻听崔沔此言,各自脸色也都微微一变。他们倒也并不是全然不知这一情况,毕竟去年那时文选集热销都中,一些家中子弟即将应举的朝士们对此也有所耳闻。
不过这本来都还只是民间的事情,现在突然被崔沔拿到朝堂上来讲起,那意义自然就不同了。
「那依崔散骑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李元紘见崔沔神态颇为激愤,於是便沉声询问道。
「立即停止今春省试,自考功员外郎严挺之以下凡所涉事官吏一概严查!查实谁人违规犯禁,一律严惩不贷!」
崔沔当即便表态说道,他作为吏部的主管官员,在其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情,心中无疑是愤慨至极。
此言一出,朝堂中顿时一片哗然,有家中子弟参与今界科举的朝士便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此处置,过於严苛了吧?贡士杂文无涉机要,只是临场检校的凭证而已。就连铨选判词,尚且不以机要收储,即便是录传杂文,也无涉刑律啊!」
科举杂文试刚刚考完,考生们的杂文便流传於外,这固然是不妥。但崔沔一副气势汹汹,要大加追究丶大肆惩罚的架势,也让人感觉是有点过於激动丶小题大做了。
首先唐律之中也没有规定这样的情况该要如何惩处,涉事官员或能以渎职论,但进士杂文本质上并不属於什麽机要文件,较之更高一等的铨选选人们的判词也根本就没有保密一说,只是作为评判的一个标准。
这件事说破了天也只是吏部在人事和程序上的安排出现了疏漏,崔沔即便想要严查到底丶以示其不容瑕疵,但其他受牵连的人不免就有些无辜了。
所以在听完崔沔此言後,宰相杜暹当即便皱眉道:「纵然考功官吏处事疏漏不谨,然则参加省试的举子何辜?而今省试过半,策试都已过一日,此时叫停省试,生徒等过往用功丶诸州乡贡入朝应试衣食消耗将何抵赎?
崔散骑欲求一人之狷介,何苦要连累无辜?所司行事有所偏差,归衙自察自理即可。而今举子应试杂文俱在,若有取之不公,黜之则可,余者功名,岂可轻落?」
朝堂内众人闻言後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吏部官违禁那就查吏部官,举子们取舍不当那就黜落相应的举子,因为吏部处事不周谨便把省试直接作废,那就实在太严厉了。
「杜相公无闻前声?」
崔沔听到杜暹指责他要为了自己一人的清白便大肆牵连无辜,心中不免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又怒声道:「这些文集之所以畅行市中,皆因所选俱功利之文,全无圣贤之言!
教人曲意逢迎丶教人汲汲钻营,过往所习经义文章一概不取,但能迎合座主意趣,引其规矩习文治艺,便可名列甲科!
皇朝爱才,所以设科取士丶因才举贤,以期能匡正世道丶裨益社稷,而今所取唯以逢迎为能丶钻营为巧,若皆此群徒窃据时位,道义何存丶王治怎兴!」
他这里也是越讲便越愤慨,尤其想到前事,心中更加不平:「日前群徒拜谒先师,国子学中群起诘问当时座主。燕丶许等大臣坐观而不加禁止,归後反而进奏司事之苗员外不堪任此。
而今据此以见,分明是群徒久习严氏文范,恐其失事而无功,所以群起躁闹丶竟欺选司,如此胆大妄为,即便罢此一届,亦不谓失才!若此情亦可纵之,则今是为国选才,还是为司事者选才?」
崔沔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除了因为他是主管吏部的侍郎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日前有关苗晋卿的任命被驳回一事。
苗晋卿固然有其不堪任事的一面,但并不意味着那些举子们就能肆无忌惮的打自己的脸!尤其在得知那些举子们反对这一任命的真正原因之後,崔沔便更加的愤慨不已,所以才想将这些考生也一并惩处。
但事情如果不能就事论事丶而是进行宽泛攻击的话,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不再实事求是的来评价他。
所以崔沔这里话音刚落,当即又有朝士开口道:「凡事皆需人司,但能心存正直丶处事公允,绝无崔散骑所言之忧。严员外知贡举非只此年,其所取士未失公允,此亦朝野所见。
若崔散骑以此市井事而咎朝士丶贡士,那当年李迥秀阿从张氏兄弟之际,崔散骑是否也曾衔尾执绋丶共与其事?」
此言一出,崔沔自是满脸怒色,而其他朝士们则就忍不住低笑起来。
崔沔乃是武周年间进士出身,当时知贡举的乃是考功员外郎李迥秀,而李迥秀日後因阿谀逢迎张易之兄弟们而拜相,导致时誉大减。
崔沔这里声讨进士们过度阿谀逢迎座主,可不就被人诘问当年是不是也和李迥秀一起去拍张氏兄弟马屁。
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的议论当然不可取,李元紘眼见崔沔羞恼之下还要与那人争辩,当即便起身说道:「今日朝堂论事且言当下,诸位皆同朝为臣丶或有持计见解不同,岂可作恶语怨言中伤同僚!郑大夫此言大不妥当,应速向崔散骑致歉,勿劳宪台复纠!」
那名朝士闻言後倒也不再坚持,先向崔沔道歉然後才又说道:「李相公所言朝堂论事且言当下,下官深以为然。而今吏部处置省试确有失谨之处,崔散骑既通判曹务,有所纠察亦理所当然。
但诸举子尚未解褐,且如杜相公所言治艺辛苦丶往来费多,若受此牵连,恐或一蹶不振。若崔散骑以杂文取士失当,大可择地再试,譬如崔散骑旧年遭群徒诘,当朝者亦未弃之不用。衔此旧事,补益今人,唯相公等是裁。」
李元紘听到这里後,便又望向仍然脸色铁青的崔沔询问道:「崔散骑对此意下如何?」
崔沔在武周年间进士及第後复应制举而得高第,因此遭到落第者的中伤,被武则天降敕责令有司对其复试,结果对答越发优异,如此才平息中伤,定为第一。
那朝士引其旧事而谏,崔沔又能说什麽,只能点头同意下来,然後便又说道:「若再复试杂文,不应再留旧地,需另择他处。考功严挺之等,事未审清之前,亦不可轻离彼处!」
这一要求倒也合理,李元紘闻言後便点头说道:「而今留考举子本已不多,便且由御史台复试其业。谁人监考……」
「我亲临考场!」
不待李元紘说完,崔沔便又开口说道。他既然倡议此事,自然要从头守到尾。
「中书丶门下也要遣员同监其事。」
杜暹也开口表态道,他同样也是宰相,自然免不了想要插手吏部事务。之前的计划因张嘉贞入朝一事而被迫放弃,如今崔沔主动将省试提到朝堂上来议论,他当然也不想错过其事。
李元紘见状後本来也想说几句话,可在即将张嘴的时候,忽然感觉脸颊有点发烫,於是便闭口不言。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了决定,等到今天这一场试策结束之後,考生们统统不许离场,直接转移到御史台去再加试一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