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间重晚晴
王家这座豪宅虽然舒适宜居,但终究是陌生环境,张岱也睡的并不踏实,第二天晨钟刚响便醒过来,便见昨晚侍奉的两个婢女一个还侧偎怀中,另一个则已经起床,在榻旁小心翼翼的收拾衣物。
「郎君醒了?是不是奴等吵到了郎君?」
怀中这婢女还在仰着俏脸细细欣赏着这俊美郎君的下颌线与五官,见到张岱睁开眼,心内顿时一慌,连忙侧身作拜於榻上,另一名侍女见状便也连忙作拜下来,都是一脸紧张忐忑的模样。
「取我衣服来,你们也不用紧张。」
张岱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後身上已经被仔细擦拭一番,倒是不需要再晨起沐浴,昨夜凌乱的铺卧也已经被迭起收在了一边。
老实说这样的清晨他也没怎麽经历过,但好在两个侍女要比他更加的忐忑不安,倒是让他不太局促。
站起身来在两女的侍奉下穿好了衣服,见那俏脸含羞丶不多言语,他脑海中又不由得闪过昨夜一些荒诞画面,心内不免一荡。
他穿好衣服往外走,两女都亦步亦趋跟随着他,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怯怯问道:「郎君要走?奴等要不要收拾行装随郎君同去?」
「求郎君怜惜!」
另外一个则直接跪在了张岱的脚边,两手紧紧抱着他的脚踝,脸颊则贴在他的膝盖外侧,口中颤声轻呼道。
张岱抬手揉了揉额头,不知是因为宿醉还是累的,脑仁有点疼。两女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各自抓住他一只手紧紧捧在自己心口,眸中多有乞求。
「你们先收拾一下吧。」
张岱先吩咐一声,然後便走出房间去,然後才发现他昨夜住在了宅内西侧的一座阁楼上,站在楼上向东望,是一片初生的朝阳金辉,西面则是洛阳西苑壮阔的山水园林。
他也不由得感叹洛阳城中各处风物都不尽相同,定鼎门大街西侧因为可借西苑景致,家居风景又比别处更壮美得多。
走下楼来他便见到守在楼下的安孝臣和丁青,安孝臣还在伏案补觉,丁青则迎上来小声嬉笑道:「阿郎真有精神,起得这麽早!」
张岱没好气瞪他一眼,旋即小声吩咐道:「你先回家,跟阿莹知会一声,惠训坊别业再布置一间房。」
丁青闻言後点头应是,然後便匆匆先行出门去,这会儿安孝臣也醒过来,站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向张岱欠身道:「郎主起得这麽早……」
张岱没有答话,望楼外走去,安孝臣便也连忙跟上。
阁楼外站着几名府中的奴仆,见到张岱行出便连忙入前问道:「请问郎君,此刻便要用餐吗?」
张岱点点头,然後便问道:「你家郎主醒了没有?」
「郎主睡时已晚,怕是要卧睡到午後。昨夜已有交待,今日郎君去留自便。厩中已经置备一车,昨夜侍寝两奴衣装俱在,郎君几时出,告奴即可。」
那仆员又连忙恭声说道,不敢怠慢贵客。
张岱听完後也不再多说什麽,和安孝臣一起简单吃了一点早餐,然後又着府上仆员呈上笔墨纸张来,留下一份谢赠的帖书。
这时候,昨夜两名侍女也都匆匆来到门外,心怀忐忑的在外等待着。
她们已知主人愿意放走她们,而昨夜所侍奉的郎君也愿意接纳她们,这也让她们心情有些激动,不免开始畅想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晶亮的眸子中有不安,也有期待。
张岱瞧了一眼站在堂外的二女,心内微微一动,又提笔在那谢辞後方写道:「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写完後他便站起身来,也不再入内骚扰主人,向府中奴仆交代一声後便让他们牵来马和马车,自己翻身上马,两名侍女则在其示意下登车,一起往门外去。
「你们叫什麽?」
行出王家这大宅,张岱才想起来还不知二女姓名,但在问出後便又心意一转,指着从车内探头出来的二女微笑道:「自此後你便叫小怜,你名晚晴。」
二女闻言连忙点头应是,回望那生活许久的申王故邸,不由得眼中泛泪,但很快便各自擦去眼中泪花,又在车中向张岱叩首道:「小怜丶晚晴虽非节妇,但也怀璧侍主丶浅识忠义,郎主若不弃,自斯至死愿永侍郎主!」
且不说携美归家的张岱,王守贞在家中倒是没有高卧到午後才起床,就在张岱离去不久,家中又有来人,乃是王毛仲的爱女王柔娘。
这少女回到家後便大不忿於兄长昨夜招朋聚友在家搞的一片狼藉,一边着令家奴内外收拾,一边又抱怨道:「阿兄这些朋友全无一个体面好物,不知人家堂舍还要用来居住,也要招待别的亲朋,只是一味使坏弄乱!」
王守贞虽是个混不吝,但却不敢对这个妹子失礼,他满身酒气的赶过来,听到这抱怨後便讪讪道:「我不知柔娘你今日入坊,否则哪敢弄成这个样子。那些小子我之後会对他们严加管教,绝不敢让他们再这麽放肆丶免得激怒柔娘!」
「我看阿兄也不要再劳心管教了,乾脆换一批朋友才是正计,那些北门兵儿有哪一个知礼!」
这小娘子虽然出身北衙将门,却看不起那些北门子弟,这也是她父亲自小教养骄纵出来的性格,连带着对自家兄长也不怎麽客气。
王守贞闻听此言後自是有些羞恼,不过他那些朋友也的确是有些让人看不上眼。
他不想被自家妹子看轻,思绪一转连忙说道:「阿妹莫要小觑你兄,我的朋友虽然大半不堪,但也不是没有贤良,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
说话间,他又转头望向仆人喝问道:「张六郎还在不在?请他过来相见!」
「启禀郎主,张氏郎君清早便离开了,并带走了郎主昨夜所赠两名女奴。」
听到家奴回答,王柔娘便先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一脸羞恼的王守贞说道:「还道阿兄要引见什麽良朋挚友,原来竟只是一个贪色失礼的无赖,不向主人通禀辞行便先挟色私逃!」
王守贞听到这话,脸色更羞红,想要解释一番:「阿妹不要误会,这张六他可不是什麽北门兵家子,昨夜还授我一谋利的良计,所以我才赠奴於他,不算是挟色私逃。」
「张郎有留谢帖。」
仆员也连忙将张岱之前手书的谢帖呈送上来,王守贞连忙接过展示给他妹子看:「这张六便是日前都中颇有名的京兆府解头,他是张燕公孙,绝不是什麽荒唐人家的无赖子弟!」
「是那个年初闯宫的玉骨郎君?」
王柔娘虽然久处宫苑中,但对张岱的事迹也有所耳闻,听到兄长这麽说,她也有些好奇,一边接过书帖一边说道:「我才不信这种人物会与阿兄交……啊,这丶这真是那位张六郎所写?」
「他写了什麽?我来看……这丶这是一首诗啊!这诗写的怎麽样?」
王守贞并不像他父亲王毛仲那样有上进心丶为了迎合上意还专门学习声律,他虽然多弄声色娱乐,但重点还是在「色」字上,对於声辞倒没有太高的鉴赏水平。
「这诗丶这诗当真不错,看来阿兄没有吹嘘,这诗作绝不是阿兄那些朋友能写出来!」
王柔娘自小便深受各种声辞色艺的教育,哪怕并不专习文学艺能,但唱的多了自然也就有了一定的分辨能力,此时捧着张岱所写的这一篇《晚晴》诗,口中吟咏一番,眉眼间也渐露欣赏。
「那是当然,我与张六也是会面过几次的朋友,他才名卓着,赠我一首佳作为礼,也是正常!」
王守贞闻言後便也笑语道,为张岱帮他挽尊一下交际圈而感到高兴。
「阿兄可不要高兴太早,这诗可不是在夸你,是在讥讽你呢。越鸟巢干後,归飞体更轻!这是说的你那两妓圈在夹城里,整日没有欢颜,只有离了这里,她们才更喜乐呢!」
少女见她兄长自乐,便又举着书帖讥笑起来。
王守贞闻言後便一瞪眼,满脸不悦道:「这张六着实过分,我在家中款待,更赠他美伎,他竟然留书笑我,我不能放过他!」
「得了吧,阿兄舍了两个女奴,却换来这一篇佳作,还有什麽可抱怨!那个张六倒真是有才趣的很,阿兄哪日再与他聚会,能不能引我同去?」
少女捧着书帖,越品味越喜欢,心中也是暗生好奇,便又望着兄长发问道。
王守贞刚要点头,心中念头却陡地一转,接着便连忙摇头摆手道:「见什麽见!他不是个有趣的人,你也不要与他相见!你年纪已经不小,难道不知男女有防?
这些词人学士轻浮成性,向来都不是好人,张六尤甚!他来此一遭,便引走我两个……唉,总之不要同这样的人亲近!」
他刚才急着证明自己朋友圈,倒是忽略了张岱不是什麽好人,而他这妹子正是多愁善感丶少女怀春的年纪,更加要对那些恃才轻薄的纨絝子弟敬而远之。否则真要发生什麽意外干扰大计,他老子怕不是得打死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