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随口一个问题,却让张洛感觉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要难以作答,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的武惠妃实在是太敏感。
张洛并不清楚玄宗和武惠妃日常相处是个怎样的模式,但想来不应是亲密无间,即便不是同床异梦,想必也得各怀心思。否则武惠妃既然有想做皇后的心思,只跟玄宗沟通就可以了,大不必再求助他人。
张洛乖乖讲出来的话,外甥跟大姨有点来往或许算不了什麽,毕竟他还不算什麽身处要害部门的朝士,但必然会在武惠妃心里结成一个疙瘩。
可他要不说,外人潜通内宫,问题可就有点严重了。而且就算他不肯招,武惠妃那里能确保她就能保密不泄露?
「何事不能直言?」
圣人等了一会儿,见少年仍是低头不语,尽管脸上仍挂着些许的笑容,但笑容下已经泛起了几丝阴冷。
「事非不可言,只是小民辞拙丶恐不达意。」
张洛心内快速权衡一番,还是决定不能说,去你的「下无私隐」,老子就得亲我大姨!
做出这个决定後,他便又继续说道:「日前家变乍生,小民正闲游坊间,不明就里,遂亡於外。心怀惶惶不知身之将适,想起城中还有一位亲长可往求教,仓皇走问丶深受安抚,这位亲长教我莫畏嚣尘丶安待朝霁。唯我所求不止於一身之计,更有别事令小民不安,屡屡央求,这位亲长才告我此计……」
珠帘後的武惠妃脸色阴晴不定,整个人都如坐针毡,眼神也时而变得忐忑,时而变得锐利。
「但这位亲长本是事外的闲人,教我此计也无存邪念。如今家变未已丶纷扰未定,小民不敢冒昧奏引丶累此亲长起居不安。」
讲到这里,张洛又深拜於地,不敢抬头。
「连朕都不能知?」
圣人听到这里,眸光已是一冷,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漠然口吻。
「今夜乞达天听,事未尽善,皆小民急於求成丶处事不周,无涉其他。小民一身虽微尘芥子,恩不敢专据丶罪不敢推辞,雷霆雨露,恭待圣裁。舍此之外,别无所奏。」
讲到这里的时候,张洛额头也是冷汗直沁。之前他敢侃侃而谈,那是他在大的方面有所判断丶有所依凭,可是现在的奏答,好坏却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而且一番奏答下来,他也能比较明显感受到皇帝那刚愎自尊的心态,就这麽拒绝回答,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忐忑。
但他心里也很明白,之前在进奏的内容上,他已经耍了武惠妃一把,如果眼下不作任何通气便把武惠妃给撂在这,那麽从此以後就会有数不尽的枕头风吹起来,就怕他细胳膊细腿经不起几阵风吹。
圣人刚刚还称许这小子「不畏威权丶勇毅敢当」,这会儿便又领教了一次,一时间心里对少年生起的好感也是荡然无存,只在看到案上那份奏书後才冷哼道:「既不愿答,那便退下罢。且置闲处,明日引出!」
张洛听到这话後却是一愣,这就结束了?妈的老子拼死拼活闯进来,稍有失意就被弃若敝履?
心中虽然深感失落,但他也只能乖乖作拜告退,心里则暗叹着大姨这口茶饭不好端。只盼望着武惠妃事後能感怀他这一份守口如瓶的谨慎,以後找到机会再在关键处拉上一把。
待到少年退出之後,武惠妃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出来,皇帝则又抓起案上的奏书再次阅览起来,一旁的高力士入前小声道:「源相公等还在南省等待圣训。」
「御史中丞之职,乃宪台副贰,司宪典律丶肃正朝纲,李林甫新受此事,未有建树,先遭控告。既居此职,日月相照犹恐有私瑕为人所咎责,此徒密室私授,无论真假,都是持身不谨丶不堪任要!」
圣人稍作沉吟後便又说道:「外朝铜匦所置,是使民通於天,护此言路通畅是监事诸官首要之务,岂为群徒暗逞威福所设?宪台宜加纠察,不可轻纵此风!」
高力士闻言後便连忙点头应是,圣人的意思无非这一次南省的闹乱,李林甫需要负首要的责任,但是对於御史台整体不能深加制裁,反而要让御史台调转一下,针对门下省人事再纠察一番。
听完圣人的意思後,高力士的视线又不由得往那奏书上瞥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麽,竟然让圣人的心思与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须知眼下御史台的首要任务还是针对张说及其党羽势力进行打击,但圣人不只要对御史中丞李林甫从严发落,甚至还要让御史台纠察门下,这无疑会极大的削弱张说身上的压力,难道针对张说的制裁就此了结?
至於那张家小子,最後的奏对明显是有极大的不妥,但圣人也只是屏退其人,未加咎责,显示出了极大的包容,这也让高力士颇感讶异。而能促成这一切的,显然就是这一份奏书。
高力士怀揣着这样的思绪退出殿堂,而後又往南省去传达皇帝陛下的意思。而此时侧殿珠帘後方的武惠妃在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後,也从侧方行出,来到殿前盈盈作拜道:「妾有罪……」
「娘子何出此言?」
圣人看到惠妃如此,不免愣了一愣,他是真的有点搞不清楚这是什麽状况。
「此张氏子所以投书铜匦,皆是由妾授计。他所言求教的亲长,便是指的妾。」
武惠妃低垂着头,小声说道。
「这……娘子怎麽识得这张氏子,同他又有什麽关系?」
圣人闻听此言,脸色也是陡地一变,下意识想到惠妃与张说家有什麽勾结。
「此少年乃息国公外孙,夫郎还记得日前妾往城南……」
武惠妃当即便将彼此相识的经过讲述一番,待讲到张洛通过牛贵儿联系上自己的时候,又叹息道:「这孩儿自幼丧母,在张家又倍受冷待,遭遇到这样的变故後只能来求告於妾。
妾告他安待坊中丶待事平息,可这孩儿又偏重恩义,因他恩公一家之事深为不平,妾恐他归家告事之後或为张氏亲党逼迫以此攻讦人事,反而害了他,所以教他直接投书铜匦……」
这女人或是没有太高的政治智慧,但是圣人对这份奏书的重视她也是看在眼里,此事将事实稍作改变讲述一番,便将自己置於了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
圣人听完惠妃的讲述,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想到之前那小子承受着自己的压力都不肯交代出惠妃的情形,又不由得微笑道:「此子确实推崇恩义,娘子播恩於他,是寄下了一份可靠的人情。」
「什麽恩义不恩义,妾倒希望这孩儿不要那麽太过看重情义。譬如方才,纵然将妾名道来,妾与夫郎情重无间,何事不能说开?反而因为他的隐瞒,令妾不安,他也见嫌。我那堂姊早早弃世,唯此一息,妾是真心助他,哪有什麽利害的算计!」
武惠妃讲到这里,又忍不住举手轻拭眼角,一副感触颇深的模样。
在这宠爱的妃子面前,圣人不复人前的威严,他站起身来降阶行下,弯腰将惠妃搀扶起来:「娘子慈善,倒是我工於谋算,唐突了这一份善念。若非娘子教其行事,这一份良策恐怕不能入我面前。
这张氏子卓然有才,看来的确是於其家中甚受冷待,否则以张说行事之张扬,岂会由之寂寂无名?他没有辜负娘子的教导,我亦不应嫌弃他的顽固,明日再召,自有赏赐。」
「那妾便先代这孩儿敬谢圣恩!」
武惠妃听到圣人此言,美艳的脸庞上又显露笑容,侧脸紧紧贴在圣人宽厚的胸膛上,语调都带上了几分鼻音媚意。
「不劳娘子代谢,要让这小子自己领会恩从何出丶需向何报!」
圣人已经感受过那张氏子的秉性风格,又从惠妃口中对其身世有所了解,对这小子也产生了几分兴趣。
尤其该要如何处理与张说这个元从旧臣的关系,近日来本就一直萦绕圣人怀中,这张氏子此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倒是让他产生了一些别致的想法。
此时夜色一身,一团温香软偎怀中,圣人一时间也是不免心旌摇曳,他伸出臂膀勾住惠妃柔腻的腰肢,鼻尖渐渐埋入那酥肩锁骨之间,口中笑语道:「娘子不必代旁人谢恩,此夜自有恩露须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