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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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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杨大善人
    第120章 杨大善人

    他们或许觉得,「分开居住」没什麽大不了的。

    以前在草原上游牧时,他们的部落也是分散开的,而且分散的更零散。

    可一旦要对外作战时,他们召集全族勇士依旧迅速而有号召力。

    但他们没有看清的是,这次的「分」,和以往截然不同。

    这次的「分」是连着生产丶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

    留在草原的族人依旧过着游牧生活,而转向农耕的族人,日後要守着土地丶学着种庄稼。

    他们的生活节奏丶依赖的资源全都变了。

    久而久之,两拨人丶三拨人的隔阂会慢慢加深,部落原本的凝聚力也会渐渐消散。

    可这样一个中小型部落的族长与长老,又哪能有这般长远的目光?

    他们此刻满心都是「安稳下来」的庆幸,全然没有意识到,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已然随着这「周到」的安置,悄然拉开了序幕。

    杨灿从未学习过部落安置的专业理论,可身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骨子里的综合素质与眼界,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桎梏。

    他无需刻意琢磨,便「本能」地洞悉了关键:

    要消解归附游牧部落的潜在威胁,拆分人口丶瓦解其凝聚力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更精妙的是,他将这步棋裹上了「设身处地为部落着想」的糖衣,既解决了拔力族人眼前的困境,又悄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般周全,怎不让长老们对他感恩戴德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见他们眼底满是感激,对自己的安排毫无异议,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继续说道:「当然,选择开荒定居的族人,大多没接触过农耕,这一点我也早有考虑。

    大家不必担心,我会从丰安庄挑选有经验的老农耕夫,担任你们的户长丶佃长和渠长。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的统领下,他们会帮大家盖房子丶教耕种,确保大家能尽快安稳下来。」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统领下」,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的长老瞬间松了口气。

    他们暗自琢磨:人终究是归我们管的,再说我们确实不懂盖房种地,没人指导哪行?

    他们看不见的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背後,权力正在悄然转移。

    那些基层农庄管事,会借着户籍登记丶赋税徵收丶调解纠纷丶指导生产的机会,一点点蚕食他们对部众的直接掌控权。

    久而久之,部落的核心权力会被慢慢瓦解,即便拔力末还握着「庄主」的名头,所谓的兵权与最高领导权,也终将沦为徒有虚名的空中楼阁。

    杨灿此番对拔力部落的安排,明面上只有两点:

    明确安置方向丶解释安置原因丶提供农耕转型支持。

    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分化与控制,此刻没人能够察觉。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时,早已无力回天。

    其实,将整个部落彻底打散,按家庭或男丁数量分散安置,才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但杨灿从现实出发,清楚於阀眼下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需要一个疆域辽阔丶人口稠密丶城乡完善的大帝国做支撑,而於阀显然还没达到这般规模。

    再者,於阀也没有强大帝国的威慑力,能够让拔力部落毫无反抗地接受彻底拆分。

    更重要的是,过度拆分不利於他後续对拔力部落的收服与招揽。

    不过,眼下的布局已经足够了:剥离核心领导层,将部落首领丶贵族与普通部众分隔;

    把部落拆分为三部分,再派遣基层管事渗透;

    日後再从三个分部中抽选青壮训练成部曲兵……

    有了这些铺垫,分化与控制的根基便已筑牢。

    计划既定,便要争分夺秒地实施。

    虽说现在还是盛夏,可盖房子丶开荒地耗时长,必须抓紧时间。

    因此,杨灿只在当晚摆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众人。

    次日天刚亮,拔力末就带着长老们赶回临时驻营地,他们要按照既定的安排,着手将部众分为「游牧」丶「农耕甲」丶「农耕乙」三个部分。

    杨灿也一同前往了他们的驻营地。

    远远望去,成群的牛羊在营地四周的草地上低头啃食,一顶顶破旧的帐篷像雨後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下。

    由於不少帐篷和辎重都丢在了草原上,许多牧民只能两三户挤在一顶帐篷里,共用一套炊具,营地显得格外拥挤混乱。

    杨灿站在山坡上,看着牧人们按照长老传达的指令,依据「继续游牧」或「转向农耕」的选择,渐渐分成三支队伍。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是些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的人,没人愿意接纳他们。

    他们大多是年迈的老人丶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挺着孕肚的女子。

    「叱利延长老,这些老人和妇人是怎麽回事?」杨灿指着那群人问道。

    只见他们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家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己所属的队伍,自己却只能呆滞地站在原地,像被遗弃的孤魂,透着说不尽的无助。

    叱利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杨执事,他们家里的青壮男子,都在秃发部落的袭击中战死了。

    这次咱们部落损失惨重,死去的青壮尤其多。」

    他苦笑着补充道,「接下来不管是放牧还是开荒,吃的用的都紧缺。

    他们老的老丶小的小,根本出不上力,所以……

    没人愿意要他们,都是些累赘啊。」

    「那他们怎麽办?」杨灿皱紧了眉头。

    叱利延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今部落分成三部,要是哪一部都不肯要,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自己找吃的了。

    能活下来,就活;活不下来……也只能认了。」

    说到这里,叱利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很无奈。

    但条件艰苦的草原上,就是这样的的生存法则,他也无能为力。

    善意往往滋生在衣食无忧丶自我满足之後,在这般残酷的生存压力下,怜悯本就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那些老人丶妇人与孩子,显然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即便他们惶恐无助,也没有向任何人乞求。

    他们只是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些有壮丁的家庭,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收拾帐篷,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杨灿并非心慈手软之人。

    当初危机当头,他能果断下令,让豹子头带人潜入拔力草原,除掉几名牧人,用他们的尸体伪造「黑吃黑」的现场。

    可眼前这幅景象,却让他无法漠然视之。

    如今的他,手握丰安庄的资源,已经拥有了施以怜悯的能力。

    「叱利延长老!」

    杨灿沉声道:「把这些没人要的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吧,他们的安置,我来负责。」

    「什……什麽?」叱利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狂喜。

    他之前的冷漠,不过是认清现实後的无奈。

    这些人毕竟是自己的族人,其中不少他还认识。

    看着他们被抛弃,只能在绝境中挣扎,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如今杨灿竟愿意扛起这份负担,叱利延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颤声唤道:「杨执事……杨大人!」

    话音未落,叱利延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灿重重磕了三个头,眼里早已泛起了泪花。

    「快起来吧。」

    杨灿伸手将他扶起:「赶紧去把他们召集起来,等我返程时,带他们回丰安堡。」

    叱利延连忙应了声「是」,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跑,用鲜卑语大声呼喊起来。

    虽说部落与汉人接壤,不少牧人懂些简单的汉语,但也有完全听不懂的,或是复杂些的句子就理解不了,因此他得用族人最熟悉的语言传递消息。

    随着叱利延的呼喊,那些原本呆滞站着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着杨灿的方向跑来,之前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那强装的坚强,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自己怎麽央求,都改变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可现在,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了。

    跑到杨灿面前,他们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砰砰」地磕着头,一边磕头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笑。

    有些小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呆呆地站着,但马上就被身边的母亲或爷爷一把拽倒,按着他们的脖子磕起头来。

    「好了,大家不必这样。」

    杨灿连忙出言安抚,可不管他怎麽说,那些人依旧不停地磕头,哭声越来越响。

    直到叱利延将所有被抛弃的老弱妇孺都召集过来,重新站到杨灿身边,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杨灿看着眼前这些人,满脸皱纹的老人丶抱着孩子的妇人丶挺着孕肚的女子,还有几个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後的孩子。

    杨灿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我听叱利延长老说了你们的情况,现在我有几个安排,想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抱着年幼孩子的妇人,唯恐孩子哭闹打扰,赶紧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捂住了他们的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杨灿一字一句地道:「首先,年纪大的老翁老妪,由我丰安庄负责安置,会给你们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保证大家有饭吃丶有地方住;

    其次,各位带孩子的妇人,我会让丰安庄以及其他五座田庄丶三处牧场的单身汉与你们互相相看,若是彼此愿意,就可以结为夫妻。

    当然,你们带着孩子的,对方必须也得接受你们的孩子才行。

    至於孤儿,或是家里孩子太多难以抚养,又或者带着孩子嫁不了人的,

    也可以把孩子交给我,我会安排人抚养他们丶教导他们,等他们长大,为我做事。

    最後,有孕在身的妇人,先由我丰安庄集中供养,等你们生产之後,再按照上面的办法酌情安置。」

    杨灿每说一句,叱利延就用鲜卑语大声翻译一句。

    听着翻译的话,在场的老弱妇孺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们拾起袖子擦泪,可那泪却越擦越多了。

    「恩人啊!」

    「杨大善人,活菩萨啊!」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像潮水般将杨灿包围了。

    那些曾经绝望的人,此刻眼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看向杨灿的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感激与依赖。

    ……

    被赞誉为杨大善人的杨灿,全然不知一场祸事正在向他悄然袭来。

    先前他对独孤婧瑶百般提防,生怕这身份不明的女子是个奸细,会给自己惹来祸患。

    可他左防右防的,独孤婧瑶始终也没闹什麽乱子,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今他把这「小神婆」送走了,却因为她招引了一场祸害登门。

    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着,令人作呕。

    钱渊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冰冷的柱子上,衣衫早已被抽成碎片,浑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蘸了盐水的皮鞭每落下一次,就会带起一片糜烂的皮肉,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红痕。

    「说不说!」

    一个穿着黑衣的俊俏少年手持皮鞭,满脸戾气,怒吼着:「小爷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你经手卖出的女子,就个个气质高洁,如天山雪丶昆仑玉?她那样出色的女子,你怎麽可能记不住?」

    皮鞭再次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钱渊,钱渊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凄厉的惨叫。

    他那原本还算清晰的声音早已变得嘶哑破碎:「我说!我说!我……我前几个月,把她……卖给一个庄主了!」

    其实钱渊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群神秘人究竟要找哪个女子,可酷刑带来的痛苦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与其继续被折磨,不如胡乱攀咬一个,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哪怕日後证明不是,起码眼下能少受些罪,说不定还能寻到逃跑的机会。

    听到「庄主」二字,那持鞭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沉声问道:「庄主?什麽庄主?姓甚名谁?在何处地界?」

    钱渊的额头早已被血污覆盖,黏稠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双眼,让他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丰……丰安庄的……庄主,他叫……杨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