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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画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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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老江湖和小大人
    第400章 老江湖和小大人

    孔幼心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这一刻脑子里什麽都想不起来,眼中只有面前还在冒着黑烟的小火苗。

    ——野人,教外的野人真来了!!

    她看向周襄,压低声音:「师父……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啊?是不是追着我们来的啊?他为什麽要跟我们说话?」

    周襄摆了摆手:「别慌。」

    然後他思忖片刻:「不说话才不对劲。教外是乱世,像我们一样敢孤身在野地里走的都有本事在身。他经过这里,应该看见了我们。他看见了我们,要是我们也看见了他丶他却不出声,可能会叫我们觉得此人心怀叵测,未免就要出事了。他现在出声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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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说:「你不要说话,我来。」

    周襄站起身,朝着林间那人发声的方向说:「吃的倒是有的。请道友现身一见吧。林中难走,道友小心脚下。」

    孔幼心听到他的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师父叫他小心脚下,其实就是叫他慢慢走丶慢慢地现身。师父果真是把船上师兄们教的那些全记住了,这麽一听,真就是个教外的老江湖了!

    那人在林间说:「好,道友,我这就过来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随後两人看见黯淡的火光。那人一手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拨开枝叶,现了身。

    孔幼心看见这人的时候就是一愣——

    在她印象中教外的散修应该是衣衫破旧肮脏丶脸上全是污痕丶头发胡子蓬乱,面目更是粗鄙丑陋才是。可现在现身的这个年轻男人跟她所想的完全不同。

    因为面庞是被手中的提灯映亮的,所以他的脸在柔和昏黄的灯光下看来很光洁丶很乾净。衣服也不破不脏,至少没有她想像中那麽破烂,而是一身黑色的窄袖劲装,上半身似乎围了一件很宽大的披风或者披肩,该是保暖用的。

    这人的发髻原本应该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因为被林中的枝叶刮擦,变得有些毛糙了。不过他的头发竟然是白色的,就好像已经未老先衰了……然而看他脸上的神情又不像。因为他慢慢地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点微笑。这点微笑既不至叫人觉得神情奇怪,又不会叫人觉得紧张,好像很客气。

    他这麽提着灯走到五六步之外的一颗树下,又抬脚把一旁的几丛枝子踩了踩,好叫两人能看见他的全身。然後站在那里看看火塘,说:「道友是师徒二人啊。」

    周襄上下打量他,也露出微笑:「正是。」

    这人并不像想像中那麽凶恶,师父看起来又从容镇定,孔幼心没那麽怕了。甚至也抬起头丶板着脸上下打量他——在船上时师兄们教过,与教外散修接触时,既然不能表现得过分狂傲,更不能表现得胆小怕事。神情肃而冷丶少说话,是最恰当的。

    「二位沿着海边走倒是选对路了。」那年轻人笑着说,「这片海滩人少,饥民都聚在东丹了,这里就很清静,也能避开不少纷争。」

    周襄点了点头。像想了些什麽,才又说:「是啊。我带着一个女徒弟,并不想招惹是非。道友既然也选这边走,应该也是喜欢讨一点清静的。」

    孔幼心之前还在纳闷那人为什麽站在远处停下了。如今听到两人这麽说了几句,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人是在说他不想惹麻烦,师父是在说自己也不想惹麻烦。这些人说话真是弯弯绕绕啊,师父记得也真是牢丶懂的也真是多啊!

    果然,那人听了这话,就又走近了几步。周襄朝他招招手:「过来烤烤火吧,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那人笑着走到火塘边,在一步远处盘膝坐下。坐下之後先扯了扯腰带,好像觉得勒了,但孔幼心看得出他是在调整腰间挂着的那柄刀的位置,好叫拔刀的时候更顺手。他身後背了一个很大的包裹,不是圆的,而看起来是个方形的箱子。他那把包裹也放在了身後,用另一只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瓷瓶。

    「我这里有一些扶元保生丹的散剂,受了点潮,但是已经又焙乾了。」他说着话摊开手,拔开那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玉瓶上的塞子,将里面的药粉在掌心倒了一点点出来。

    「原本路过东丹的时候弄了些吃的,但路上遇到一对母女实在太可怜,就给了她们。想着还能遇到些江湖朋友换一点,结果一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见着。道友看看我这些能值多少嚼谷?」

    他把掌心的那一点点药粉又按了回去,将瓶子递给周襄。

    周襄接过瓶子,用手扇着闻了闻,然後点点头:「不坏,不坏。」

    他一时间没再说话,好像在考虑。但孔幼心觉得,师父可能跟自己一样,有点懵了。

    扶元保生丹在教区也算是比较不错的丹药,她们这些道徒每旬都要被赐下三丸的。要是吃不完,还可以在宗门用作交易——在不动山上这东西差不多就跟教外的银钱一样,她自己就已经攒了百多丸了。

    可是这人刚才倒出来的药粉是发白的,孔幼心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已经算是药渣了。炼扶元保生丹的时候没炼成,炉子里的废丹就散了丶不成形。大块的那些还能取出来用作灵植的肥料的,而炉底还会铺着薄薄的一层白灰——反正在山上她们就是这麽叫这东西的——这一层东西是要扫走丶倒掉的。

    这人把这层灰叫做扶元保生丹的散剂?还要盛起来?还要受潮之後再焙乾?还在问能用这些东西换什麽吃的?船上的时候师兄们没说这事啊……可能他们都想不到吧!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看见师父把药瓶捏在手里递了过去:「这药我们正用得着。但道友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吃的我们也很缺。我看道友你脸色红润丶中庭生光,该是有炼气的修为了,也用不着每天进食。这样吧,一会儿你跟着我们吃一餐,分别的时候我再给你半斤肉乾,你可愿意?」

    孔幼心看见那人愣了愣,脸上原本微微的笑意一下子变浓了,像是想要笑出来丶却又忍住,连连点头:「好好,我当然愿意了。道友这个你收着——道友怎麽称呼?」

    他把手中的小木塞递过去,周襄塞上了,将药瓶小心收入怀中。然後说:「我叫周襄,这是弟子孔幼心。」

    那人连忙拱了拱手:「周道友丶孔小友。在下李晓,哦,刚才已经说过了,哈哈。」

    看见他这笑,孔幼心完全从惶恐中摆脱出来了。因此发现一件自己竟然早没意识到的事——这年轻人的相貌真不坏……都不能说是不坏,而是很俊美。此时这麽一笑,看起来就更顺心了。

    只是这麽偷偷瞥了几眼,孔幼心不免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人作为教外散修能修到炼气,资质应该也算不差的吧?可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把这些药渣当宝贝,着实也算是可怜的了。

    「幼心,弄吃的吧。」

    孔幼心立即点头。刚才生火的时候就已经捡了三块大一点的石头垒起来了,此时孔幼心把一口巴掌大的小锅架石头上,往里面倒了些炒制好的米,再加上水,刚刚没过米面。

    李晓搓了搓手说:「好啊,很久没有吃米了。你们是在东丹换的吗?」

    很久没有吃?所以我们不该吃这个?孔幼心一愣,却见周襄微微一笑,摇摇头,只道:「不是。」

    这样子是不愿多说,李晓也很识趣,笑笑没再问。

    孔幼心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从里面舀了一勺凝了的猪油。馀光一瞥李晓,觉得不该加太多,就只用勺子了一点点抖进去。

    李晓又说:「好啊,我也很久没吃什麽油水了。」

    这人怎麽什麽都「很久没吃过」??孔幼心原本还想再放一点肉乾进去一起煮,可此时又不敢了。倒是周襄说:「稍加点肉进去,就当是招待李道友了。」

    孔幼心这才把肉乾取出来,掰碎了在米上洒了薄薄的一层,然後将小锅的盖子盖上。

    火不是很大,水就烧得慢。火苗已经把小锅下面都舔成黑色的了,盖子里却连热气都没冒出来。三个人这麽干坐了一会儿,李晓像是没话找话:「周道友……周前辈,你们师徒两个要往哪里去啊?」

    「也没什麽好去处。原先的地方被毁了,我们两个就到处走一走,想着找个洞天福地,再把门户支撑起来。」

    「哦……我是要往夷陵那边去的。」

    孔幼心的心微微一跳。夷陵!

    夷陵其实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因为血神教的道场就在夷陵,在三十六宗从前的天工派附近!

    周襄没接话,李晓就又说:「前辈,我有一点……这话实在不该说的,但是……」

    周襄笑笑:「不该怎麽还想说呢?」

    李晓叹了口气:「前辈不要见怪。之前不知道前辈你道行深浅……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也是怕你们是歹人。可一点药散就换得前辈你如此招待,我再看你们这些吃食丶看贵师徒的气度,就知道前辈你一定是高人,至少不是炼气。我瞧不出你修为的深浅来。」

    周襄不说话,只盯着火焰看。

    「孤身在外走太难了,我是想,前辈要是不嫌弃,咱们能不能搭在一起走?谈不上什麽相互照应,而是我借前辈的光,鞍前马後能多少做点事。我听你们的口音应该是北边来的吧?我从前常在这附近游荡,对南边这一片是很熟的。你们要是想找风水宝地,我可能能帮上一点忙。」

    孔幼心心头一喜,觉得师父一定会答应。其实这事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来到这边之後最好能找一个江湖散修同行,可以边走边观察他,还能再学到些东西。

    李晓这人出现得太及时丶太合适了,在别人看来甚至都会觉得是故意送上来的。但此事在教内是绝密,几天又刚刚从船上下来,教外的人是绝不可能知晓的。

    而师父之前在船上总是提到李无相,师兄虽然说那不好,但孔幼心也知道师父为什麽并不很在意。

    因为他的身上,还背负着教内三十七位合道长老的遗蜕呢!

    老祖宗们的「寂灭」,其实就是元神归棺,慢慢化为可供总坛修士取用的真气,而皮囊却留了下来。

    修到合道境界,皮囊已算是天人宝物了。虽然不像太一教的阳神那样肉身几乎成圣,但合道的躯壳已经几乎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几可被视做实质化了的灵气的。

    这一回就是要将三十七具遗蜕送到血神教的总坛夷陵去,叫他们用合道真人的遗蜕来炼尸仙丶扑杀太一教与降世天魔。因此这些遗蜕带在身上,本身就是三十七件联系五岳运势的天地至宝,凡间人无论如何推算,也都是算不出的。今晚撞见李晓,就真是个送上门的天大巧合了。

    果然,周襄看着是犹豫片刻,才说:「你去夷陵做什麽?」

    李晓立即笑了:「我也不是非要往夷陵去的。前辈你们一看就是有传承的,要麽就是隐世家族,才会有这样的气度。唉,像我这样的人呢,从前不过是个游侠散修——」

    似乎是觉得周襄的口风松动了,李晓心情大好,话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讲起他从前的过往经历。

    这人口齿清晰丶说话流利丶声音好听丶相貌又俊,孔幼心听着听着就入神了——意识到教区之外原来跟她原本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这里虽然危险,却很有趣!

    先听他说他从前在一座名叫德阳的大城附近跟人上了然山的事情——知道三十六宗里面竟然还有这麽破落的。

    又听说他自己之前跟人一起去大劫山凑热闹的事情——知道太一教原来也那麽破落了,竟然跟三十六支分宗斗得你来我往。

    又听了三十六宗青浦派的宗主佟栩跟巨阙派长老的情事——原来在外面他们真可以自己婚配,随意生产!

    「……我就这样,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想着能不能有一点奇遇,走上正途。可现在是大乱之世啊,想要学点真本事实在太难了。我就听说现在修行人都往夷陵去投奔血神教了,可是觉得他们的功法有一点邪气,并不想真去血神教。是因为听到风言风语说,有些江湖同道也要去那里观望,才也想去了。在这种时候正邪是会比从前分明的,要是遇着不愿意投血神教的前辈,也许能被收为弟子呢……」

    周襄笑了:「怎麽,你也想拜我为师了吗?」

    「啊?」李晓愣了,似乎觉得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

    周襄摆摆手:「玩笑话罢了。你又不知道我师父是正是邪,心里自然拿不了主意了。」

    李晓又要说话,周襄已经点点头:「但单看你觉得血神教的功法有一点邪气,你这人就算头脑聪明的。好,咱们就先一路走上一阵子吧。等你该往夷陵去的时候,你再自己打算吧。」

    李晓身子一挺,脸上露出喜色,但又出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那就多谢前辈了。」

    孔幼心又发现了教区之外的人与教区之内不同的一点了——好像都喜欢喜怒不形於色。这话倒不是说李晓,他这人挺爱笑,话也多。不过刚才他自己都说了,他就是因为这种性情,在散修当中才算是异类丶才吃了不少苦头丶才惹得不少本有收徒念头的「高人」觉得他早晚惹祸,而将他放弃了。

    不过即便如此,孔幼心觉得,他这样子在教区之内也算是蛮腼腆内敛的了。

    其实李无相也是一样。他也发现这两个人很怪,有一点小大人的意思。

    小大人是说什麽呢?小孩子喜欢学大人的派头,像模像样地说话。可即便十成学了个九成,剩下的那一成也足以叫人觉得滑稽了。

    这师徒两人似乎想要扮做老江湖,可处处都在露破绽。

    譬如说,老江湖不会在晚上生火。生火的时候也不会弄出一个火塘来。捡石头垒起来不费事,但做事的时候容易分神。江湖散修出门求生是能凑合就凑合,不会把精力耗在舒不舒服这种事上,而全用来保命。

    老江湖也不会在自己摸近二三十步的时候还听不见声音,更不会在没搞清楚对方藏身林中哪一处的时候,在火堆旁站起来说话。这不是嫌自己不够显眼吗?他们应该在听着动静之後,立即将火给灭了。

    老江湖还不会在自己递过那瓶扶元保生丹的散剂的时候就那麽接过去。要是遇见了自己刚出金水时遇到的老郭和使毒的那位散修,刚才那一下他就要中招了。

    这些破绽,之前仅叫李无相觉得两人是个雏儿,也许是从隐世家族里跑出来的。

    但问题是隐世家族也要同外面互通有无的,该是知道那一小瓶散剂的价值的——在这种世道能换一口吃的就不错了,但是他们要让自己坐下来吃一顿,再给半斤肉乾?他当时就差点笑出声了,这两人实在太阔气了,吃饭要吃炒过的米,还要放猪油,说「稍加一点肉」,结果铺了厚厚的一层,实在是有一种未经世事淬炼的美……

    叫他想起许道生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阴神离体,在两人走过的沙滩上看了一圈丶发现了脚印。

    这两人是从海上来的。他们身上没有妖气。要说从前的自己会看不出来,但如今已弄到了獬豸的皮与骨的自己是绝不会搞错的,他们就是人。而且身上有极多术法加持,威能强横到自己这大劫元婴都不敢轻易窥探其实力深浅。

    六部玄教在搞什麽?要说不守规矩,他们是把人从海上送过来的,可能还渡了海丶是从东陆来的。要说守规矩呢,这两个难道不是玄教弟子吗?

    自己真是撞了大运了,就是说不好是哪个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