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宗外势力
李无相被他这话弄愣了,薛宝瓶也愣了。两人对视一眼,李无相看到薛宝瓶做了个口型——「我信了。」
她该是说她信谢祁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了。他好像真的没有什麽心机和急智,甚至还有些天真。
李无相抬起手去托他的胳膊肘:「谢长老,你先直起腰说话——」
寻常人被这麽托一下,应该就起身了。可谢祁却立即往後退了一步,身子躬得更低了:「神君,你就放过我们大盘山吧……」
李无相沉默片刻,问:「谢长老,那我问你,我放过了你们大盘山,但你们的宗主离殷却要跟神刀和青浦去投血神教,万一这事成真了,你觉得大盘山还能善终吗?你是见过尸鬼的样子了,也该知道他们是怎麽搞成那样子的吧?」
谢祁仍拜着:「这些都是我们自个儿的事儿了,我再劝劝,总不至於到那一步,唉,神君,你这儿,先放过咱们行不行?」
李无相没说话,远处的离坚白却看不下去了。他大步从山上走下来站在谢祁身後,皱着眉:「师父,你别这样。」
谢祁抬脚往後虚虚踢了一下:「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离坚白就不说话了,但又看看李无相,好像很难为情。
李无相却问他:「你师父向来是这个性情?」
离坚白点点头:「唉。」
锷梅锋也跟着说:「唉。」
李无相微微摇摇头:「谢长老,有一种人,生活的世界很小。不是说所在的空间小,而是人际关系简单,情感上比较小。」
「这样的人呢,所接触的差不多都是自己的亲戚丶朋友丶同门,虽然也会有些不愉快吧,但本质上来说是没什麽冲突的,所以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好好商量,因此就觉得别的事情也是一样。」
「有的人这麽过了一辈子,这种人是很幸运的。还有一些人呢,总有一天会撞到外面的事,到这时候,他还会觉得任何事情都能商量着来。但是外面的世界的规则跟他所在的那个小世界是不一样的。不是任何事都有希望,不是任何事都能想法儿办成。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
「今天你问我的就是这种事。」李无相把声音放低了些,听起来也不那麽温和了,「大盘山只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回归太一教——你刚才也说过,原本就是一脉——山上可以留人传承祖庭道统,但要有人去大劫山的太一道场。另外一个就是投向血神教,像你家那位离宗主一样。」
「至於你说的镇派之宝靠山鉴,谢长老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原本就是用妖王龙躯炼化出来的。炼出来的时候,三十六宗的祖师还在追随太一打天下,说起来就还是太一赐给他们的。」
「所以第三个选择是这样——我与梅教主在大劫山杀了降世的司命,向六部玄教换了三十年互不干犯的承诺。如果上池派真的既不想帮血神教丶也不想帮太一教,那就不要待在太一教的地盘了。交还本器靠山鉴,散了宗门,只要不再自称是三十六宗,那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
谢祁抬起头看他,好像很吃惊——刚才说话还很和气的一个人,此刻好像在从嘴里吐出一块块冰冷的铁屑。
李无相也看他:「谢长老你也是元婴的修为,该知道你我这种境界,愿心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我刚才所说的就是太一掌教梅秋露和我这个剑宗宗主李无相的愿心——真仙降世,民不聊生,太一教和剑宗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血神教必亡。」
愿心这个词似乎终於叫谢祁意识到,他所求的事情是绝无可能的了。於是慢慢地直起腰来,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李无相转眼去看离坚白:「离师弟——」
离坚白立即行个道礼:「神君,不敢当。」
「——你昨晚去找她的麻烦,是为了给同门报仇?」
离坚白看了锷梅锋一眼,低声说:「是。」
「你师父说他派去的那些同门都是宗门败类,你也要给他们报仇?」
离坚白叹了口气:「唉,毕竟还是同门。」
锷梅锋刚要跟着叹气,李无相在她嘴巴上拍了一下,点点头:「好啊。小锷,你认得这位老人吗?」
李无相说的是谢祁。锷梅锋也赶紧点头:「唉,认得啊,唉,老头儿还丢好东西给我吃,唉!这老头儿!」
她说的好东西应该就是指丹房里剩下的丹渣。李无相就对谢祁说:「谢长老,这鳄妖说你好,你教出来的徒弟人也好,我想你也是个好人。这世上的好人原本就少,我不希望再少一个。我是杀上大盘山丶叫你派弟子死伤无数,还是你此刻做个决断——请吧。」
谢祁看着十分为难,离坚白就在他身後皱眉说:「师父,你跟宗主说你下来把神君劝走——如今耽搁太久了,你再不说话,上面下来人看怎麽办?」
李无相看离坚白:「哦?你师父这麽说,离殷就真叫他下来了?」
离坚白唉了一声:「我师父辈分高,离殷该管我师父叫一声师叔的。离殷他怕神君你杀人,就答应了。」
李无相笑了一下:「真是一个敢许,一个敢诺啊。」
「唉,你说的有理啊。」谢祁忽然叹了一声,「我老糊涂了,唉。你没说之前,我还真没想过……靠山鉴,原本的确是太一教的东西啊,唉!」
他连叹三声,倒是叫李无相稍微有点儿吃惊。他向来觉得世上的种种美好品质里,类似「知错能改」这种事是最难的。因为那意味着在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推翻自己长久以来的某些世界观和价值观,对寻常人而言那种自我否定感极其难受,甚至算得上是违背本能的。
可谢祁这人竟然说了这种话……倒也难怪他入门慢,却能修到元婴了,原来是心性好。
「那敢问神君,现在,要是我不拦着你了,你想怎麽办呢?」谢祁摇摇头,「你上山去,离殷不会交靠山鉴的,到时候,唉,你不是还要杀上山吗?你们剑宗……唉,不管是叫太一教还是叫剑宗,说句不好听的,手段做派咱们都是知道的,要不然离殷也不会叫我这个糟老头子露面,唉!」
「谢长老是在担忧本宗弟子啊。」李无相笑着点点头,「好啊,我也不想杀上山。你不嫌我罗嗦,我就告诉你我和梅教主是怎麽想的。」
「我到过然山派,看见过那里的样子——宗主不过区区炼气,弟子几十个,都不怎麽成器。德阳附近的一些散修宗门丶世家,或许都能灭掉然山满门。但就是这样的然山派,却硬撑了几十年,等到宗里的人都走散了才有人敢上山。」
「我不说谢长老你也知道,那是因为三十六宗所谓的同气连枝丶守望相助。这一点上,三千年来三十六宗做得没得说,这规矩一直有人守着,就能震慑天下人。」
「所以如今太一教既然要重整三十六宗,做事就会讲理。没有道理和规矩,什麽皇图霸业都不会长久的。大盘山弟子也算是太一教中人,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我就顺着你的心意来,如非迫不得已,不做无谓杀伤。所以谢长老,我想怎麽办该问你——你是离殷的师叔,宗门的长老,你有什麽办法呢?」
谢祁被他问住了,皱着眉不言语。
离坚白在他身後小声说:「师父,唉!师父!」
谢祁不理他,只对他摆摆手,像是在说「我正琢磨着呢」。
李无相快要被他这个艮劲儿给弄笑了,倒是薛宝瓶有点儿受不了,对离坚白说:「离师弟,你说吧。」
「师父你做宗主啊!」离坚白立即开口,「你做宗主你做主!」
「啊?」谢祁像是做梦刚醒,「我?」
「唉!师父啊!」离坚白急得直跺脚,「你别磨蹭了!咱们大盘山是神君到访的第一个宗门,神君在这里做事是要给以後立规矩的!师父,你还想不明白啊?换做别的宗门神君未必有这耐心了!你别磨蹭了,急死我了,我要是元婴就好了,我就做宗主了!」
李无相跟薛宝瓶对视一眼,觉得这对师徒越来越有趣。两个人说话都挺直白,离坚白对他师父说话更是可以算作没大没小,因此看两人平时该是相处很融洽的,这倒十分难得。
谢祁连连叹气摇头:「我不成的,我是不成的……」
离坚白大叫:「师父!」
谢祁却没再斥责他,而对他摆摆手,看李无相:「神君,这倒不是我推脱,也不是我不敢,唉,我这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你先前说得没错,我这辈子都没下过大盘山,所知道的无非就是炼丹丶修行罢了。一派宗主,唉,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山上几百口,这样的心思那样的心思,唉,我没用啊,我是做不来的。」
李无相的语气又温和下来:「谢长老你不是没用。有自知之明丶能想明白道理,这已经比世上的绝多数人都有用了。你这样的心性,就是上池派的心了。至於这位离师弟——我觉得你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看事情看得明白透彻,也敢说敢做,算是上池派的胆了。」
「有心有胆,上池派的宗主合该你们这一脉来做。谢长老你不愿意的话,我觉得你徒弟倒是合适——离师弟,你想不想做宗主?」
离坚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啊?」
下一刻赶紧摆手,跟他师父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不行不行,神君,我是不行的,我想倒是想,可我一个炼气怎麽服众?这不成了然山派了吗!?」
李无相笑笑:「大位嘛,有德者居之。至於修为,离师弟你之前说得没错,你们大盘山就是一个样板,道理要讲,好处也要讲。在这儿我要叫别人知道,重归太一教到底会有什麽好处——你如今是炼气的什麽境界?」
谢祁在发懵,离坚白也发懵,可到底比他师父脑筋转得快一点:「我……我如今是炼神化虚——」
「炼气第三重,下一步就是结丹了,对不对?你们三十六宗修行不算难,丹药法材是能催出来的,至少金丹境界没什麽问题。但是难在成婴,对吧?我听说许多三十六宗的修士视成婴那一步如狼虎,觉得金丹就已经能长久地享受人间岁月了,而尝试成婴的话,则可能死在劫数下,所以只乐意苟且着。」
「离师弟,要是你结丹了,之後有没有胆量成婴呢?」
离坚白像是想明白什麽了,但没想透彻,就在一愣之後说:「我当然有胆了!神君你不是说我是上池派的胆吗!」
这人识趣又上进。李无相就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既然有胆,我就保你成婴。我说你的金丹劫什麽时候来,它就会什麽时候来,你信不信?」
离坚白看了他师父一眼:「我信!」
「那你就能做这个宗主。」
谢祁皱眉开口:「神君,你说的这个劫数……你真算得准吗?」
「谢长老,你忘记了你我这境界的愿心吗?我既然这样说,事情就会这样做。」
离坚白神色郑重地看他师父,没有再催他说话。稍隔片刻听谢祁唉了一声,立即问李无相:「神君,那咱们怎麽干啊?总不能就到殿上去说,我要来做这个宗主吧?」
「当然不能了。不过我有两个办法,你看看你想想选哪一个。」
「一个呢,是你们回去对那个尸鬼说,你们宗主已经知道它在山上了,可还不知道藏在丹房里,说要跟它联手把离殷除掉。尸鬼脑子不怎麽好用,不然也不会被你们诓住好几天,这麽一说它必然信,然後谢长老你就跟尸鬼联手做掉离殷,对宗门弟子说这是血神教上山行凶,自然就没什麽问题了。」
离坚白和谢祁对视一眼,离坚白摇摇头:「神君,你这是在试我吗?离殷现在还没有做出投向血神教的事来,况且跟尸鬼一起杀本门宗主,这事实在是……我不会选这个的。」
李无相笑了:「那第二个办法,就是按照你说的来了——你去殿上,对离殷说,如今天下大势是太一教重归一统,离殷丶神刀宗主丶青浦宗主三人逆势而动德不配位,该让贤了!」
离坚白愕然:「神君,你这话是当真的?」
「真的。」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殿上吗?」
「我跟你去殿上,怎麽试你的胆呢?我看情况吧。」
谢祁连忙摆手:「唉唉唉——」
离坚白却将牙一咬:「神君既是在试我的胆,也是在试我信不信你——好!我就这麽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