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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画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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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入邪
    第288章 入邪

    娄何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但是被饥饿感惊醒的。好像全身每一寸皮囊都在无声呐喊丶伸出看不见的手来,急切地想要攫取些什麽。

    然而他的皮囊里是空的,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前天才从梅师姐那里分得了一枚小毛桃。他是个青囊仙,不该觉得饿,进食饮水只是为了维护修补皮囊,他真正的食粮应该是天地灵气与自身的先天一炁。

    可是现在这种饥饿感并非从胃里传来,而是从身体当中,仿佛他重新拥有了血肉之躯丶重拾了生而为人的本能。

    下一刻他完全清醒过来,就知道坏了。

    与此同时,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出现了,抓心挠肝,叫他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丶付出任何代价,以满足口腹之欲。

    他的身体轻轻地战栗起来,看到不远处李无相正和梅秋露坐着说话,神情从起初的肃然丶哀伤,再到释然。他想要呼唤他们两个,但觉得自己的喉咙完全被撑开了,像一个想要吞噬一切的深渊,发不出声音。

    往常这时候梅师姐该会觉察的,但不知道李无相跟她说了什麽,竟叫她此刻无法分神了。

    於是娄何开始听到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丶细细碎碎丶在耳畔萦绕。他慢慢地爬了起来,微微躬起身子,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头野兽,想要……想要……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怒喝,猛地抬起手,一下子插进自己的脖颈里。

    皮囊被戳破了,他的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丶再用力向外狠狠一拉——半个脖子都撕裂了,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丶歪在一旁。

    饥饿感与细语声一下子消失了。

    於是肖索也被这种饥饿感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跟着梅秋露从西边一直杀到大劫山上,风餐露宿丶伤痕累累,不知道曾经饿过多少天。

    这些日子以来,饿得比从前厉害了——所能果腹的都是自山野间找到的果蔬。寻常人吃了这些东西能混个饱肚,然而他们与三十六宗的高手连番作战耗损甚巨,那一点落进肚子里的东西,简直就像喝水一样不耐消耗。

    於是当这种饥饿感出现的时候,他也知道坏了。

    「坏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转瞬即逝,是最後一点闪烁的清明灵光。

    接着,他整个身心都被这种饥饿感占领丶掌控了。他慢慢睁开眼睛丶像野兽一样躬起身。

    石洞之中静悄悄的,深处隐有细语。外头暮色四合,天边最後一丝斜阳馀晖也消失不见了。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同门,他们原本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丶安静地躺着以避免自身消耗,而现在,肖索看到他们的眼睛也一只接一只地睁开了,在黑暗中灼灼地放着光。

    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饥饿与渴望,料想他们看自己如是。

    於是十几个剑侠躬起了身子,在逐渐到来的黑暗中喘息着丶凝视着丶发出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身躯之中残馀的最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本能尚在约束着他们,叫他们像兽群一样轻轻挪动丶彼此触碰丶轻叩着牙齿。

    直到其中一人的伤口因为这样的挪动而崩裂,流出鲜血——

    於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张开嘴,啃噬向最近的同门。肖索觉得啃到了肩膀,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人是不是李克,但在牙齿撕裂皮肤丶血液流入口中的一刹那,一切多馀的思绪都消失了。

    他的神识中直剩下吃丶吃丶吃。专注地进食,将牙齿所能撕裂的一切东西都咽到肚子里去。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在意也并不理会自己现在同样被身边的另外两个人啃噬。洞穴中只有咀嚼声与迫不及待的喘息声,以及愈发浓重的血腥气,直到——

    一点剑光忽然在洞穴中乍现,像一枚小小的太阳一样将一切都映亮。

    随後是梅秋露的一声厉斥:「退散!」

    黑暗中的东西连同它的细语一同消散了,本已被剑光映亮的洞穴似乎又稍微变亮了一点——李无相看到正在相互啃噬丶咀嚼的剑侠们如梦初醒,一下子直起了身子丶面面相觑。

    但他还看到他们似乎并未觉得惊诧,好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每个人的口中都还含着血肉,他们就把口中的血肉吐了出来,然後递还给他们原本的主人,好像是在交还自己刚刚不小心拿过去的什麽没什麽了不得的东西。

    剑侠们瞧见了他,纷纷看过来。李克的肩膀被啃得几乎露出骨头,但他一边把从肖索手中接过来的血肉按在伤口上,一边睁大眼睛叫出声来:「李师兄!?你活过来了!?」

    「我……」李无相看他的清亮的眼睛,又看看馀下的同门,就只能点点头丶在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嗯。多谢你们。」

    梅秋露低低叹了口气丶收回剑光,拍拍手:「都坐下歇着吧,咱们现在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李无相,你把娄何也带出来。」

    娄何把自己的脖子弄破了一半,但青囊仙恢复得要快些——从李无相与梅秋露发现他不对劲,再到来到外边这一会儿功夫,他已能握着脖子丶拖着脑袋,自己走出来了。

    梅秋露走到洞口斜对着外头坐下,再次摆摆手:「都坐。李无相跟我说了些事,跟咱们这些日子有关系。我不能全讲给你们听,只捡一点要紧的说。」

    她叹了口气,看看十几个重新坐下丶为彼此包扎伤口的剑侠,对李无相说:「他们刚才是入迷了。我之前没空跟你说,现在你亲眼看着了。」

    「也不单是我们,这些日子三十六宗那边也差不多。」

    「就是从大劫山上的地火之後吧,大家有的时候会觉得饿。最开始我们觉得是寻常的饿,後来有人饿得极了,就入迷了丶神志混沌,在身边看到什麽就吃什麽——像刚才这样。」

    「这种事,一个人入迷了,慢慢周围的人就都会入迷。要是没人还清醒着,最後一群人都会啃死的——三十六宗那边出过一回这种事。那时候我们在分头找你,肖索和李克被六个人在洞里困了一夜。等他们两个第二天要出去的时候,看见外面只剩下六具尸体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把目光投向肖索。

    肖索出了口气,看李无相:「也不能算是尸体了,差不多都只剩下骨架,连着点关节上的血肉。脏器之内类的,六个人的是全嚼碎了的。」

    他说此处时候停顿下来,李无相稍稍反应一下,立即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了。

    如果是其中的几个吃了另外的几个,就总会有几个人的脏器是完整的。但全嚼碎了……那就是——

    瞧见他的眼神,肖索点点头:「是,他们六个,彼此啃光了,还没死,等到把彼此啃得是一点儿都动不了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才啃不动了,才死了的。」

    「我们见到那次应该是第一回。因为之後三十六宗的人跟我们交手的时候,还说我们吃了他们的人,言辞很激愤,该不是作假的。在那之前他们追我们追得很紧,在那之後就逼得不紧了。我们想应该这种事他们那边也开始有了——打那之後咱们这边也有了。」

    「就像刚才一样。」梅秋露说,「肖索,对他说说你们当时是什麽感觉。」

    肖索叹了口气:「会饿,忽然惊醒的那种。能明确地知道不对劲儿,像是入邪了。然後能听到耳畔有东西在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麽。我们都觉得应该是灵山里什麽大邪神出世了。」

    梅秋露看李无相:「加上这回,这十几天里有过五回。出事的时候我去灵山那边看过,但没看到有什麽东西。我之前觉得那邪神或许是不在血海这一层,而在更上层甚至天外天。刚才你对我说了这些——」

    她顿了顿,转向众剑侠:「这就是我要同你们说的。这种事不能多谈,你们都听仔细。今晚说过这一回之後,再也不许彼此谈论这些——」

    「当天大劫山上李无相请下来的是一个叫都天司命的邪神,当日在山上的所有人都入迷了,邪神降世。所以咱们之前记得那些东西,地火灭世丶身死,都是真的。」

    「之後是东皇太一大帝出手,又救了世。但东皇太一大帝,也是邪神。」

    梅秋露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十几剑侠全都呆住,就连李无相也呆住了——他知道梅秋露会把此事说清楚,但没想到她会这麽说……自己都不敢直斥「东皇太一」是邪神!

    肖索忍不住开口:「教主你……这是什麽意思?」

    娄何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睛也瞪圆了,看看李无相,又看看梅秋露,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

    梅秋露神情肃然,身子稍稍一晃,便出了阳神,化出另外一个身形来。

    「这是我证得的阳神本源,要我被外邪入体说了胡话,我这阳神就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了。娄何——」她侧过脸,「你是青囊仙,你现在往灵山去看一看,可有什麽东西附在我这里?」

    娄何的身子立即一阵恍惚,等又凝实了,才愣了愣:「……没有。」

    梅秋露点点头:「好,听我说下去。」

    「此事是李无相亲历。我说东皇太一是邪神,我想你们是不会信的,这就是最好的。我往下说的时候,你们就可以边听边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儿丶是不是我哪些话是作假的?本教同门亲如兄弟姐妹,因此除去那些不便谈论的,我所知道的你们就也该知道,本教将来何去何从,也该由咱们些人共同决断。」

    她刚开始说的时候,即便是李克在看向李无相时眼中也多有疑虑。渐渐的,所有人眼中的疑虑变成惊诧丶再变成困惑丶随後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

    「……我想我们和三十六宗所遭遇这种外邪入体的状况,如今看,就该是司命真君降世了。李无相对我说,当真仙业帝还能从东皇太一那里借来权柄时,尚且可压制这三十六位真君。而如今业帝不在了,司命真君得了都天司命的化身权柄,该是降世了。」

    「现下世间大饥,也正是他降世的好时候。李无相,在万化方中,业帝是怎麽说的?」

    李无相坐在梅秋露身边,看着面前的剑侠们:「司命真君如梅师姐刚才所说,是活的……从前算是被玄教杀死了,但现在借用都天司命的化身,又活过来了。」

    「他活过来之後是不会想要待在灵山里的,因为六部玄教会想要把他重新灭掉。所以他最好的办法就是降世——寻得一个肉身躯壳,像梅师姐这样证得阳神。这麽一来,玄教的灵山被请到现世,也不会是他这个阳神的对手。」

    「在万化方里的时候,他要上姜教主的身,姜教主挣脱了,然後他就上了赵傀的身,但赵傀之後被我灭掉了。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还上了别的人身丶已经来到现世了。」

    「这些日子你们身上的这些事,或许就是他的神通,他用这种神通来收纳愿力,助他自己修行。」

    肖索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听到此处时看向李无相:「我们感觉到的更像是外邪入体——但在前几次出事的时候梅师姐往灵山看过,血海之中并没有什麽东西,而猜测他或许是在更上层。」

    「他在更上层,这些日子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他在灵山中操纵神通,借着这些日子人人都饥渴难耐的时机丶让我们入邪入迷。但你说他现在应该降世了——元婴阳神境界的修行人只怕是不会被他夺舍的,必然是修为更低些的。而境界不到的,即便被他附体……我是个金丹,他是有什麽样的手段,能叫我这金丹都毫无防备丶无从抵御的呢?」

    李无相点点头:「肖师兄,这一点我也很纳闷。但我和梅师姐说的的确是——」

    肖索摆了摆手:「我不是不信你们的话,至少在这件事不是不信。我是说,或许,被司命真君附身的人离我们并不远丶就在大劫山上,因此才能使用这神通操弄我们呢?」

    李克愣了愣:「不对啊肖师兄,梅师姐照看着咱们,咱们之中不会的,三十六宗那边……追咱们的是阳神和元婴,他们的金丹也就有人照看着,他们也不会的——」

    肖索看李无相:「司命真君是灶王爷,是然山派的祖师。李师兄,我记得你收了一个弟子,从前也是然山派的。当天上大劫山的时候她是留在山下的,之後,我们也再没人见过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