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天机
李无相立即从厌弃与麻木感中摆脱出来——此时他的躯壳刚被火焰吞没,那火是大劫山的地火,他那广蝉子第一重的皮囊被这火焰一燎,立即像经油炸了的猪皮一样鼓起无数燎泡。
他这元婴阴神倒并不很在意这躯壳,可他的魂魄此时还藏在那躯壳之内,经了这火一炼,也立即变得神光朦胧丶飘飘荡荡,仿佛就要散去了。
刚才司命真君那一瞥已叫他知道这位真仙的强大,到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必须要将自己的魂魄给保下来!
他顾不得多想了,合身一扑丶投入火海,附身在自己的皮囊上——
耳畔立即响起一阵狂笑:「哈哈哈哈!道爷我成了!道爷我成仙了!你这狗东西丶藏头露尾的外邪,还敢跟道爷我斗!?嗯?!」
此时外头这一片火海还是大劫山的地火,这一阵狂笑之後,李无相就瞧见周边的火焰盘旋舞动,在一片光影中现出张人脸来——不是姜介,也不是刚才瞧见的司命真君,而就是赵傀!
他在这一瞬间把刚才的事全想起来了——
怎麽会是赵傀!?
成司命真君的不是姜介吗?现在怎麽成了赵傀?姜介刚才怎麽还帮了自己!?
这念头一转,又听见赵傀狂笑:「你想夺我这皮囊?呸!道爷我辛辛苦苦炼了十几年,你想得美——给我过来!呔!」
他这一声厉喝,周围的地火冲天而起,顷刻间由红黄色变作蓝白色——「道爷就在这里把你一起炼化了,叫你瞧瞧我灶王业火的厉害!」
这一片地火仿佛化成了极度炽热的利刃,又由这利刃铸成了囚笼,李无相附身这皮囊之後本想带着它从金缠子的纠缠中挣脱出去,可此时被这火力一逼,体表再次遍生燎泡,像是要被活活炼化了,正在点点滴滴地渗入金缠子的缝隙之中!
怎麽会是赵傀!?
他後来在金水镇坐了灶王爷的神位,就因此?!
然而——
现在的我可不是当时的我!
李无相神念一振丶操纵这即将融掉的残破皮囊丶借着它体表炼化好的经络关窍将内息一催——
一片剑光登时从皮囊中迸发开来,向外射出的破开那蓝白烈焰,向内射出的则正轰在金缠子之上,又将自己这皮囊给攒射得更加破烂——「区区炼气!你算是个狗屁的灶王爷!」
赵傀的狂笑戛然而止,随後就是一声惨呼:「——啊!什麽鬼东西!?祖师救我啊!!」
李无相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剑光竟然一击将赵傀附身的金缠子给打得千疮百孔丶破破烂烂——赵傀似乎也被他这一击打懵了,周围的蓝白色业火立即扑腾不定丶化成丝丝缕缕往这皮囊与金缠子的缝隙中钻来,皮囊之中一片炽热,这金缠子也像是要被炼得化掉了!
便听赵傀又是一阵惨叫:「祖师救我!祖师救我!啊啊啊啊!」
「救你个头!给我滚出去!」李无相这皮囊此时比金缠子破烂得更厉害,几乎成了挂在一片残破金网上的一层焦皮,但他再次祭起剑光——元婴剑仙的剑气这世上能接下的没几个,其中肯定不包括赵傀,只要再一击,就该能将他从金缠子里轰出!
可就在此时周围的烈焰又是一阵升腾,那赵傀的面孔在瞬间又化成了他之前瞧见的司命真君的模样——
李无相第二道剑光尚未发出,就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影一晃——火焰爆鸣与石柱倾塌的声音忽然收敛了,周围的整个世界好像寂静一片。
等到下一刻他才意识到声响还是有的,是木材在炉灶里哔剥作响的声音,只不过相比於刚才,已算得上静谧了——而一团残破的金缠子忽然从自己的皮囊中脱出,在火焰里直射向前方一片笔直耸立的石壁……
不,是灶台!李无相第一次瞧见万化方在炉灶里的模样——是一块表面笼罩着黑灰的青砖!
刚才司命真君动用了神通,将自己和赵傀从大劫山的地火中又拉了回来——不对劲……这神通该是李业的,司命真君是个新生的真仙,怎麽也会有这本事!?
但此时裹着赵傀的那金缠子即将没入万化方中,李无相掌中的剑光立即发出——
然而又跟之前一样,他与那块青砖之间的距离在刹那间似乎变得无限远,远到这剑光都追不上丶只能眼睁睁瞧着赵傀没入其中!
随後——火焰嗡的一声升腾起来,整个炉灶内的方寸空间全成一片亮白,李无相这皮囊本已破破烂烂了,再经这火焰一催,立即只剩下丝丝缕缕的轮廓,眼见着就要化为飞灰。
於是他又听到了第二声叹息——
一片璀璨至极的剑光嗡鸣作响,在他身边环绕起来。烈焰立即被逼退,灼热的气息修消弥无踪,这一片剑光护佑着他的皮囊,在这小小天地中辟出了一片空间来。
「这是业火。灶王业火,是司命真君的神通。」一个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李无相本就极度警觉,被这声音一惊,回身就发出第三道剑光——剑光停在身後那人的手掌之中,随着他轻轻一握,崩碎成点点光斑。
「不能叫李椒图拿到那件宝贝。」
李无相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都天司命丶东皇太一丶劫火灭世丶穿越因果,再到现下的炉膛丶司命真君……他都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多久了丶不知道现在所在的这炉膛是真是幻,更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不是姜介!
「你——是姜介吗?」
这人看起来像姜介丶听起来像姜介丶发出剑光也像姜介,然而李无相却能以元婴的修为感觉到,他的这剑光不大对劲儿……倒像是原本是什麽别的神通,如今拟成了剑宗的飞剑术!
「算是吧。」
「算是?」李无相看看他,又回身看看那块青砖,「……你,你不是成了都天司命,又成了司命真君吗?我之前都把你忘了……不对,你不是被李业灭掉了吗?」
「你觉得李业是李业,那我就是姜介。」
一股厌烦的情绪因为这句话从李无相心中升腾起来。高高在上丶只言片语丶云遮雾罩——「我说,你们说话,不能说得清楚点吗!?」
李无相向外一指:「我是凡人!你成了灵神了!我不能窥探天机!可外头就是因为你火海一片——姜介,你现在还在这里跟我说谜语吗!?」
姜介因为他这话而垂下眼,低低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做错了。」
「你——?!」
「不过也不算是我做错了,而算是李业做错了。」姜介的身形浮在虚空烈焰之中,仿佛并不存於这世上。
他盯着李无相看了片刻:「我从前不过是想一窥天机。我在幽九渊经营了三百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天下人和人道气运。为此,我要夺东皇太一的权柄——他已被玄教盯死了,永无翻身之日。但人道气运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百姓何辜呢?於是我想要成就金仙丶成就帝君,代东皇太一将世人解救出来。」
李无相听到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风丶像是女声。
他愣了愣,意识到这或许是薛宝瓶的声音,仿佛梦呓……然而这声音慢慢将灶膛里的火焰重新催起来了,他意识到这就是愿力——李业说司命真君从前只能在这万化方之内接受赵傀的香火愿力,那是因为都天司命还在,他不敢出去。
可现在都天司命已为李业所灭……这新生的丶附身於赵傀和金缠子之上的司命真君开始广纳愿力了!
「然後你就玩大破大立的那一套,先把你要救的人灭掉了!?」
「算是我,也不算是我。」姜介看着李无相,淡然与肃然两种截然矛盾的神情同时现在他脸上,「当我渐渐夺了东皇太一的香火愿力之後,我就发现我也慢慢地不是我了。李无相,你能理解这样一件事吗——」
「你心地善良,性情柔顺,但忽然有一天,一支大军由你统领,你需得杀伐果断丶心狠手辣才能约束这支大军,那你会变成什麽样的人?任何人,被送到了这种位置,都不会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李无相冷冷一笑:「这种话我从前听得多了,姜介你——」
「我不是在说心性道德,而是在说东皇太一的权柄,在说人道气运。李无相,你今日手臂上发了恶疮无法治愈,你是选择断了这手臂保全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丶见不得牺牲这手臂?」
这种思辨分不出对错!李无相心中厌恶更甚,不想再多跟他废话——李业说会有人帮自己,如果就是姜介,那……
然而几个情景忽然从他的头脑中跳出来了——
之前在玉轮山上,金子纠极像癸阴真君的模样;刚才万化方中,赵傀极像司命真君的模样;以及姜介的话——「不是在说心性道德」……
「你说你夺了人道气运的权柄,慢慢觉得你不是你了……你是说……」李无相迟疑着开口,「你这不是打比方……你是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姜介点了点头,「人道气运是活的。就像幽冥地母是活的。」
「它或许是被李业在这世上生造出来的……但它现世之後,它即东皇太一,东皇太一即是他。你夺取了人道气运的权柄,也就在慢慢变成它——所以,我灭世了,就是为了大破大立,在未来徐徐图之。这就是人道气运自断一臂,算是我做的,也不算是我做的。」
复杂的事情——气运丶因果——会叫人想不明白,看不清,可现在,当事情忽然变得简单了,李无相却觉得自己心中更加迷惑,迷惑到难以置信,随後逐渐生出些恐怖的荒谬感来——
活的?
人道气运是活的?
字面意义上的活的?!
「你是说……」李无相小心翼翼地吐露字句,不想叫自己的话有任何歧义,「李业造出了人道气运,然後李业成了东皇太一——李业对我说过,他加上人道气运就是东皇太一,你加上人道气运就是都天司命……」
「所以我之前成就的是都天司命,而不是东皇太一。李业掌握权柄丶成就金仙丶成为东皇太一的那一刻,人道气运就因为他而活了。李业的想法就是它的想法,它的想法也就是李业的想法。」
「自那之後,凡是像我一样想要掌握这人道气运的权柄的……啊,不对。」姜介微微笑了笑,「并非掌握权柄,而该是说,将自己融为人道气运的一部分丶将自己献祭——凡是像我一样,在无知无觉中将自己献祭了的,所思所想,也就成了它的丶成了当初的李业的。」
「要是这回我赢了……我真的将权柄都夺过来了,世上就真不会再有姜介,而是李业了。」
李业……李业……李无相想起了李业。
那个他之前觉得其或许理性冷酷丶甚至略有些枭雄气质,而当真见面之後却为其英雄气概而心折的李业——「那他……到底是什麽?姜介你把我搞糊涂了……你是说人道气运的名字就叫『东皇太一』,而之所以有东皇太一,是因为李业把自己献祭给了人道气运?」
「只有李业不是献祭。或许你可以想成,人道气运原本不算是活的,而是一具躯壳,无知无觉。李业修成金仙丶披上了人道气运这躯壳,就有了『东皇太一』——他们相互成就丶相互孕育,东皇太一就是成为金仙的李业,它的所思所想丶行为习惯,永远停留在李业成就金仙的那一刻了。」
「杀伐果断丶理性残酷,为了自身生存可以牺牲任何人。而你所见到的李业,则是业帝李业丶成就金仙之前的李业。你觉得只有六部玄教在找这位李业吗?不……我现在才明白,东皇太一也在找这位李业。」
「业帝……」姜介叹了口气,「他後悔了。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窥这一点天机……竟然就耗损了我经世的修为丶阳神的境界。」
李无相想了片刻,忽然转脸看向那块万化方——「那这里面那个司命真君……它就是灶王爷?就是李椒图?我之前忘了你,是因为你要变成李椒图了?我刚才看赵傀……有的时候觉得他像是李椒图,那他也……不对,你不是说东皇太一是成就金仙之前的李业吗?但是司命真君是真仙啊!」
但他想起了之前李业对他说的话——
成就了金仙,不等於成为了东皇太一!
他还说要用东皇印为自己重新封诰出一个真仙之位,而不叫自己做那三十六位真君——
「……所以司命真君所掌管的,这些道运,也是……活的?」
姜介点了点头:「它们更像是东皇太一的孩子。」
「它们都在吃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