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九公子
赵奇微微笑了笑,往洞口走出一步,淡淡地说:「稍待。」
随後他再向洞外悬空踏出一步,背後的大红披风舞动,整个人没入血雾之中。
娄何看看洞外那一阵消散的气旋,低声说:「你的这位龙威真君,请得动他的师父吗?」
李无相点点头:「既然能叫咱们来这儿,他的那位师父应该是已经答应了的。」
然後两个人就听到了洞外的声音。
其实说是洞外,也不该是在洞外。灵山之中没什麽具体的方位,在这里一步之遥,可能是阳间相去千里,距离的远近,看的全是神念之中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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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三人同处赵奇的古洞道场之内,在眼下的灵山里就没有比他们彼此更近的了。所以,即便洞外赵奇说话的声音很小,李无相和娄何一样觉得仿佛就在自己的耳畔低语——
「……师父?师父?」赵奇低声说,「他们都来了啊?你也听见了吧?他们都等着我请你过来呢!」
「……啊?不是,他对我挺不错的啊?真的!」
「……算我求你了师父,要不然我回去怎麽说啊,我说你会帮忙的,我面子往哪儿搁啊?」
「啊,对对对,没错,就是算个屁!要是没师父你我早成了怨鬼了……啊,不是,他真没那个心思,他这人真挺不错,他之前还帮我报仇了呢!他一直喊我师父呢嘛!我徒儿有难我做师父的不能不管是不是?就像师父你也没不管我嘛!」
「……不是,他们不就是都姓李嘛?一个叫李云心,一个叫李无相,这不挨着嘛!天下间姓李的那麽多——你去看看他就知道了,我还没见过谁不喜欢他的呢,他真的是——」
赵奇的声音戛然而止。又过了片刻,洞口的血雾猛地再打个旋儿,赵奇自血雾中现身。
他昂首挺胸,将背後大红披风一扬,淡淡一笑:「我师父要来了。但我先叮嘱你们几句,我师父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可不能藏着小心思——他最烦心口不一的,知道吧?」
李无相和娄何板着脸,点点头:「晓得。请龙威真君把尊师请出来吧。」
赵奇这才在洞口往旁边一让——
洞外的血雾一阵涌动,慢慢凝聚成个人形,这赤红色的人形又向前踏出一步,落入洞中,於是红芒收敛丶现出颜色,变成了个活生生的人。
一瞧见这人,李无相和娄何就微微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这里瞧见的,应该就是来者丶九公子真正的模样。
而他这模样,实在是难以形容的……说不好该用什麽词儿来描述,就仿佛是,如果「人」这个东西真是被什麽玩意造出来的丶是集了天地之间的灵气的精华的,那就该是这最标准和标致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鳞纹的大袍,脸上的神情很冷淡。目光在娄何身上一扫,又在李无相的脸上稍做停留,忽然低哼一声:「所以你就是李无相了。」
李无相全身的皮子都绷紧了。他感受过外邪降临时的那种威压,宏大而强大,叫人无可抵御。这位九公子的身上没有那种显然威压,看着也是个人,但就是叫他的头脑里始终有一种无可摆脱的敬畏感——
就像寻常的一个人,并不信仰神灵,甚至觉得世上没那种东西存在。然而当他走进高耸的庙宇或者殿堂时丶瞧见那些威严而高大的塑像,心中仍会泛起一种天然敬畏。而此时这种敬畏具象化了,成为一种切实存在的东西,禁锢着这古洞中一切,叫李无相只能说:「是。我就是李无相。」
「你这样子果然叫人望而生厌。」九公子冷冷说了这一句,转眼去看娄何:「怎麽,它现在在你身上,你也舍得对付它?」
娄何稍隔片刻才能发声:「神君……那东西……真是太一真灵吗?」
「是不是有什麽所谓?听你们说它做的事,也是叫人生厌。既然叫人生厌,那是也不该是。你给我说说,你是想,还是不想?」
娄何叹了口气:「我想把它当做利剑来用,但也知道此剑必然噬主。如果神君能出手,那我就想。早做了断,我也可以想别的法子做成我想要做的事。」
九公子此时的神情看着才不那麽冷了:「你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听着是实话。」
他转脸看李无相,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你呢?那东西已经跟你了断了,你还非要跟它过不去?不知道这是取死之道吗?」
「我……是因为不舒服。」
「不舒服?」
「不舒服,不高兴。」李无相看着九公子的眼睛,「我这人,行事也谈不上光明磊落,为了能活下去,许多手段都能用。但有一点——只是为了活下去。有人逼我,我什麽都可以做。但要是没人逼我,我也不会害人。」
「而那东西,我没有招惹过它,它既害我,又借着我害他人——有一个人没来由地对我这麽干,我就会视为奇耻大辱,必报此仇,也就不管它是什麽东西,又有多难对付。」
九公子挑了挑眉:「那你这人的脑子可真是怪,你是什麽出身,养成这麽个乖戾的性情?怎麽,你小的时候是从没受过委屈?」
「回神君,我出身个隐世的家族,长在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我那里的确与外面这世上不同,相比这里的阳世间,桃花源里的人,的确更不喜欢当牛做马丶伏低做小。」
九公子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笑起来:「你们三个小东西真是大言不惭,好啊,不过也算有趣。你们又知道我从前是什麽人吗?」
李无相沉声说:「知道三千年前你是一位强大的妖王,是真龙。与东皇太一和三十六位祖师一起对付七部玄教。」
「哦,那又想着找我来对付太一?」
「是因为神君你收了赵奇做弟子。神君你收了他,说明你……心善。」李无相说,「至於太一——我第一次听说东皇太一时,想到的是煌煌天道丶庇佑苍生。」
「三千年大战之後他败落,但仍有剑侠这一脉继承它的道统,苦守至今。於是我常常会想,那时候的东皇太一会是何等人物,才能叫那麽多人效死?」
「而现在的这个太一真灵——如果是的话,必然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灵山里头怨气深重,我怕就是这怨气叫它的真灵性情大变。那就如九公子你所说,既然叫人生厌,那是也就不该是了。」
九公子转脸看赵奇:「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赵奇赶紧赔笑:「这不是鬼话,是见了神君师父你说的神话!」
九公子就冷笑一声:「你这个蠢材,马屁是这麽拍的吗?怪不得被人耍得团团转,听什麽就信什麽。」
赵奇身子缩了缩,讪讪地不开口了。
九公子沉默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阵子,开口说:「我要对付它,也不难。可我有我的事,我是不能在这灵山里出手的。不过有个法子可以教给你们,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娄何与李无相立即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神君请讲!」
「你们不是要在大劫山搞事吗?要请太一的真灵动用东皇印?」九公子懒洋洋地说,「那我告诉你们该怎麽请。三十六宗的那些小东西,会选个人出来。这个人呢,就想你当初在赵傀手里一样,得是个适合请太一上身的命格。」
「命要贵,真灵才肯来。修为要过得去,才不至於一被附身就被夺了舍。我瞥了几眼玉轮山上的事——那个金子纠,不就是肉身和阳神合二为一,才能用自己做笼子把癸阴真君给困住了吗?」
「在大劫山上,他们也会那麽干。不过既然一群人聚在一处,手段就会更保险些,少不了要设置些阵法之类,保证真灵真上了身,还能被送得回去。」
「要是送不回去呢,也好办,把困着它的笼子毁了,自然也就送回去了。」九公子说到这里的时候眯着眼,露出微笑,「所以有趣的就来了啊——这事要是办得好,制得住,被附身这人就跟你们剑宗的姜介差不多了,真灵在身,就是掌印宗主了。办得不好呢,就是死鬼一个了。」
「你们要对付它,办法就在这里。」
「我说不好在灵山出手,就是因为在灵山里头,你是抓不到人的。我这蠢徒弟当初就是个占了古洞的怨鬼,被人追着的时候都能逃上几个来回,何况是真灵呢?念头一起,回到上层天,杳无踪影。」
「但附了身了,就是被困在阳间一点了,用李云……」九公子皱起眉,「用理来说,就是有了个『锚点』。抓着这个点,我就能揪住它,看看它到底是个什麽货色,是真太一还是假太一。」
「所以啊,叫它附身的,最好得你们三个中的一个。得——叫它觉得没什麽威胁,好拿捏。」他斜眼看了一下赵奇,又看娄何和李无相,「你们两个,都是金丹,还都混到大劫山上了,到时候可以在那边策应。娄何你这个人嘛,我看你早晚要成个坏种,我是信不过的。你这李无相呢,之前就跟它有过节,更不合适了。那这事——」
「乖徒儿。」
赵奇茫然地抬起头:「啊?」
九公子笑眯眯地看他:「我听这李无相说事成之後叫你做然山宗主——然山宗主是好的,李椒图跟我有渊源。可你想不想做掌印宗主?这可更威风啊。」
赵奇愣了好一会儿:「我……师父……我,我是鬼啊?」
九公子抬手朝赵奇一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麽了?从我的骨头缝儿里抠些东西出来,披在自己身上,借着我的龙气,说自己是龙威真君?不知道还有比那更好的吗?」
「三十六宗的镇派之宝,全是用你师父我的肉身炼出来的!你这朋友李无相身上有两样,一样金缠子,一样指月玄光,哪一样不比那些血痂子强?叫他给你一样,我暂帮你化个肉身出来,怎麽也能叫你在阳间好好待上几天。」
「你想要抖威风,不冒险怎麽行?成了,你就是掌印宗主!不成嘛,你这窝窝囊囊的样子,死就死了,有什麽好怕?大丈夫嘛,不就是要搏一搏吗?」
赵奇的身子这下子缩起来了,双手抓着背後的披风,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师父,师父啊,我……我这个……嗯,我之前就是,我觉得骨头缝儿里的那些,怨鬼都在啃,我是把它们赶跑了,觉得那我也弄点儿嘛,我还想着师父你才不会在乎这个呢,这个,这个……」
九公子还在笑,但笑容变冷了,好像想起了什麽来:「我说给你,你能拿,我没说给的,怎麽,你就想要骗丶想要抢吗!?」
赵奇看着快要哭了:「师父我没骗也没抢啊……顶多算是偷吧?」
「偷也不行!」九公子忽然厉喝一声,腮边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鳞,一双眸子也变成了金色的竖瞳孔,「谁许你来偷来骗了!?」
他此前说了那些话,听着就像是个人。到这时候又说了这些,娄何和李无相都觉得身上一阵发寒——他到底是个大妖,原来也是喜怒无常的!
见他身上的鳞袍都几乎要舞动起来,李无相向前走了一步:「九公子,这事我来。」
九公子猛地转过脸盯着他:「你?」
「这事是我提出来的。娄师兄本不想做,是被我设计诓到这里来的。赵奇,则是要帮我的忙。既然被它附身这事凶险,那这凶险的就该由我来。」
九公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腮边的细鳞丶眼中的竖瞳慢慢褪去了。
然後转过身,抬手按在赵奇的脑袋上。赵奇把脖子一缩,整个人差点儿瘫软下去。可九公子却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地眯眼笑起来:「哦,你这朋友倒是不错。瞧瞧,乖徒儿,为师给你试了个好朋友出来。」
他说了这话,又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好像觉得这会儿索然无味了:「爱怎麽样怎麽样吧。滚,都滚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