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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画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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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意乱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记忆中能够想得起来的那些从前过往都慢慢回忆了一遍,然後意识到在所有的事情里,自己冒出来的最多的一个想法就是,如果能重来一遍就好了。

    这一世他真的重来了,而且眼下,就在这「重来的一世」当中,又获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能将这具身躯补全,变成类似赵奇的那种状态,是不是就相当於一个刚刚出生却有聪明头脑的孩子,直接开始修行了?

    而且要是没什麽意外……自己也并不受到「青春寿元」这个东西的限制,自己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吧。

    这或许就是赵傀的目的。他一开始应该并不是想要做什麽鬼仙,而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来绕过「青春寿元」的限制。那就能解释他为什麽这麽心急了——何必在自己注定要不在乎的方面耗费时间!

    李无相合上胸口,觉得自己心意已定。

    没几个人能像自己一样真的重来一回,如果不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他不甘心!

    他跳下床,坐到窗边的桌上,从怀里摸出三张然山竹纸——这是赵奇所携带的仅存的三张了。然後铺好一张,调好朱砂,尝试用细笔去写一个心字。但在笔尖将要落下的时候他又改了主意——不用写的,而用画的!

    至於画该怎麽画?明明白白的一个写实心脏?他想起了赵奇的困字符丶屋顶之下的灶王爷丶昨天起阵作法时候院中的情景,赵奇画这些的时候似乎用笔相当简单,只追求一个「意思意思」。他见过赵奇写字,那字迹是很好的,这个世上一个人字写得好,画应该不至於画得差……

    他就画了一个桃心形,然後被自己逗得笑了一下。

    接着,他扒开胸口,心翼翼地把这张符纸放在胸腔靠左的位置,但想想了想,还是放到了右边——白须探出,将这张符纸裹住丶团成了一团。

    他盯着这东西,运行精气,通过白须注入了进去——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突的一下传遍全身,李无相忍不住像活人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被白须包裹着的符纸,跳了起来!

    真成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吃了一惊……然山派的符纸到底是怎麽弄出来的?怎麽这麽邪门儿!?

    他小心翼翼地将胸口合上了,看着剩下的两张符纸。没错,然山符术神异的是纸而不是术,问题是现在就只剩下这麽两张了,或许可以再做个肺或者肝,但似乎也并没什麽大用——真仙体道篇功法运行时所牵扯的脏腑经络通道之复杂,远非然山派的怀露抱霞篇或者广蝉子可比,没有补全全身脏腑,是练也没法儿练的。

    於是他将剩下的两张贴身收好,留到以後做不时之需。

    那麽现在的问题是,他得搞清楚然山派的符纸到底怎麽回事,还要再弄一点来或者学会怎麽炼。赵奇说这纸是赵傀炼的,又说过然山的弟子之前已做鸟兽散……或许还有别的人知道的。

    接下来的五天,李无相觉得是自己来到这世上之後过得最轻松快活的五天。

    曾剑秋每天猛吃,脸颊和身体逐渐丰满起来,虽然没变成之前的那个壮汉,却也不再瘦得吓人。他歇息好了,就往陈家那里走了一趟,三言两语劝服了陈辛该将金水迁走,再要他慢慢去劝镇上的人。

    馀下的时间,他会练练拳脚,但几乎不打坐养气了。看到薛宝瓶有了空闲的时候,就教了她另外一套简单的炼气法门,但这回不允许李无相在一旁听了。等再教了她一套剑法丶又用草纸给她把剑势全画出来了,就每天往璧山上去溜达。

    等到第五天他从山上回来时,胳膊上架了一只通体乌黑的鸟,看着像是乌鸦,但是红喙白尾,双爪隐隐呈现个青绿色,却又不像乌鸦。

    李无相打趣他:「老哥现在打算提笼架鸟了?」

    曾剑秋笑了笑,向院子里看了一眼——两人站在河边,薛宝瓶正在院子里持着一柄木剑琢磨新学的剑法。

    「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吧?」

    李无相就也往院子里看了看:「你养好了,我就也走了。我想去然山看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什麽,或者能不能找到从前然山的弟子。赵奇说他们下了山,我猜应该不会离然山太远。没什麽别的原因的话,一个人会倾向於待在比较熟悉的地方附近的。」

    曾剑秋点点:「我看你家这小姑娘舍不得你。然山离这里有一千多里,你这麽一去,就不知道下回再见她是什麽时候了。」

    李无相皱眉想了想:「还好吧?」

    一千多里,对这时代的寻常人来说也许足够远了——没有地图导航,没有便捷餐食,没有方便住宿,更没有平坦安全的大道。可对他自己而言,实在难以把「五百公里」这个概念跟「山高水远」丶「一去永别」这种事儿联系起来。他有修为在身,又不怎麽需要吃喝,顶多多耗费点时间罢了。

    曾剑秋嘿了一声:「踏进江湖你就知道身不由己了。」

    又问:「之後呢,你打算去哪儿?」

    「我没想好。」李无相沉默了一阵子,「我就想到处看看……看看情况吧。」

    如果只是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寻常人,或许留在金水是最好的选择。已经熟悉了,且有威望,镇主一家人不坏,还有个漂亮姑娘做伴。但金水太小了,这世界又太大了,他所想要的也不是安稳平静的日子,而是前世所不曾拥有过的那种无人束缚的丶自由快意的人生。

    现在肯定谈不上「无人束缚」,但要是长久地留在某处,牵绊只会越来越多。

    曾剑秋点点头:「人间飘零客,嘿,我猜你从前一定过得不如意。这样倒也好,你这性情留在某处,只怕会无意给人带来祸患。」

    他又想了想,把手腕一翻,掌心露出那柄光闪闪丶仿佛钢铁一般的小剑:「这个你拿去吧。你这身皮一时间也修不了真仙体道篇,也就炼不了剑,先用我的这柄。」

    「嗯?」

    「之前不教你是我还信不过你。现如今你学都已经学了,难道还要看你就这麽空着手来来去去麽?一个不小心被人捉了,害了,或者逼问了,既堕了我太一剑侠的名头,又可能把功法传了出去。如今我体内这精气是用一时少一时,补已跟不上漏了,这剑就送给你了吧。你虽说没有拜入太一道,但既然是算是然山宗主,又学了飞剑术,千百年前同是一家……我也就把你给当成个剑侠吧。剑侠之间守望相助的事,往後你还会遇到的。」

    李无相只稍一犹豫,把剑拾起:「好,那我收着了。」

    曾剑秋又捋了捋胳膊上那只鸟的羽毛:「唉,这些年我是少见像你和这小姑娘这样的了。咱们现在虽说是两不相欠了,但我还承了她的情,也不想瞧见她在你走之後哭哭啼啼的,我给你们炼只鸟吧。」

    接下来的三天李无相就在练剑。飞剑化仙篇的前期需要剑线,李无相的剑线倒是现成的。他也不是把剑放在手腕上,而是藏在身体里。金缠子原本就像是一件衣服,前面是对开的,李无相的飞剑就用白须裹在胸腔中。

    等他用剑时,就不需要像曾剑秋那样甩手腕——小剑从胸腹之间猛地射出,再由白须牵扯舞动,更加隐蔽灵活。只是他这白须即便用体内存有的那些香火愿力催了又催,一根也最多只能延伸出六尺长短,且并不像曾剑秋的剑线那样极为锋利坚韧,也就没法儿像他那样,看起来仿佛真的是杀人於无形的飞剑了。

    到第三天傍晚时,李无相还在自己屋内练习他的飞剑,忽然听见院中薛宝瓶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後就是唤他:「……李无相,你快出来看!」

    他跳下床走到院子里,瞧见的是这三天来一直被曾剑秋藏在屋中养着的那只红嘴乌鸦,正蹲在薛宝瓶的肩头。三天前的时候这鸟儿看着还只是扁毛畜牲,可现在一双眼睛极为灵动,几乎是随着薛宝瓶的动作在看人了——她看向自己时,这鸟就也微微歪头盯着自己,仿佛在认真思考。

    薛宝瓶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女孩,兴奋得鼻尖都微微冒出汗水来,侧脸对这鸟儿说:「红哥儿,给我!」

    这鸟就歪头在自己的翅下一啄,啄来一枚黑羽。薛宝瓶伸手接了,又说:「红哥儿,还要!」

    鸟又啄了一枚。薛宝瓶再说:「红哥儿,还要!」

    鸟就又啄了一枚,然後蹲在她肩上张开嘴丶撑开翅膀,嘎嘎乱叫一气,薛宝瓶赶紧偏过头闭上眼睛:「好好,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鸟这才重新安稳下来,蹲在她肩上不动了。

    薛宝瓶看看手里的三枚羽毛,又看曾剑秋:「……就是这样吗?」

    「对。」曾剑秋端着海碗点点头,「给他吧。」

    薛宝瓶就将三枚羽毛递给李无相。李无相接过来,曾剑秋才说:「这是飞鸦术,现在还没炼到时候,只能用三枚。等你走了之後,找一只体型差不多的鸟,把这羽毛插在它翅膀上,放飞之後它就会飞回来找这只红嘴鸦。出门在外,也不至於断了音讯。只不过往後祭炼还需要场地,倒不适合你我这种在外漂泊的。」

    薛宝瓶摸摸红嘴鸦的脑袋:「你有空了就再回来取,我会好好养着的。」

    李无相看看薛宝瓶,瞧见她脸上的神情里虽然有一点不舍和失落,但又的确是放松而自然的,跟自己七天前晚上见到她时全然不同——这几天他都在练习怎麽用体内白须将小剑出得更加刁钻凌厉,只知道曾剑秋在教薛宝瓶剑术时,两人交谈起来很愉快,却没关心他们究竟在说什麽。

    眼下看的话,也不知道曾剑秋是怎麽劝开了她的心结的。他一直行走江湖,也许对这种事已轻车熟路,比自己更擅长在这方面宽慰人。

    但这叫李无相在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警醒意味——失去青春寿元之後,曾剑秋变得太好说话了。要再看看这些日子他脸上新添的些许皱纹,那跟薛宝瓶相处时,看起来就好像爷孙一样。

    他教了真仙体道篇丶飞剑化仙篇丶送了飞剑,又教了薛宝瓶不少东西丶帮她炼了这只鸟……

    就像在嘱托後事一般。

    他就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按照赵奇的说法,一个人的青春寿元尽了,馀下总还有十几丶几十年可活。曾剑秋如今是因为忽然落到如此境地,一时间心里难以接受吧?像他之前那麽潇洒豪迈的人竟然也会这样,也不知道往後能不能慢慢把心境平复下来。

    话已说开,到了晚间时候,李无相就一边跟薛宝瓶收拾屋子,一边再叮嘱她些别的。金水的人都见到她把人送入方寸之地,几乎全觉得她也有道行在身了。如今曾剑秋又教了她剑术和练气法,不说进展如何,总也算是稍微名副其实一点。

    但他还想教她另一些稍微实用点的。

    他看着薛宝瓶将给他带的东西塞了满满一个背囊,就坐在床边说:「我教你个给人治病的法子。」

    薛宝瓶愣了愣:「你也会看病啊?」

    李无相笑笑:「不是所有的都会看。但大家既然觉得你也会法术,说不定以後会有人求你看病。那你这样——一般说这里疼那里疼的,你就不要理会,叫他们去找正经的大夫看。等到有人看了正经的大夫,却瞧不出什麽问题,只是说什麽长期心慌无力丶无精打采丶精神不振的,你就可以说,手里有个我教给你的方子,不知道对不对症,可以试试看。」

    「方子就是糖。你多加糖,再加点熟面之类的,团成拇指大小的一团,一次给人开上十来丸,叫他们回去之後每天服两丸,可能过上几天大部分人都会说略有好转了,这时候你就再叮嘱他们,平时要保养身体,也就差不多了。」

    「……糖?」

    「不少人的病其实都是饿出来的,按我说的做,不至於耽误急病,也能叫人敬畏你。」李无相想了想,「你要注意,我走之後,别跟人太亲近,只跟陈家来往就好,别太好说话。金水的人经了这一回都老了不少,但是你还很青春。有些时候,别人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好就会生出坏心思,所以你要让人敬畏。」

    薛宝瓶点点头:「曾大侠也跟我这麽说的。」

    两人就在昏暗的烛光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李无相说:「过段日子金水搬了,你住到陈家旁边去。你学了剑术丶心法,手里有宝贝,镇上的人该不会对你怎麽样,再弄好我说的这些,他们会把你供起来的。要万一有修士问,你说你是然山的。」

    「嗯。」

    「陈家不愁吃喝,他家想要活得久,就得用另外一个法子。我现在给你说,但你跟别人不要说。他们这个年纪身体出问题主要在心脑血管,另外一些问题就是卫生常识,细菌病毒之类。心脑血管这个东西,主要是血压血脂,但其实这又是一码事,血脂就是……」

    等李无相把这些也跟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像中那麽洒脱——他来到这世上是想体验许多从前不曾体验的东西,可就在这几天他发现,眼下所经历的这种情感,似乎也是他从前未曾体验过的。

    他微微出了一口气。薛宝瓶就坐在他身边,刚才说话时,因为这屋子里的油灯是从陈家新拿来的,这几天他忘了添油,也灭掉了,但两人都没想着再点燃,只借着月光说话。

    李无相看着薛宝瓶的侧脸和脖颈,忽然想要忍不住抬起手丶环住她的腰,然後将脸凑过去。

    他想贴近她的脖颈,觉得触感该是柔软温热的,味道当是香甜芬芳的。这麽一具青春鲜活的躯体,如果……

    如果……

    下一刻,李无相猛然转脸,看向床头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