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转世之秘，沧海桑田
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皮囊在面前破碎，多吉的意识几乎崩溃，他咆哮着想要冲上前去，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是魂体。
未拥有任何阳质的生魂，大多只能靠附体来影响外物。而以多吉如今的修为，显然不足以与那怪物抢夺肉身。
米粒大小的金光一阵闪烁，随即以其为核心凝聚出陈阳的身形，他及时出手，将多吉的魂体拦下，神色警惕地注视着那恶鬼般的怪物。
「情况有些不对。」
陈阳低声道：「这个披着你姐姐皮囊的怪物，气息不似活人，倒像是个粽子，与外头那血肉宝殿如出一辙，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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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时，那扮作佛像的怪物背後忽然裂开了道口子，从中又探出两对青黑的手臂，六只手随即於身前展现种种玄妙法印，只听其道：「不错，我这具金身本为已死之躯，後集众生精气炼化，方有如今之能————
能看破我的虚实，陈掌门的眼力果然独到。」
「听你这口气————」
陈阳皱起眉头，「似乎是黑明王当面？你这具肉身生有六臂，显然不是常人，可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异族？还是说，跟白山龙脉的那个一样，是天外来客的遗体？
明王倒是好本事，这等异物，常人便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寻觅踪迹，而你却几乎占据了两个。」
「你说我运气好？」
六臂怪物摇头笑道：「不，我的运气并不好。倒不如说，到今天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运势太坏————」
「你或许以为，那个封在玄冰之内，如今端坐於鎏金佛像前的年轻和尚，才是我的真身？」
六臂怪物缓缓道，「错了，那也只是我无数化身中法力较高的一个罢了。只是稍稍好用一些，所以不忍轻易废弃，便找了个地方封存起来。毕竟，一具肉身能发挥的法力总归有限，多备个几具总是好事————你们汉人不是也常说有备无患麽？」
听得这话，一脸愤恨的多吉并没有怎麽听懂，只光顾着对六臂怪物怒目而视，反倒是陈阳眉头紧锁，艰难地道：「难道说，这生有六臂之物，才是你的————」
「不错。」
六臂怪物坦然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当年我自天外坠落至此地附近，沉在海水之中，尚未诞生就已死去。然而肉体虽死，精神每隔一段时间却会在不同躯体之中醒来。我曾经是虫，是鱼，是龙，是飞鸟，是猿猴，最後才化作人形。
为了复生，我曾研究过许多方法，为此而掌握了非凡力量，那些懵懂无知的人们，便因此称我为神。
後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肉身，为了维持生机，便以活人的性命献祭，又将其保存在容器里，埋藏在生机盎然的地方，从而不腐不坏。
而那些古人灵智未开，只晓得一律模仿我的动作，最後却流传至今。」
「你在胡说些什麽？」多吉冷笑着打断了对方的话，「谁不知青塘雪域是此世最高之处？最近的海边距离此地也有数千里，你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无知之人。」六臂怪物叹息道：「你对世界的真实一无所知————陈掌门，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的话吧？」
「————」陈阳的喉头艰难地滚动几下，面部因为惊讶而略有些僵硬，沧海桑田，青塘曾经确实是大海，但那至少也是万万年以前的事了，你难不成是自那个时候活下来的？」
「我这模样，应当说不上是活吧？」六臂怪物发出自嘲的声音，「充其量只是还没死而已————过往的记忆实在太多，繁琐而又无用，我实在无法都记住，所以我将绝大多数非人之时的记忆都忘却了，只依稀记得大概。
你说是万万年以前，那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
「————」陈阳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你。」
「你为什麽会不相信呢？」六臂怪物歪着脑袋道：「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直到如今，我才可以确定————你与我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同类？陈掌门与这老怪物？到底什麽意思？
多吉只觉得通体生寒丶毛骨悚然，可他如今根本没有肉身，更别谈毛发了，这感觉实在一言难尽。
而陈阳听到对方这话时，幻化出来的身躯也明显一颤，似乎有所动摇。
看到这一幕，六臂怪物更加确信道：「不错，一定是这样，陈掌门————你应当也不是此世之人」吧。所以，你的修为才能有这般神速的进展，几年功夫，便走完了别人几十年丶上百年的路。」
被说破了自身最大的秘密，陈阳却并没有多慌张，只是继续摇头否认，「不，我与你不一样，我从始至终丶无论在哪，都是人。」
「是麽？那太可惜了。」六臂怪物叹息道：「我原以为这世上至少也有个同类，能令我不至於如此孤单————我已许久没有见到像你这般有趣的人了，如果今天你死了，我又要感到无聊啦。」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明王如何觉得就吃定了陈某————而若你的寿命果然漫长无比————」陈阳皱眉道，「你的法力虽然也算了得，却并非举世无敌，这又从何解释？」
「因为我与你们不一样，归根结底，我不是人。」
六臂怪物沉默了片刻，道：「我与你们不同，你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也精彩，即便是在有限的岁月里，也能取得我预想不到的进展。
就像你们所谓的修行，一开始，只是单纯模仿我的行为，後来却在此基础之上，逐渐发展出了你们自己的东西，以至於到最後，变成我反过来学习你们————
而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
六臂怪物语气轻松，似乎全然没把眼前的陈阳等人当回事，用一只手挠了挠头，「让我想想，该举个什麽例子————
罢了，就用这黑教举例吧，在距今大约一万六千年前，也就是木阳鼠年孟春时分，我又一次托生为人，转世成为了古象雄王子，一岁时便展现出非凡智慧，继位为王，後续又花了十馀年时间，传授五明学科，分传四方，最後出家立下黑教————
那时我的教门可不比现在，门徒之广，遍及南蟾部洲各处，涉及神人龙三界。在我那一世逝去前，共收下了六位最杰出的弟子，被世人称之为六庄严。
他们的名字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分别来自大食丶象雄丶天竺丶中原丶海滨。
之後这六位弟子遍传其法，经历千万年的演变，首先自天竺诞生佛门，继承了我创下的因明论，并更加出色————
若非我及时复苏，研习了佛法的精髓後受益匪浅，改善本门，黑教只怕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灭亡。世人常说我教是非佛之法，殊不知佛法本源自於我，哪里有父亲像儿子的道理呢？」
不知为何，当多吉听到这故事的开头时，便已彻底呆住，魂体几乎无法保持。
陈阳回忆着六臂怪物所说的几个地方，惊讶地发现正好与当今世上广为流传的几个教派发源地相吻合，他有心认为这只是对方胡话，可理智却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唉。」
那六臂怪物又长叹一声，道：「可佛法真是好难丶好难啊！
光是搞清楚释迦牟尼传下来的经文，就花去了我三世的时间，至於那阿古多罗三藐三菩提，我至今仍无头绪。
而释迦牟尼却早已逝去，我便是有什麽不懂之处，也找不到他询问。他的寿命连我的零头也没有，可创出的东西，我却至今也没有琢磨透。
一开始，我每隔两万年复苏一次，创立黑教後，每隔一万年复苏一次，而在修行佛法後，随着修为的精进，间隔变成了九百年，直至如今————仍只能见到释迦牟尼的背影。
至於佛门以外，包括你们汉地的种种法术，我有些已经看不大明白了。」
听到这话，陈阳心下稍稍一松，暗道如果这麽看，眼前之人虽是个不可思议的老怪物，但也并没有什麽了不起的，只是比常人多出了许多时间而已，智慧其实平平。
他却没注意到，一旁多吉的魂体已浮现出几乎绝望的色彩，他哆哆嗦嗦地道：「那雪山开派祖师，中兴祖师，还有我的师祖，他们都————」
「不错。」
六臂怪物悄然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我，也都不是我，经过千万年的积累，我在今天才终於完成了这座宝殿，令这已死肉身重新拥有生机，有了真正活着的机会。」
说到这，六臂怪物看向陈阳，询问道：「陈掌门，现在，你还觉得我的运气好麽？」
陈阳沉默了，若对方所说的都是真的，那眼前的怪物也算得上是此世人族先祖，而其花费了无比漫长的时光，只不过是为了真正地活上一次，实在也算是有些倒霉了。
「————你有这麽大的本事，黑教作为你亲自创下的教门，怎麽会只龟缩在雪域？」
面对陈阳的不解，六臂怪物耐心解释道：「我创立黑教的目的，从来也只是为了复生，发展太多信徒并非我所愿————人手，够用就好。或许你们认为不可理喻，但我的心思的确就是如此。」
「其实，我不知自己究竟从哪来，也不懂得自己为何与你们不同。」六臂怪物叹道：「自我有记忆起，便一直在天外漂泊，不知经过了多久，才来到此方天地，可这世界却不肯接纳我。」
「————既然你原身已死。」陈阳眼神复杂道：「又何必强求复活？既能轮回转世，为什麽不放下？」
「没有拿起，何谈放下？」六臂怪物坦然道：「我从没有真正活过，又怎能接受死亡？在这宝殿护持下，此身只能呆在坛城之中，距离彻底复苏还差一些。
我算过，若不包括修士的话，至少还需炼化六百万人的生机，方能复生。到时我便能重回天外，寻找自己的来历。」
六百万人，足足六百万条性命，可在眼前怪物的口中，却轻飘飘得仿佛一阵风，根本毫不在意。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心中有数，不会滥杀。」六臂怪物又道：「如今人道昌盛，青塘周边的人口就足以供我所需，不会伤及根本，至多花个一两百年，也就能恢复过来。
今日说了很多，我也怜惜你是个少见人才，若愿意离去，我便放你与那些汉人道士一同下山。」
陈阳心想，若没有自己的横插一手，如今恰是女直人崛起的时节，在另一个时间线上正是明末，而青塘附近人口最为稠密的地方————是蜀地。
而若今天没能阻止这怪物，陈阳继续想道，蜀地百姓将惨遭屠戮丶十室九空，而中土修行界必定遭受重创，塞外异族将趁虚而入，到时神州陆沉丶江山腥膻，造成一切的元凶却趁机遁走，此世难道又要回到熟悉的发展轨迹？
在这怪物的面前，齐仙盟简直不值一提————
话谈到这，陈阳已明白了自己面临一个怎样的局面。
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可怕对手，他也心里没底，不知能否阻止对方。
可若自己失败了，等待着此方天地的便是一场空前的大劫，就算是生灵涂炭也不足以形容。
「无论如何，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阻止这老魔头。」
并没有经历任何冲突，只是几句谈话，已令多吉六神无主，魂体仅仅保持个轮廓，失去了全部斗志，距离魂飞魄散也只是一线之隔。
而陈阳的眼神却逐渐坚定，他看向对面那真正意义上的老妖怪，淡淡地道：「明王————我也不知该怎麽称呼阁下，索性还是叫你明王吧。
————明王若想让这宝殿下山吞噬众生，须得先从陈某尸体上踏过。」
说到这，陈阳忽然一笑，「————也不对，如今的我乃是元神出窍————这样吧，明王若想遂愿，须得先将陈某打至魂飞魄散。」
见陈阳不肯後退半步，六臂怪物再度发出一声长叹，於身前竖起一根手指：「————也算是个人物，好吧，我就给你个机会，让你先出手一招。」
「那，陈某恭敬不如从命。
陈阳没有谦让，坦然接受了这个机会，眼中重瞳迸发金光的同时，使出浑身解数，以发出全力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