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嘎巴拉,空行尊
「这态势似乎有些微妙啊——」
陈阳站在山顶,注视着下方的一片火海。
无数女直人的庄园,已被其原本视作奴隶的义军所破坏,宅院良田尽数被付之一炬,而屋主亲眷的下场自也不必多言。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气,一经爆发便再难收回,在不烧却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前,更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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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日种种,皆是以往便留下的因果。」
陈阳无意阻止,也不愿阻止,毕竟复仇本就是天经地义一杀人者,人恒杀之。
视线的尽头处,已有一股烟尘弥漫,在轰隆隆的马蹄声里,朝着义军所在之处飞驰,其成员无一不是身着精良甲胄的军卒,大弓重矢,浑身散发着剽悍之气。
从其打出来的旗样来看,这支队伍正是女直人大汗亲掌的精锐,也即所谓的两黄旗一分别是正黄旗,以及黄低红边的镶黄旗。
「将这亲军也派了出来,可见黄台吉身边多半是没人了。」陈阳意识到,「那麽,赫图阿拉的守备必然空虚,此刻若有一支奇兵直插这女直人的都城,或可建立奇功——」
见女直骑兵再过不久就要赶到战场,而以其精良装备,对上义军无疑将会是一场屠杀,陈阳唯有赶忙点燃烽火,以狼烟示警,同时预备绕到女直骑兵的必经之路上,布下迷魂阵,以阻遏其前进之势。
这些天以来,陈某人都是如此躲在暗中相助,义军的声势因此而越发壮大,只是他们如此顺风顺水,却不知实际是另有他人相助。
狼烟者,实际不是以狼粪为原料,即便能收集到足够的狼粪,燃烧之时也不会是直直上升,陈阳所燃放的「狼烟」,实际乃是以乾草丶柴薪为原料,以巧妙手法堆砌,可保其散发出的烟雾风吹不斜,从而起到预警作用。
走到早已准备好的柴禾垛前,陈阳屈指弹出一点明黄色的火星。
此物虽比萤火虫还显微小,却内含精纯阳气,只是稍稍接触,便令那一堆柴禾仿若被浸透了油脂,火势猛地一窜,一道粗黑烟柱已直直地通往高空。
接着,陈阳正欲前去布阵,却发现下山的小道上已多出了个年轻的黑衣和尚,手中持着一只琥珀色的镶金碗,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这镶金碗,其实就是所谓嘎巴拉』,又称颅器丶人头器,乃是以人的颅骨制成。
此物与其他法器的不同之处,在於原料必须取自修行有成的僧人,依其生前所愿而成,其上有盖,其下有座,座三角形,满缀着代表火焰的花纹。
「——·陈掌门。」年轻僧人一手托着颅器骨碗,另一手竖於胸前,微微点头道:「我们又见面了。」
陈阳眉头一皱,见这年轻僧人的面孔有些陌生,不过从行为举止上看丶多半也是出自大雪山一系,於是问道:「你我先前可见过麽?何谈一个又』字?」
「真是贵人多忘事。」年轻僧人笑呵呵地开口,而神态莫名令陈阳感到熟悉,「不久前,陈掌门还破去我一个化身,如今怎地就忘在脑後了?」
「.」陈阳冷冷地道:「原来是明王当面,倒是陈某眼拙,一时没认出——明王怎地又换了这麽个面嫩的皮相?」
「出门在外,也就只有尽量将就了。」黑明王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这孩子虽说根骨平凡了些,到底是我的子孙,再配上这以我颅骨制成的嘎巴拉,发挥五成法力不在话下—」
轻描淡写的,黑明王就说出了夺舍自己子孙後辈的事实,仿若根本不将其当作一回事。
陈阳心道,这人附身在子孙身上,手中拿的却是曾经遗骨,皮囊里则是如今的元神,倒是将过去丶现在丶未来集合在了一起——似乎有些名堂。
「先前,陈掌门破了我的神通,如今不妨再试试我这法器,如何?」
黑明王伸手,将那嘎巴拉骨碗的镶金碗盖轻轻揭开,只见其内正流淌着火焰般赤红的鲜血。
「.—这人果然是个疯子,看来玩邪魔外道的大抵脑子都不正常,谁会用自身颅骨制作法器?」
陈阳心中虽嫌弃,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戒备地看着黑明王手中骨碗,只见碗内粘稠的鲜血在其法力下,忽然翻涌起来,化作一道赤龙从中飞出,腾空盘旋数圈,进而闪电般地朝他袭来。
「天地玄宗,万杰本根——」
陈阳立即运起金光咒,周身上下当即充斥着宛若实质的金光,化作坚不可摧的障壁将那赤龙挡下。
只听得一声炸响,赤龙的身形当即崩裂消散,却又变成了无数朵红莲劫火,将陈阳的护体金光焚烧殆尽後,又化作火海将他包围。
「灭却心头火自凉。」黑明王看着被火海淹没的陈阳,笑道:「我这嘎巴拉碗内的血酒,本是灌顶秘仪所用,其中有着极殊胜的法力,乃是特意为陈掌门所预备。不若你趁早放下我执,皈依本座门下,以免受烈焰焚心之苦。」
对於黑明王的劝告,陈阳此刻已经没有功夫理会。
这些血色的红莲劫火落在他的身上,明明并不能感受到有多少温度,却又仿若附骨之疽般根深蒂固,令人心中顿时涌出各种无明烦恼,种种杂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仿佛快要爆炸一般!
「好难缠的妖术—.」陈阳尽力保持着灵台清明,可双眼已然是赤红一片,「这人明明知道我的心性坚韧丶不同於常人,却还是要主攻心神,可见十分自负於此物——哼,越是志在必得,陈某就越是不让你轻易得逞——」
他悍然咬破舌尖,借着一口名为「童子眉」的舌尖精血,总算是暂时将种种烦恼强行压下,任凭劫火继续燃烧,抬手便以神雷铸形真诀,直击黑明王手中的镶金头盖骨。
但见那黑明王托住碗边,将碗底轻轻一抬,就这麽将陈阳近来极为拿手的一式神通,收进碗底如眼睛般的一道缝隙里。
足以摧毁一栋房屋的神雷,就这麽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连个响声也没留下。
「此为宙眼』。」
似平是看出了陈阳心中的疑惑,黑明王解释道:「乃是寄托於此颅骨中的灵性,上可通天的象徵,神雷虽强,终究也要居於上天之下。你一身根骨十分精奇,百年难得一见,何必在此苦苦挣扎,不如早些皈依!我今日便以这嘎巴拉,为陈掌门行灌顶之法——来!」
当那「来」字响起时,陈阳只觉得身躯被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所摄,不受控制地朝前飘去,纵使他四肢挣扎不断,还尝试以千斤坠稳住身形,结果却都是徒劳。
「似乎被这劫火沾染之後,我的气机便已受到了对方干涉——」
陈阳咬牙想道,「所以才难以抵抗——·我听闻嘎巴拉是灌顶断执之法器,凡是密宗修行者,必以此物所盛的甘露撒遍全身,再将其饮下,以求洁净身心—
而这老怪,多半也是想将那一碗东西给我灌下——.」
两者间距离越来越近,除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外,陈阳还分明从那碗中嗅到了一股浓厚酒气,以及其他几种香料的味道。
看来这殷红似血的东西,实质是某种以特殊方法配置的药物.
心思电转间,陈阳已被黑明王唤到了眼前,身体不由自主地便要朝前跪下。
自他出道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狼狈,即便咬牙硬撑,可体内气机此刻已经一片紊乱,终究难以抵抗对方的干涉。
「这到底是什麽药物?」陈阳心下骇然,「陈某入道以来,各类丹药算是见过不少,曾也亲口品尝过几颗,却未曾有一物有与之相似的霸道之处,仿若根本不容拒绝。」
「但凡被我这红莲劫火缠身,意识能坚持着清醒到现在的,确实少见。」虽然陈阳没有如其所愿地跪下,可黑明王依旧满意如今的场面,「饮干这嘎巴拉,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大雪山的新任护法,我的衣钵传人。」
说完,便要从陈阳口中将那一碗奇怪的血酒灌入。
「这等好物,陈某却是消受不起—」忽然,陈阳目光一寒,冷冷地道:「明王还是自己留着吧!」
只见方才还难以自制的他,忽然间就恢复了正常,身体朝後一仰,让过黑明王递过来的骨碗,随即脚尖朝着上方一挑,便将那嘎巴拉骨碗从对方手上提起,半碗血酒因此而酒落出去,才刚沾到黑明王身上,立即又化作同样的红莲劫火熊熊燃烧。
趁这功夫,陈某人往後一翻,用几个跟头拉开跟对方的距离,一把扯下身上被劫火炙烤了半天丶已显得有些残破的长袍。
曾经令陈阳吃了不少苦头的劫火,如今却已在他的身上失去了踪迹。
黑明王朝後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方才止住身形,一对幽深的眸子不敢置信地望着陈阳,「这怎麽可能,你如何抵得住那红莲劫火的侵蚀?」
「也没什麽大不了。」陈阳冷冷地道:「不过稍稍习惯後,自然而然便将其驱离了体外,又有何难?」
陈阳说得容易,但若是这麽简单就能将灌顶仪式破除,此法自然也就不会流传到今天。
残破不堪的衣物已除,陈阳如今基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躯体在夜间冷风下泛着类似金属般的光泽,躯干线条犹如刀削斧凿般深刻。
黑明王定神看去,两眼之内精芒闪烁,接着便道:「不仅心性坚韧远胜常人,更有天人级数的体魄—你先前是以什麽东西洗濯了肉身,竞能抵御我这血酒?」
陈阳听着对方的话,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扶桑神树以及灵蛇胆汁,大抵是这两件物事对肉身的炮制,才削减了血酒对自身的影响,嘴上却只冷冷地道:「——无可奉告。」
黑明王不信邪,再度以嘎巴拉碗内残馀的血酒作法,化作劫火烧灼陈阳肉身,可这一次,就连後者肉体都没沾上,便被陈阳运气直接震散。
「不必再用这等雕虫小技,明王还有什麽本事,尽管使出来吧。」陈阳心下稍安,面上却依旧冷硬如前:「——陈某尽数接下便是。」
「——好气概。」黑明王深深地望了陈阳一眼,将那空空如也的嘎巴拉骨碗盖上,轻声道:「—你既不愿受我度化,那便成为空行尊的祭品罢。」
所谓空行尊,乃是秘法的一种称谓,指得是伴随在修行者周边的男丶女相菩萨,於修行过程中,祂们随时随地丶无时无刻地陪侍在修行者本身的周围,但唯有修行有成者,方能见识到其真容。
作为自密宗处模仿而来的要素之一,佛陀从舍取究竟的本质中所显现,是一切加持的根本;「本尊」是从法身寂静的本性中所显现,是一切成就的起点;「空行」则是从无生的法性虚空里呈现,是消除障碍的基石。
只不过,雪山教的佛陀并非释迦牟尼丶也不是大日如来,而是诡异的六臂神魔;至於护道空行,自也不会是什麽善男信女,同样呈现出怖畏相。
在黑明王口中诵出的真言里,一尊单腿站立,足踏无数众生,头戴五骷髅冠,胸口高隆,腰间围兽皮,手执骷髅碗丶月刀的狮面女相的魔神,就此缓缓於其身前汇聚成形。
「我共有狮面空行丶虎面空行丶熊面空行,此三尊即我所有全部世间空行。」黑明王道:「你不愿受我灌顶秘仪,那麽沾染这血酒後,便是空行尊最为喜欢的供物。」
对於这以人为祀的做法,陈阳早已见怪不怪,而那所谓狮面空行现身後,也正如黑明王所说的那般,将一对招子紧紧地盯在陈阳身上,可谓寸步不离。
手中那柄月刀,就在其狂热的眼神中愤然挥下,上头带着的磅礴劲力丝毫不像是来自於虚幻的魔神,刀劲尚未落下,就已令陈阳感受到一阵巨大压力。
「—就你有护道神灵麽?」於此时,陈阳并未躲闪,冷眼面对着狮面空落下的月刀,冷哼一声,道:「镇岳丶啸风何在?」
话音未落,虎啸龙吟已然奏响,一青一百两道身影於间不容发中浮现,面对持着月刀的狮面空行迎头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