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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山道人,绝不倒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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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祭海,出发
    第574章 祭海,出发

    即墨城北,丁字湾。

    天才刚亮,鸡鸣也只响了一遍,清晨的水面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初升的旭日洒下光芒,化作不断变幻的光影。

    临近海岸处,占地巨大的船坞此刻却十分喧闹,打破了周边的静谧。

    「仔细着些,可别出了什麽闪失!」

    「看准了旗语,到时一起动手,眼下可得把好了!」

    船坞之内,云集着来自周边各县的匠人,一些身强力壮者已忙得满头是汗,

    於是乾脆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躯体在汗珠的衬托下,隐隐泛出油光。而所有人忙活的中心,正是一艘堪称庞然大物的船只。

    只见其通体玄黑,在冰冷而暗沉的光泽下显得尤其狞,船身上方耸立的烟窗亦朝外喷吐着黑色的烟气,犹如噩梦之中的鬼怪。

    指指点点的匠人之中,有着陈阳丶鲁矩丶苗月儿等三人的身影。

    修身道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苗条的身形,露七分,藏三分。白皙的面庞上并没有早起的倦意,只有满满的好奇,因为身量不高的缘故,苗月儿起脚来好奇地看向黑色巨船,并询问道:「矩子,这船只怕用了上万斤铁吧?这麽重,为什麽没沉下去呢?」

    船还没下水,就说什麽沉不沉的,无疑不大吉利,但陈阳与鲁矩对此却无所谓。此刻的鲁矩正一脸倦容,听到对方话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嗯—啊·—」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此船并不需要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只是因为在改船之时,灵感不断在心中涌现,从而使得工序不断加码,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之後,总算在今天堪堪得以完成,即将下水。

    「好叫苗姑娘知道。」鲁矩整理了一番言辞,这才道:「这船外头虽包了铁,里头到底还是木料,而之所以不会沉没,是因为船身最下层中空丶且分为了多个舱室,如此便能提供足够的浮力,我将其称为蜂窝舱。咱们这艘船共有二十三个舱室,其中便有七个蜂窝舱。有了这舱室,即便其中一个漏水,只要及时修复,也就不会蔓延至其他区域,能保整艘船不失。」

    「也就是说,这舱室里不装任何东西,只是空着,对麽?」

    苗月儿也是聪明,一点就透,「这艘船虽然看上去大,内里却是个空心的,

    不过这浑身铁甲的模样也确实挺嘘人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船—-矩子能想出这麽个办法,果然了得。」

    「这并非是我想的。」鲁矩如实答道:「这蜂窝舱其实早便有了,在南朝的《宋书》之中,便有关於八舰的记载。」

    此宋非彼宋,当是时也,普室因五胡之乱而衣冠东渡,北府军刘裕趁势而起,於乱世之中建立刘宋,也即南北朝的第一个南朝,距今也有着千馀年。

    陈阳自然知晓鲁矩博闻多识,待其科普完後,顺嘴问道:「矩子,你打算给这艘铁甲船起什麽名字?」

    「此船於形制上,是继承了登字号宝船,而这铁甲的灵感则来自於龙陵天宫的玄蛟舰,我打算从这两者之中各取一字,将其命名为『登玄」号。」

    「登玄?」陈阳琢磨了片刻,微笑着点头,「这名字取得确实不错,寓意也好——-此番出海,期望你我能够成功登玄,踏入那传说中的三座仙山。」

    鲁矩极有信心地道:「有道兄在,此番必能功成。」

    「按照先前定好的。」陈阳此刻已从崂山赤松的星图推算出了三仙山的大概海域,此刻也是信心十足,「今日下水,明日祭海,後日启程。」

    正说着,最後的检查也已完毕,站在最高处的匠人挥舞着手中旗帜,令船体附近的工人纷纷离开。

    船坞中心处,只剩下深坑中的「登玄」号,以及其四周的脚手架。

    远处,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匠将铁皮围成的喇叭举起,扯着嗓子大喊道:「开闸!」

    船坞底下的数道闸门在几名壮汉的努力下共同开启,水流呼啸着奔腾而出,

    逐渐填满了坑底,接着水势缓缓上升。

    一点点地,源自周边几条河流的水汇聚於此,已然高过了船底。

    「水够了!」还是那名老匠人,此刻又用那铁皮喇叭大喊:「拆架!」

    於是,船坞内所有人齐齐拉住架子上的绳索,一条条队伍宛若拔河一般,喊着号子一同用力。

    登玄号两侧的架子由此散开,船身顺势往下一矮,而所有人的心也紧跟着一沉。

    造船容易下水难,尤其是海船,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巨船就倒在这临门一脚上,只见水势继续上升,而眼见得就要沉入泥沙之中的登玄号也跟着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成了!」

    目睹此景,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参与到这次改船的匠人们无不兴高采烈。其实他们本都是附近县城的匠人,平日里多受墨家门人的襄助,今日来此卖力,不为钱财丶只为报恩,抛弃了世俗间的利益,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船已然成功浮起,而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也越发响亮,随着船坞完全打开,於黑烟阵阵中,这艘怪物一般的铁甲船向前行驶,将顺看船坞连接看海边的一段深沟航行,直至停泊在海湾港口。

    汞气带来的动力倒也十分充足,似乎已不亚於即将问世的高压蒸汽机,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惟幕。

    眼见登玄号成功下水,陈阳也就放下心来,嘱托鲁矩好生回去歇息,养足精神後,自己便回到即墨城中,开始着手预备明日的「祭海」仪式。

    所谓祭海,最早源於先秦东夷部族对海神一禺京」的崇拜,接着,因海神与龙王信仰的融合,形成了「春祭龙王,秋酬海神」的习俗。

    至此,出海之前先设坛祭海,便成了沿海各府县约定俗成的惯例。

    首先,要选择一处面东背西的地方,以崂山绿石建立祭坛,四周还要插上「二十八宿旗」。

    至於供品则要准备一猪一羊一鸡丶五谷海产丶船模纸扎。猪要黑毛公猪,需留鬃戴花;羊的羊角之上要系以红绸,鸡则以有三条狭长尾羽的雄鸡为最佳,且尾羽万万不可剪去;五谷海产便是小麦丶豆丶稻丶泰,即墨老酒与首尾相连的整尾鱼之类;船模纸扎,则是以松木制「宝船」载满纸捏的金银元宝,到时会於海中梵烧。

    正所谓闻道有先後,术业有专攻,作为即墨城中修为最高的道人,哪怕只是个搬山道人,这主祭一职也只能落到陈阳头上。毕竟,无论正一丶全真哪一派占了这个位子,另一派都会不服,唯有陈阳出任,两方才都没有异议。

    斋戒一天,沐浴净身,陈某人表现出难得的诚心,随後早早上床歇息。

    翌日一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清道袍,外披一件无袖的黑色罡衣。道袍共有三十六针丶一针不多一针不少的横针脚,称为「三十六雷常拥护」,又於腋下有着两条长约三尺丶下端为箭头形的「慧剑」,取义「但凭慧剑威神力,跳出沉沦五苦门」。

    从上到下穿戴整齐之後,便来到海边那以崂山绿石垒就的祭坛。

    此坛不高,也就一丈二,二十八宿旗分列四方,其中东方苍龙七宿居左。坛下有着象徵天地人的三级台阶,表面还细心地镌刻上了浪花与鱼龙纹。坛上主神龛里供奉着一尊自龙王庙内请出的龙王鎏金像,手中握持着分水玉圭。

    於龙王像前,设置有香樟木案,三牲六畜呈山字形摆在左;五谷盛於青铜算丶老酒则存於泥封陶坛位於右。

    眼见得吉时将至,法坛下的周边渔民们在穿靛蓝海青袍,手持鲸骨杖的老者带领下,唱起了世代相传的《请神调》。

    於螺号声里,只听得歌声洪亮。

    「哎一东海水连天,祥云罩崂山,

    渔家诚心奉高香,恭请众神降凡间!

    一请东海老龙王,执圭分水开沧浪二请天后圣母娘,宝灯引航破雾瘴,

    三请禺京上古神,定波安澜息风狂四请船公老祖宗,网开八面财满舱!」

    海神爷哎一一供桌上摆了三牲酒,海里游的丶地上走的丶天上飞的都献上,

    您老尝鲜莫嫌薄,护俺帆墙平安归故乡!」

    渔民歌声未落,童男童女的稚嫩和声又起,这些孩子俱是父母健在丶家中有百岁老人的「全福童子」。

    「龙宫开,龟相来,虾兵蟹将两边排,珍珠帘卷珊瑚阶,请得神恩浩荡在,

    浩丶荡丶在!」

    待得和声重复三遍後,陈阳便手捧一纸亲笔写就的《四海安澜颂》,面对着龙王高声念了一遍,随即将手一扬,令这一纸颂文在猎猎风声中直上九霄,又将那船模纸扎举起,亲手放入海中,屈指一弹将其送走的同时,又擦出几点火星将其点燃。动作乾净利落,又赢得众人齐声叫好。

    烧着的船模纸扎逐渐远去,於火光中沉没,而那些童男童女则在後头往海里丢染红的花生丶莲子,欢呼道:「发一一海—一咯——」

    这船模纸扎正是作为即将下海的船只替身,起挡灾的作用。

    祭海本身究竟有没有用,这个谁也说不准,或许有丶或许没有。在陈阳看来,神鬼之事本身并不具备着多大的力量,更多还是起凝聚丶安抚人心的作用,

    经过今天这麽一出,至少观礼者的心里会踏实许多。

    至此,祭海便宣告结束,剩下便是在法坛下用那祭神的酒肉粮食开宴,其中头菜必定为「渔家四宝」,也即海参丶鲍鱼丶对虾丶螃蟹。此四物俱是以一口铁锅炖在一起,只是吃个新鲜。为免无聊,还请来了戏班子,唱起了胶东大鼓丶

    《龙女赐灯》。

    从早到晚的盛事,引得不少人闻讯前来,其中不乏即墨城内客居的各国洋人。

    而从始至终,陈阳都端坐在祭坛之上。身为主祭的他,眼下便是龙王爷的代表,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差事虽然长脸,却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不仅旁人的热闹与他无关,就连那些鱼虾蟹也是看得见丶吃不看,实在考验一个人的定力,陈阳本身并无什麽嗜好,唯独好一口人间的烟火食,眼下虽然不易,终究还是一丝不苟地忍了下来,

    直到深夜时分,人群散去,才喝了些白粥。

    待回到城内後,简单洗漱一番,便和衣睡去。

    出海的行李早已准备好,放到了船上。明日一早,只需略作收拾,便能启行鲁矩作为墨家矩子,向来不掺和祭祀鬼神之事,於是乾脆带着墨家的人提前上了登玄号,今夜就在船上过夜。

    搬山派此次,一共来了陈阳丶苗月儿丶徐弘远三人。至於灵宠,除了拉车的骡子外,便是一对搬山掘子甲。老独眼年事已高,近些的地方或许还去得,但对於出海则是深恶痛绝,生怕一个不小心客死异乡,所以主动留下看守道场。

    来的三人,这辈子都是头一次出海,除却有特殊经历的陈某人以外,另外二人都稍稍有些激动,在各自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後半夜才睡着。

    清晨,用过了出海前的最後一顿饭後,陈阳带人与天师府一众汇合,各自带着行李登上了船。

    似登玄号这等铁甲舰的出海,对即墨而言,也是大姑娘上花轿一一头一回,

    对於登玄号改建一事装聋作哑许久的府尊老爷,也破天荒般地出现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官服丶道貌岸然地与鲁矩道别,并将这次私自出海形容成为「国朝」试船,擦拭着眼泪道:「矩子此番劳苦功高,待你归来,老夫必将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就这麽,又拖拉了一会,拜别了前来送行的父老乡亲,陈阳穿着一身素净的斜襟短褂,倚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望着船只逐渐驶离港口。

    铁甲舰喷吐着黑烟,轰鸣之声震耳欲聋,全速前进的登玄号就这麽一头扎进了波澜壮阔的大海里,按照既定航线,迅速地往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