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石子湖公园盗窃案,已过去两日。
李阿毛落网,赃物果然在魏翠风处追回,案卷即将归档。
陈彬如常下班,回到城西分局分配的单人宿舍。
这原是街道派出所的宿舍,他早该搬去分局更好的住处,但想着招考在即,还需辅导祁大春,便向王志光申请延至下月初再一同搬迁。
王志光觉得陈彬未免过于自信——分局下设有十个街道派出所,报考民警三十余人,仅招一人。
录取率低不说,他见过祁大春,那汉子膀大腰圆,更像是块干武警或缉D的料。
虽说刑警也需要能熬能干的身体素质,但……
祁大春给王志光的感觉,就是太纯真、憨傻了。
“阿彬,我好像…知道嫌疑人是谁......”
祁大春合上那份陈彬亲手根据【石子湖公园小区盗窃案】模拟的例案,有些不自信地挠了挠头。
陈彬正站在走廊阳台刷牙,满嘴泡沫,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自信点,随便分析。”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前半段分析还有些磕绊,他从现场环境和小区特点切入,指出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盗窃。
既有预谋,却偏偏选择刚报过两次警、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曹有为家,还将现场刻意弄得一片狼藉,这绝非寻常窃贼所为,更透着一股炫耀与报复交织的意味。
陈彬漱了漱口,反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场混乱,也可能是行窃时间不足,无法从容复原?”
祁大春摇头,思路逐渐清晰:
“时间不足,无非是望风者发现异常,或是曹某本人或路人发现异常。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小,遮挡物少,望风者能发现异常,别人也能注意到,毕竟那么大一个东西吊在那。
这不符合保安所述‘当晚无任何异常’的口供。”
陈彬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半个月的教学,成效显著。
祁大春舔了舔嘴唇,越说越顺,甚至有些激动:
“而且,阿彬,我总觉得……这个罪犯,他好像能实时掌握曹某一家的动向!”
“哦?”陈彬眼前一亮,擦掉嘴边的水渍,“说说,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
祁大春翻开卷宗里的时间记录,
“曹有为是近一个月才开始拖欠工资,之前都正常。
他每个月月末都会去麓山市看女儿,原计划应该是当天往返。
从案发当天就能看出,他凌晨三点到家,从麓山开车回来要两三个小时,证明他最晚是午夜十二点从工友那出发。
这么晚了也没有选择在麓山市过夜,那在此之前呢?
罪犯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事先了解过曹某,更不应该选择这天动手。
因为在罪犯所能认知的信息里,曹某一家和女儿吃完晚饭就会回来,到家最晚十一点,时间太仓促。
除了能实时掌握曹有为的动向,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一直在偷偷跟踪曹有为?
或者有其他办法……
他是怎么掌握得这么精准的,我还想不明白。”
陈彬看着祁大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自己的首席大弟子。
祁大春的推测与先前的自己不谋而合,这也是为什么陈彬会锁定赃物在魏翠风那里。
祁同志的进步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曹某的老婆?
她为什么要帮侄子偷自己家的东西?
我记得你和我讲过,这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吧?”
祁大春看到最后的答案有些不解。
“因为曹某靠捞偏门赚了大钱后,心态变了。”
陈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祁大春,
“人在一份巨大的利益面前,想要守住本心,太难了。”
在这个广告营销相对稀少的年代。
想要装修新房,大多是联系亲朋好友,或是自己动手。
曹有为能有源源不断的装修订单,也是靠着之前老实敦厚的性格,干活干净利落,对工友结钱痛快,落了个好口碑,积攒下来的。
陈彬也只是在拿到嫌疑人名单,听到曹有为说的那番话,才反应过来。
从曹有为每个月月末,都会带着妻子一起去看女儿,就能证明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一念之差,心态变化。
人人都骂陈世美,人人都有可能是陈世美。
魏翠风虽是爱打麻将,但据了解,输的并不多,更多是街坊邻居自娱自乐。
魏翠风只是个家庭主妇,在这个年代,离婚了能落着什么好处?
李阿毛因为婚房装修的事情对曹有为有仇,魏翠风因为曹有为不顾结发之妻对其有怨。
这可能就是二人的犯罪动机吧。
不过也正因为是夫妻共同财产,在知道魏翠风是主谋后。
这起案件最后还是以不起诉,家庭纠纷立案。
之后就是对曹有为的财产进行清算,违法行为和所得进行处罚。
陈彬看了摆在桌上的的石英钟,显示的时间:22:00。
开口提醒道:
“大春,早点休息,明天就是城西分局的招考,精神点,别丢分。”
“明白。”
...
...
翌日一早,精神饱满。
刑警上班很少穿警服,陈彬洗了个脸,正刮着脸上的胡渣,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
他打开门,袁杰和祁大春勾肩搭背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包子和稀饭。
陈彬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是大春哥要参加我们刑侦大队的招考啊?我特意借了辆车接送一下你们。”
“还给你们带了早饭,等会在车里吃。”
车接车送,还自带早饭?
瞧瞧,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兄弟。
陈彬接过早餐,三人笑着下楼上车。
他系好安全带,打趣道:
“行,压力这下给到祁同志了。这你要是考不进,可真枉费阿杰起这么大早的一番心意了。”
招考一共两个项目:一是体能,二是笔试。
体能是祁大春的绝对强项,这一身夯实的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笔试内容则较为复杂,这个年代的招考同样包含申论和行测。
祁大春能在这个年代考上警校大专,文化底子并不差。这半个月的死记硬背、强化训练,知识点已掌握得大差不差。
唯一的弱项——案件分析,在陈彬持续的针对性辅导和海量卷宗剖析下,也已今非昔比。
招考地点设在城西分局的训练场。
一大早,训练场里就乌泱泱站满了三十多名来自各个派出所的精干民警,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紧张又热烈。
第一项便是体能测试。
考官由一中队队长刘洋和二中队队长李明担任,陈彬和袁杰也打了招呼,被临时拉来帮忙记录。
体能测试项目标准且严格:
引体向上、折返跑、1000米长跑、立定跳远,最后还有一项综合障碍穿越。
前面几个项目,祁大春表现得中规中矩,虽然轻松达标,但在一众好手里并不算特别出挑。
他膀大腰圆的身材在需要敏捷性的项目上略显吃亏,几个来自巡逻队、身材精干的民警成绩比他稍好。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看那个大块头,好像是长巷所的?力量应该还行,但这灵活度…悬啊。”
“是啊,刑警有时候追嫌疑人,光有膀子力气可不够。”
祁大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活动着手脚腕,等待着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综合障碍穿越。
这是模拟追捕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设置的:
一段矮墙需要翻越,一道铁丝网需要匍匐通过,一个泥坑需要冲刺穿过,最后还要扛起一个60公斤的假人冲刺二十米到终点。
这一项,既考验绝对力量,更考验爆发力、协调性和意志力。
刘洋吹响哨子,第一个上场的民警敏捷地翻过矮墙,匍匐时动作也很快,但在泥坑冲刺时脚下打滑耽误了点时间,扛起假人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终成绩不错,但略显后劲不足。
接连几个民警,成绩都差不多,在泥坑和扛假人阶段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速。
轮到祁大春了。
陈彬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神色平静。
袁杰则拿着记录板,有些期待。
哨声一响!
祁大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庞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异常轻盈,矮墙几乎是一撑即过,动作干净利落!
到了铁丝网,他迅速伏低身体,手脚并用,像一辆动力强劲的坦克,嗖嗖地就蹿了过去,带起一阵尘土,速度丝毫未减!
冲入泥坑!
别人都会小心翼翼或者步履蹒跚,他却猛地发力,双腿像是装了马达,泥水飞溅中,竟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直冲而过!
最后是扛假人。
只见他冲到假人前,弯腰、发力,那近一百二十斤的假人被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动作一气呵成!
紧接着,他低吼一声,迈开大步,扛着重物向终点发起了冲锋!
爆发力惊人!
脚步沉重而扎实,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仿佛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那扛着假人冲刺的气势,完全不像是在测试,更像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抢夺伤员。
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考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猛兽般的身影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冲过了终点线!
“好!”
袁杰第一个忍不住喝彩出来,激动地差点摔了记录板。
负责计时的老考官看着秒表,愣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成绩:
“祁大春,综合障碍,优秀!目前最快!”
场边瞬间响起一片惊叹和嗡嗡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哥们吃什么长大的?”
“这爆发力……这耐力……怪物吧!”
“刚才谁说人家不灵活的?这翻墙匍匐比猴子还快!”
先前那几个成绩不错的民警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服气。
这绝对的力量和体能优势,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祁大春放下假人,喘着粗气,额头冒汗,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看向场边的陈彬,陈彬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祁大春的极限。
袁杰跑过来,兴奋地捶了一下祁大春结实的胳膊:
“可以啊!大春哥!深藏不露啊!这下体能成绩你肯定是头名了!给咱们争大脸了!”
祁大春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汗:“还行,还行,使了把子力气。”
体能测试环节结束,祁大春凭借最后一项堪称惊艳的表现,总分毫无悬念地位列第一,艳压群芳。
短暂的休息后,所有考生被带入会议室,即将开始第二项——笔试。
祁大春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目光坚定。
体能关已经闯过,接下来,就是检验这半个月来头悬梁锥刺股成果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