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收拾出来,才发现零零碎碎的真不少,几个大麻袋都装得满满当当。
这两天家里不开火了,吃饭直接去老丈人家,锅碗瓢盆也都先用他们的。
隔天,王卫国借了生产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拉着几大麻袋的家当去了邮局。
邮寄大件按公斤算,称重丶填单子,忙活了好一阵子,最後邮费付了二十多块钱,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家里的那辆自行车,王卫国不打算带走。
一来路上不方便,二来家里也确实需要个代步工具。
他本想直接留给大舅哥沈青山用,可张莲说什麽也不同意。
「卫国,这可不行。你们去了部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车我们买下。」
张莲是个实在人,当场就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百五十块钱,硬是塞到了沈青青手里。
王卫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心里想着,这份情记下了,以後找机会再补给大舅哥家。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这天,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沈壮和陈翠霞眼眶通红,一遍遍地嘱咐着沈青青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大舅哥沈青山和张莲带着大虎二虎,小舅子沈青阳和刘芳芳抱着小沈云天,都来送行。
沈建军开着生产队的拖拉机,停在院门口,等着送他们去火车站。
离别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尤其是孩子们。
王山和王海被大虎丶二虎拉着手,四个小子眼泪汪汪的,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山,你可要多回来陪我们玩啊。」
大虎抽噎着说。
「嗯……你丶你们也是,要听话。」
王山强忍着泪,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王卫国一家四口坐上车斗,沈家的所有人也都跟了上来,决定一起送到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刺耳。
王卫国提前通过向芳的关系,买到了两张卧铺票,这样路上沈青青,爷爷还有孩子们能歇息得好一些。
当火车缓缓进站,那巨大的钢铁怪物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时,孩子们的眼泪终於决了堤。
「哇——」
「哥,你别走!」
「小山,小海,呜呜呜……」
大虎二虎哭得撕心裂肺,王山和王海也抱着他们的脖子不肯松手。
大人们在一旁看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最後还是王卫国狠下心,将两个儿子一个个抱上了车。
火车即将开动,沈青青含着泪,隔着车窗和父母兄嫂挥手告别。
火车启动了,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王山和王海趴在车窗上,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挥手的大虎他们,哭得稀里哗啦。
「大虎……二虎……」
火车越开越快,家乡的景物飞速倒退,直到再也看不见熟悉的站台和亲人,哥俩才收回目光,趴在王卫国的怀里,抽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小山抬起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红着鼻子问。
「爸,我们什麽时候能回来啊?」
他不停地用袖子擦着怎麽也擦不乾的眼泪。
王卫国紧紧抱着两个儿子,用手轻轻拍着他们的後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等过年,过年我们就回来。」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部队的探亲假是分批轮流的,刚调过去,第一年能不能回来过年,还真说不准。
但此刻,他只能用这个美好的期盼,来安抚孩子们离家的伤感。
火车一路向北,载着他们一家,驶向一个全新的丶未知的未来。
沈青青靠在王卫国肩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轻声问道。
「卫国,部队……是什麽样子的?我们会习惯吗?」
王卫国搂住妻子的肩膀,看着她眼中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神色,笑着说。
「放心吧,有我在呢。部队是个大家庭,很热闹,也很安全。而且周华和他媳妇舒婷都在,你不会孤单的。」
「嗯。」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王海年纪小,哭累了,已经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
王山哭过之後却依旧精神。
伤心劲儿一过去,他好奇地打量着卧铺车厢里的一切,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对这个移动的「铁房子」充满了新奇。
「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离家远吗?」
「我们要去长白山,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能把房子都埋起来。」
「哇!那可以堆好大的雪人!」
王山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离别的悲伤。
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王卫国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是啊,可以堆很大很大的雪人。」
「那我要跟小海,还有爷爷一起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不,要堆三个!」
火车哐当哐当,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一天一夜的旅途,对於习惯了奔波的王卫国来说不算什麽,但对於沈青青和两个孩子,却是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迁徙。
好在卧铺的条件相对舒适,王山的新鲜劲儿过去後,也抵不住困意,和弟弟王海一起挤在老爷子王长林身边,睡得很香甜。
沈青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峦,心中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交织,渐渐地,也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次日傍晚,火车终於鸣着长长的汽笛,缓缓驶入了省城的火车站。
夕阳的馀晖将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站台上人潮涌动,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年代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王卫国一人扛着大包小包,王长林和沈青青则一手牵着一个刚睡醒丶还有些迷糊的孩子,紧紧跟在王卫国身边。
「爷爷,青青跟紧我啊,这火车站人多着呢。」
一家五口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招待所住了下来。
这年头的交通远不如後世发达,从省城到北城,再到部队,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长途跋涉之後,直接赶路对大人孩子都是一种折磨,不如休整一晚,养足精神。
招待所的床板有些硬,但奔波了一天,一家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