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村里的民兵队。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人人背着上了膛的步枪,分成两列,肃立在王卫国两侧,神情庄重。
这阵仗,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薛红钢都吓了一跳。
他心里暗道:这王卫国在村里的威望,也太高了点!
当一条崭新的「热烈欢送王卫国同志光荣入伍」的条幅挂上拖拉机车斗,离别的时刻终於到了。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先是紧紧抱了抱爷爷王长林:「爷,家里就交给你了,保重身体。」
「去吧,到了部队,别给咱老王家丢人!」
王长林拍着孙子的背,声音嘶哑。
然後是岳父岳母,大舅子小舅子……
王卫国一一拥抱告别。
最後,他走到沈青青面前,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低头,在妻子耳边轻声说:「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接你和孩子。」
沈青青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王卫国蹲下身,把王山丶王海丶大虎丶二虎丶沈云天,五个小家伙挨个抱起来,在他们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在家要听话,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大玩具和好吃的!」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爬上了拖拉机。
当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时,林场来的胡国安丶刘军刘兵,还有临近大队的民兵队长同时猛地举起手臂。
大吼一声:「全体都有——!为卫国兄弟送行!鸣枪!」
「砰!砰!砰!砰!砰!」
几十支步枪同时朝天鸣响,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把拖拉机上跟着来接兵的两个小战士吓得一哆嗦。
这是这些一起战斗过的兄弟,对於王卫国的最高敬意!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它最优秀的儿郎的最隆重送别!
拖拉机开动了,车轮滚滚,越行越远。
「爸爸——!」
「姑父——!」
几个孩子再也忍不住了,哭喊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跟在拖拉机後面拼命地追,小小的身影在尘土中跌跌撞撞。
沈青青捂着嘴,泪如雨下,几乎要昏厥过去。
拖拉机上的王卫国,一直笑着朝後方挥手,可分别的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布满了脸颊,在晨风中拉出两道冰凉的痕迹。
直到村口的人影再也看不见,薛红钢才重重地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沉声安慰道。
「既然舍不得就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提干,成为军官,到时候就能把家人接到部队去随军了。」
他看着王卫国满是泪痕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而且你这影响力可真不小啊,走的时候,可不止一只民兵队给你鸣枪送行了。」
王卫国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
「我是民兵队长嘛,大家处得跟亲兄弟一样。」
薛红钢了然地点点头,重新发动了拖拉机,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继续颠簸。
他似乎是想转移王卫国的注意力,主动开口道。
「对了,还没正式跟你介绍。以後咱们就是战友了,我是华南军区的,不过今年刚接到调令,调到长白山军区来做指导员。」
王卫国闻言,精神一振。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对着薛红钢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
「欸,现在还没到部队,不用这麽严肃。」
薛红钢笑着摆摆手,但眼神里对王卫国更多了几分欣赏。
不骄不躁,懂规矩,是个好苗子。
两人一路聊着军区的情况,王卫国那颗因为离别而沉甸甸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被对军旅生涯的向往和期待所填满。
拖拉机「突突」地开进了连山城,在武装部门口停下。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和王卫国一样,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兵。
薛红钢数了数,一共二十人,这就是今年连山城送往长白山军区的所有新兵了。
王卫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在一个穿着崭新上衣的年轻人身上停住了。
那人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对方立刻像见了鬼一样,眼神躲闪,脑袋都缩了半截。
王卫国乐了,这不就是化工厂陈副厂长的儿子,之前在海边差点跟他约上架的陈虎嘛。
他主动走过去,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呦,这不是虎哥吗?你也去当兵啊。」
「别别别,卫国……哥,你可别搞我!」
陈虎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跟拨浪鼓似的。
「进了部队,哪还有什麽哥不哥的,都是革命同志,革命战友!」
自从上次在桥上被王卫国那架势吓住後,再加上後面他爹说王卫国的各种事迹和背景。
他心里是真怕了王卫国了。
他爹陈深也是因为这事,觉得陈虎整天惹是生非可不行。
一咬牙,托关系硬是把陈虎塞进了部队。
陈虎现在是满心苦涩,本以为当兵苦点算了。谁成想居然跟王卫国这尊大神分到了一块儿去,这可真是……缘分呐!
王卫国看他那副怂样,也懒得再逗他。
这时,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院子门口。
薛红钢招呼着众人:「都别愣着了,点名!上车!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中转的兵站。」
二十个年轻人,扛着自己的行李,依次爬上了卡车高高的车斗。
车子发动,在一阵浓厚的尾气中,缓缓驶出连山城,朝着北方的茫茫群山而去。
车斗里,大家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年轻人总是很快就能熟络起来。
一阵简单的自报家门後,气氛便热烈了。
这年头,当兵是件极其光荣的事。
部队里不仅管吃管住,吃得还好,顿顿有肉,而且每个月还有津贴拿,退伍回来还能安排工作。
因此,能当上兵的,要麽是自身身体条件极其过硬的农村青年,要麽就是城里有点门路和关系的子弟。
这二十个人里,当然包括陈虎,几乎都是连山城以及周边城里各个工厂里出来的子弟。
而王卫国,似乎是这二十人里,唯一一个来自农村的。
但王卫国对此毫不在意。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车厢板上,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路程。
前世当了那麽多年兵,他太清楚了,部队就是个大熔炉。
管你进来之前是龙是虫,管你是城里人还是农村人,进了这熔炉,都得重新锻造成一块好钢。
现在这点城里人的小骄傲,等新兵连的训练一开始,很快就会被汗水和泪水冲刷得一乾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