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老头与海
水浪拍打的声音不再清脆，变得粘稠而沉闷，每一次拔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都会伴随着隆隆声响压下去。
水天一色，漆黑压抑。
四栋产业园的办公楼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光亮。
急促的敲门声和风暴拍打铁皮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个提心吊胆的避难所幸存者从屋内走出，然后接受士兵的盘问，以及分配命令。
带着恐惧回到狭窄的房间里。
曲航站在最高层的金属框架上，听着风给他带来的窃窃私语。
墨绿色的外衣被风扯得咧咧作响。
没有一滴雨水落在他身前抱着的狙击枪上。
忽然，曲航耳朵微动，低声应了一声。
看嘴唇开合幅度，应该是个“是”字。
走到钢架边缘，看着下面忙碌的武装列车，曲航收回视线，直接从十多米高的钢架跳到楼顶。
对着守卫在铁皮房前的林烬问道，“列车长忙完了吗？”
后者摇了摇头，“什么事？”
“刚刚悦姐的消息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嘎吱——”
身后的铁皮门打开，苏焕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这老头真犟。”
经过他的友好交流，铁山避难所决定出动所有人，帮助武装列车寻找所需的电子部件，并且贡献出全部的重火力以及三分之二的武器。
苏焕也大度的留下一些【粗粉草】种子，能让铁山避难所摆脱危机。
并且尽量保证大部分人的安全，让他们能活着回到这里。
最开始老头不想答应的，他认为苏焕那三个条件有些欺负人了。
避难所和武装列车可以进行一些自由贸易。
苏焕很疑惑。
这难道不自由吗？
老头认为这是三角贸易，作为同胞，应该尊重他们的人权。
苏焕不退步。
老头以死相逼，说要跳下去。
苏焕让他跳。
老头不跳。
苏焕想帮他。
老头说他死了避难所会乱。
苏焕说用不到那么多人。
老头认栽了。
苏焕松了松手，给了他们上面那个保证。
听见开门声，小东忽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苏焕。
苏焕看他这一脸担心的模样，侧了侧身，铁老头略显佝偻的身影从门里站出来，小东这才松了口气。
铁老头深深的看着苏焕，“希望你信守你的承诺。”
“只要是交易，我从不食言，倒是你，可别因为头疼感冒什么的死了，五千多人乱起来，我也很麻烦。”
苏焕淡淡的说道。
铁老头的声音低沉，“你现在很厉害，但你走不远，只有团结，才能战胜这天灾。”
苏焕轻叹一口气，白雾在暴雨中窜出近米长。
“那是过去的时代。”
“团结一致，同心同德，任何强大的敌人，任何困难的环境，都会向我们投降。”
“别等到散了，才想起要聚。”
“组织已经没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地上。
“但我们还活着，只要有一个人活着，组织就不会亡……”
“你在跟我辩经吗？”
苏焕平静的反问。
老头气息一滞，可能是想到苏焕决定着他们避难所五千人的死活，把话咽了回去。
楼下传来轰隆隆响声，苏焕转身向边缘走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未来是什么样。
那是所有强大秩序消失后的崩解，科技、文化、教育……所有代表文明的符号都在消退。
天灾将人类几千年所积攒的优势全部打碎。
万物进化，重新争夺霸主之位。
只有走在进化的前沿，才能看到未来的风景。
团结或许是一条路，但不是他选择的路。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苏焕如是。
铁山避难所亦如是。
仅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若是团结有用，铁山避难所就不会在他的枪口下予取予求了。
但这话太酷毒。
苏焕懒得打击一个随时入土的老头子。
就让他带着坚持回到记忆中的时代吧。
小东留在原地，看着铁老头，眼中含着愧疚和不安。
他不是太能理解铁老头和苏焕在争论什么。
但是他感觉自己像是背叛了避难所，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
“你们要团结。”
没听到铁山爷爷的责骂，小东心中松了口气。
似懂非懂的应下。
……
哗啦一声，猫鼬冲到了甲板上，一双兽瞳死死的盯着身后的水面。
片刻后，一只行李箱大小的青蟹破水而出，张牙舞爪的落在水面上。
猫鼬嘴角上挑，露出尖尖的虎牙，“上钩了！千万别让它跑了！”
“这可是最大的一只！”
早有准备的后勤组成员拿起几张大网一拥而上。
青蟹感觉自己上当了，愤怒的用大钳子去剪切身上的大网，但这些网都是用进化材料编制而成，半天才剪坏一小片。
就这么会功夫，身上已经盖上了四五张。
列车内乘务操纵机械臂拖拽大网，直接将这只一阶的青蟹凌空抓起。
猫鼬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工作人员，“几只了？够不够研究的？”
“最好再来两只，徐主任那边就要三只，其他实验室也可能要一两只做不同方向的实验。”
话还没说完，又有两只青蟹从水中跳到了甲板上。
一样的张牙舞爪，就是体型小了一点。
猫鼬眸子一亮，“哈！这不就来了？”
工作人员也露出微笑，“能交差了。”
猫鼬耳朵忽然动了动。
水面像是筛子一样被反复破开。
“啪啪啪……”
一只只青蟹从水中跳出，落在甲板上。
几十、几百、上千……
密密麻麻的青蟹让两人笑容彻底僵硬在脸上。
车外广播响起眼镜的通知，“紧急通知，有进化兽袭击列车，所有在甲板上的工作人员全部进入列车，运输任务终止，来不及进入列车回到楼上避难所，听到立刻执行！”
“那我们还抓不抓？”
“抓个鬼！”
猫鼬一把抓住工作人员的衣领子，向最近的门窜去。
……
苏焕听到声音就从楼上跳了下来。
看见老三惊奇的问他鼻子怎么没了。
老三顶着一条横亘在脸上宽大的鞭痕硬说是自己撞的。
另一边两个大汉抱着摔角，轰隆隆的声音将酒吧内仅剩的装潢砸的稀巴烂。
十几个士兵将齐振邦、齐振东兄弟逼到角落中。
至于其他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滩滩血迹被雨水冲的满地都是，然后被满身鳞甲的齐建国砸的四射崩飞。
愤怒的齐建国躺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吼，尾巴撑地，双脚一甩就站了起来。
尾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宽度和老三脸上的痕迹异曲同工的合适。
也不看其他人，猛地向对面梁宽冲去。
然后被梁宽面无表情的抓住拳头，双手用力一甩，砸穿了一层装饰墙，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动飞到隔壁房间。
满是大坑的楼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焕眼皮跳了跳，“那些人呢？”
老三嘿嘿一笑，全扔下去喂鱼了。
“一百多人？”
“当然！”
苏焕默然片刻。
“屠夫！”
“畜生！”
蹲在墙角的齐家兄弟一人一句的骂道。
一副恨不得吃了苏焕的模样。
苏焕陷入沉默。
倒不是为那一百多人默哀。
毕竟里面还有两个想要摸他屁股的。
只是他感觉老三对自己的命令有些误解。
就在这时，列车那增强喇叭的声音也传到了楼上。
夹杂着雨点似的枪声。
苏焕走到窗户边缘向下望去，密密匝匝的青蟹从水中跳出，一层层覆盖在武装列车上，车窗中的光亮很快就被青蟹掩盖。
更夸张的是，青蟹竟然在楼下堆积了起来，像是礁石一般，层层叠叠向上攀爬。
这么会功夫已经爬到十楼了。
“卧槽，哪来这么多螃蟹？！”
老三单手捂着塌陷的鼻梁，龇牙咧嘴的说道。
“是甲灾。”铁老头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闻到血腥味脚步顿了一下，道，“血腥味会吸引他们，赶快将这里的鲜血清理干净！”
苏焕看老三，老三把头别过去。
低声嘟囔，“这谁能知道呢……”
苏焕没理他，回过头看铁老头，“甲灾是个什么东西？”
铁老头面色严肃，“每隔一段时间，景潮湖的螃蟹都会大规模迁徙，会路过我们避难所，只要不招惹他们就没事，他们数量很多，但我们只在他们的边缘位置……”
俞悦所在楼层爆发出猛烈地枪火，刚爬到那层的螃蟹被打断了上升势头。
苏焕揉了揉眉心，“要是已经招惹了呢？”
铁老头面色呆滞。
就连齐建国被梁宽拎过来也没看一眼。
“召集所有人，保护避难所。”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青蟹的数量足以淹没整个避难所。”
“那还守个屁，俞悦，通知列车向后面绕，准备接应我们撤离，让曲航通知上面的人撤退。”
苏焕向外走。
“我们会撤到哪去？”
苏焕停下脚步看向他，想了想，坦诚道，“没想好。”
“根本没有我们能落脚的地方吧，毕竟这是五千多人。”
铁老头的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苏焕也没回答，给五千多人再找个落脚点，确实难度很大。
而且避难所可不是全员进化者，能活下来多少，他也不确定。
老头走向破碎的窗户边缘，雨水将他花白的短发和胡须打湿。
“我出生的时候，人们恨不得将家里的锅都扔进高炉里，练出来的钢铁堆积成一座座小山，所以我老子给我起名叫做齐铁山，希望我像那堆铁山一样，对国家有用。”
“就像是那口锅，哪怕起到一点点作用。”
“守着这个名，我当了整整二十年兵，一步没退过。”
“人人都说关冲有一座铁山。”
“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你想让关冲的铁山退到哪去？”
铁老头回头看向苏焕，脊背挺直，像是一把老枪，虽然上锈了，但依旧能轰鸣。
苏焕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兵，认真道，“但你不是铁山，变异兽压上来，大水再一冲，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兵字字如铁，“没有了再建，一个房子一个房子的建起来，只要我活着。”
“如果我死了，我儿子会继续建，我儿子死了还有……”
铁老头忽然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孙子，眼中闪过难言的失落。
“还有我！”
小东站出来说道。
老兵笑了。
“这才是关冲的种，这才是关冲的铁山！”
小东歉意的冲着苏焕鞠躬，头几乎要弯到地上，“对不住，哥，我是关冲人，我想跟着铁山爷爷保护我自己的家。”
青蟹已经爬进窗口。
耳边传来俞悦的问询声。
苏焕沉默的挥了挥手，士兵放开了齐家兄弟，有序的开始撤离。
林烬和老三欲言又止，梁宽没有说任何话，转身就走。
看着他们撤退，齐建国等人眼中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恨，只有冷漠和要面对战斗的肃然。
铁老头从地上拿起自己丢下的霰弹枪。
对准涌上来的青蟹扣动扳机。
……
苏焕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霰弹枪的轰鸣声。
像是与风暴相争。
但枪会没子弹，人会累。
他最后一颗子弹会是守卫自己的家乡，还是留给自己？
那时候铁老头会后悔吗？
带着他的儿子，小东，带着所有人死在这里。
所有人都会死光。
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他所谓的重建也不过是短暂的振奋精神。
但这短暂的声音终究会被淹没。
会么？
梁宽看出来列车长的脚步慢了。
直至完全停顿。
没有任何诧异，也没有任何疑惑，梁宽只是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递给一旁捂着鼻子的老三。
后者愣了一下，“干嘛？”
“干仗，帮我拿着。”
没等老三询问干谁，众人都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声。
“他们要干多少活，才能弥补我的损失啊……”
幽蓝色的电光在虚空中闪烁，顺着风雨如同快速展开的雷霆神国。
方圆百米，四栋楼全部被笼罩在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光之中。
所有人耳边好像出现一道如山石落谷的低喝。
“雷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