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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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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时机已到,关门落锁
    剩下的奏疏朱由检,接连看过,反倒没有一一批复,而是一路挑拣归并。

    待到将所有奏疏尽数阅过,他才专门将其中一部分抽调出来,归拢到一起。

    这些被挑出来的奏疏,甲乙丙三级皆有,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劝谏。

    天异星赤发鬼刘宗周,上疏劝谏,请莫行申韩之术。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矛头直指前些时日的号舍巡丁钓鱼一事。

    地损星一枝花孙慎行,上疏劝谏,陛下不应强行切分新政、旧政。

    如此一刀切,边远之地的官员连参与新政的门路都找不到,长此以往,恐会自暴自弃,与朝廷离心离德。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劝谏,以东林名录中人居多,但也不乏一些过去与东林并无瓜葛的道德名臣。

    这些奏疏有没有道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自有评判。

    其实都是有点道理。

    这些被后世视为“老顽固”的道德先生,他大多都亲自面试过,其实并没有那么迂腐不堪。他们对于自己推行的红绿赏罚、吏员考选,乃至搬到西苑办公这些事,纵使有反对意见,也多是言之有物,而非张口闭口就是祖制不可违。

    各人所说之理,大多也是道德、也是人心。

    只是……他们所认为的道德人心,终究和朱由检以为的道德人心不同。

    有些事,在他朱由检看来,是刮骨疗毒,是长痛不如短痛,利大于弊。

    可在这些先生们眼中,却是弊大于利,动摇了朝廷的根本。

    果然,道不同,不相……

    不!

    道不同,你们也得给朕干活才是!

    要找个地方,让这些道德标兵,发挥一下作用才行。

    朱由检暂时觉得,或许陕西是一个好去处。

    但具体情况,他还是要等秘书处的“陕西组”启动,并运转起来,完成初步的方案研讨才行。能吏、酷吏、德吏,或许混在一起用,对陕西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而另一类奏疏,则显得“人间真实”得多。

    自荐、他荐、攻讦、诋毁。

    一张张奏疏上,写满了赤裸裸的欲望与倾轧。

    内阁、北直隶总督、十三省布政使……这三块新政腾出来的肥肉,引得无数人眼红垂涎,彼此攻击,互相推荐。

    曾经作为弹劾主要目标的霍维华、黄立极等阉党旧徒,如今已经渐渐无人问津。

    取而代之的,是温体仁、钱谦益、阎鸣泰这些在新一轮权力角逐中,最有希望胜出的热门人选。如果将新政的背景剥离,单看这些奏疏,只会得出一个结论一一这大明的朝堂之上,那是一个好人也无。

    各位候选人中,不是贪污,就是结党;不是怠政,就是无能。

    闹到最后,一群人满头满脸,全是脏水。

    他将这两堆奏疏轻轻推到一旁,先对高时明道:“这些,全都留中不发。”

    接着他才问道:“那个内阁推举的拉通会,开了几次了?”

    高时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已经开了三次了,还在议。”

    “三次了啊………”

    朱由检点点头,无意识地摸着下巴上刚刚冒头,还有些柔软的胡须。

    上次朝会上,那条“实务经验”的红线,几乎将新政的大门,关得只剩下一条门缝。

    看起来,是断了无数清流官员的前程。

    但实际上,不过还是他“物以稀为贵”的老套路。

    他期望通过这种政治前途的急剧收窄,将朝野上下从“新政到底对不对”的争论,巧妙地模糊、转移到“到底怎么才能进新政”的讨论上去。

    然而,他还是有些错估了形势。

    或者说,他这一招“抛媚眼”,简直是抛给了瞎子看。

    数月以来,朝堂上固然还有对新政指手画脚之人,但更多、更汹涌的,却是那些欲入新政之门而不得之人。

    目的,似乎一开始就达到了,根本不需要他朱由检来摆弄这等心机。

    既然如此,朱由检当然不会再死死把住大门。

    是时候,该酌情、适度地松一松了。

    毕竟,眼下京师之中,一个潜在的问题正在逐步凸显一“添注官”。

    起复过往罢斥官员,却又不大面积清算原有官员,那么只会造成“人比官多”的局面。

    这场浩浩荡荡的政治平反,如今入京的官员已将近两百人。

    而整个京师的常驻文官,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多人。

    这些人起复之后,原有的职位早已被人占据,只能“添注”在各部,领着俸禄,却终日无所事事。他们之中,固然将一部分精力放在了经世公文之上。

    但不可避免的,另一部分精力,则是放到了各种党同伐异、钻营门路之上。

    毕竞新政的大门,实在太窄了!

    不要说薛国观这等一飞冲天的例子了,就连如袁继咸这般入秘书处人也越来越少了。

    众人如饿狗争食,自然是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都想试上一试。

    朱由检沉思着。

    差不多是时候了,和新政舆论一事一样,新政名额也到了新的阶段。

    再拖下去,利与弊,又要不同了。

    最后再开一次门吧,开完就安心准备永昌元年的新政了。

    朱由检思虑已定,果断开口:

    “高伴伴,你来拟两道旨意。”

    “其一,北直隶就在京师之旁,设总督一职,意义确实不大。”

    “现在改为“北直八府巡按’一人,其下再设「南北巡按’两名。”

    “北巡按,管顺天府、永平府、河间府、保定府。”

    “南巡按,管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

    “两人一同向八府巡按汇报。”

    “南北巡按,以夏税征收结束为节点,双方辖区,互相调换。”

    朱由检对此事酝酿已久,思路清晰,一条条政令从他口中流出。

    “你让杨景辰,照着霍维华之前搞的那个“蓟辽清饷小组’的例子,给南北巡按都配上一应人手,组成“巡按小组’。”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整套巡按体系,也算新政中人。但任职,不需要“实务经验’。”

    “巡按小组之中,若有人能做出成绩,那么,便算是有了“实务经验’。”

    一扇关上的大门旁,一扇小小的窗,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没有停,接着补充道:

    “另外,再起一道旨意。将十三省的布政使,也照此办理,给他们配齐一个“布政使小组’。”“布政使本人,仍然需要有实务经验。但小组的成员,可以没有。”

    “同样的道理,若这个小组能做出成绩,小组成员,同样也算有了实务经验。”

    “就这两个事,你润色一下朕的意思,发给吏部杨景辰,让他起个初稿,后面约委员会整体一起讨论一下。”

    然而,明明是放开名额的举措,高时明却问出了截然相反的话:“陛下……新政的名额,是要开始收窄了吗?”

    “嗯。”朱由检点点头,“是时候关门了。”

    “就按我们上次聊的来办。以十二月,北直隶那批新政地方官,完成考选、培训、启程上任为节点,新政名额,全面收窄。”

    “秘书处,一月只给一个新进名额。”

    “各部院衙门里,凡是做着新政差事的,按所作之事的大小、功劳,发放不等名额。”

    “再想大开,那就要等到明年了。”

    高时明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了。明日便召集新政委员会,将新政名额一事,与北直巡按小组、十三省布政司小组的章程,一起确定下来。”

    朱由检从御案后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冷漠。

    “朕给他们的时间,已然很多了。”

    “真要是到了十二月,还进不来的人,要么是才具不足,要么是心有犹疑。既然不是一道,那便随他们去吧。”

    “三百新政之士,已经很够用了。”

    “毕竟我朝太祖,开国之时,也才多少人而已?”

    朱由检说完,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封奏疏上。

    那是一封来自福建的奏报。

    他将之拿起,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可惜,这等机会,最该得到的人,却……”

    朱由检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将奏疏递过去。

    “内阁的票拟,朕都准了。着令礼部,议定追赠、谥号等事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便向着暖阁行去。

    高时明恭敬地接过奏疏。

    这一看,果不其然,正是福建巡抚朱一冯的那封奏报:

    前建极殿大学士叶向高,已于天启七年八月廿九日,病逝于福清县家中。

    享年六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