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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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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钱长乐形势大好!
    卯时。

    贡院里那口悬挂了百年的铜钟被人奋力撞响,悠长而沉重的钟声穿透清晨的薄雾,荡过一排排号舍,钻进每个考生的耳朵里。

    考试开始了。

    钱长乐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

    他特意没有吃早饭,此时腹中空空。

    这是乡里王夫子传授给他的技巧。

    每科考试,最重要的时候就是拿到试题的第一个时辰。

    所有的做题思路,大概方向,都要在这个时候想个清楚,做好腹稿。

    这个时候,轻微的饥饿感,更能够保持思维的敏锐。

    过了这个阶段,纵使腹中饥饿,也只能略吃些许,万万不能饱腹。

    若是贪图一时饱腹,泥丸宫就会被湿泥遮蔽,灵光晦暗,文思滞塞。

    虽然王夫子连年科考,最后也中不了举人,只能回乡教书。

    但毕竟是几十年的实战经验摆在这里,他的话钱长乐自然是奉为圭臬的。

    更何况今日这场吏员考试,与乡试不同,只考一天,一场定音,这第一个时辰就更加重要了。突然,号舍巷道的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车轮的咕噜声,想是官丁要来发放试题了。

    钱长乐精神一振,赶紧又将砚台仔细磨了磨,做好了全部准备。

    过不了片刻,兵丁终于到了他这边了,动作麻利地数出六张厚实的纸,往里一递。

    “每人六张,从一到六,自己看好。”

    “仔细检查,有字迹不清、缺漏页数的,立刻喊话替换!半个时辰后,概不准换!”

    听到这严苛的限制,钱长乐不敢多想,赶紧接过那沓沉甸甸的试卷。

    六张纸,左上角分别用朱砂、橙石、藤黄等颜料,点上了赤、橙、黄、绿、蓝、紫六种颜色,一目了然。

    纸张右侧,一列宋体大字印得方方正正:

    “北直隶各府、州、县吏员录用考试(天启七年)”

    钱长乐的心猛地一跳。

    北直隶各府?

    不是说顺天府衙招吏员吗?怎么范围一下子扩大到了整个北直隶?

    是了!两千多人报名,顺天府衙如何容得下这许多吏员,可不就是要分派到别处去吗?

    更糟糕的事,如果考中,以他身家关系,不用多想,一定是要去外地的了。

    去些大名府、真定府还好,要是分去了永平府就糟糕了啊,听说那边天天都有胡虏袭扰入寇……等等,先别急,考中了再说!

    钱长乐摇摇头,接着再看。

    发现试卷的格式也透着古怪。

    左边单独隔出了一块区域,上面印着:

    【姓名:】

    【籍贯:】

    【号舍:】

    【户籍:】

    这倒是能看懂,是要填上自己的信息。

    可以往的规矩,一向是将这些写在卷首右侧,这般放在卷尾左侧,真是闻所未闻。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目光移向试卷右侧的主体部分。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经义题】

    却不知考什么难度的经义。

    钱长乐的心中有些担心,毕竞经义之道他并不精通,只是通读识字而已。

    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考吏员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往下移时,顿时复杂难言。

    【一、单选题(每题一分,共十分)】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中“穷”字何解?】

    【(甲)贫穷(乙)尽头(丙)困境(丁)阻塞】

    这第一题,他虽未通读周易,但这句最经典的话他也是知道的。

    往下各题,也全都是这种基础内容,即使有涉左传这等大书,也只取常见字句,难度确实不高。但是……

    单选题?

    这是何意?从这甲乙丙丁四个里面,只选一个写上?

    有些题目看起来似乎两个答案都可以啊。

    而且怎么选?圈选还是勾选?还是将甲乙丙丁誉写一遍?

    钱长乐握着笔,心头忐忑,没想到考试刚开头就拿不准了。

    这要是写错了,会不会对了也等于错了?

    他这边正迟疑,隔壁的号舍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这单选题是何解?可是四选一?”

    “是啊!这分又是什么说法?”

    一人开头,其余号舍的考生也纷纷鼓噪起来,一时间巷道里嗡嗡作响。

    “噤声!”

    负责巡查的官丁一声怒喝。

    “若要腾换试卷再说话,否则不许言语!”

    “再有喧哗者,以交头接耳论处,立刻逐出考场!”

    连续几声呵斥,终于将骚动压了下去,各个号舍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长乐的心v怦怦直跳,冷汗都快下来了。

    不要慌,不要慌,题是不难的,只是形式怪了些而已,冷静冷静!

    钱长乐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题。

    【二、填空题(每空一分,共十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在止于至善。”】

    看到这题,他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这格式虽也新奇,但和往日里夫子考校背书时的“帖经”颇为相似,无非是将要背诵的字句填进去罢了这个是真的不难。

    虽然他还是有一些字句拿不准,但好歹这个格式是他能够理解的。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第三部分。

    【三、简答题(每问不超过五百字)】

    【大学所说“修、齐、治、平”,原文为何?(一分)】

    【陛下于天启七年十月一日大朝会上所言“新政,当效法修齐治平之道,以图渐进”,是指什么?为何如此说?(四分)】

    【请结合“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简要说说你对新政的看法。(五分)】

    钱长乐的脑袋“嗡”的一下,已经开始感觉此次考试结果不会太妙。

    第一问,出自《大学》。

    此经篇章短小又博大精深,凡能识字者多数能通读背诵。

    其中修齐治平的原文,他自然更是滚瓜烂熟。

    第三问,“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他也知道出自《诗经》,是说周朝虽是旧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在于革新。

    可这第二问……

    “新政,当效法修齐治平之道,以图渐进”

    陛下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钱长乐心中一阵阵发虚。

    《大明时报》,官版定价五文一张,可市面上根本抢不到。

    转手誉抄的抄本,如今虽有降价,但也动辄就要数十文、上百文。他一个农家子弟,哪里买得起?为了看报,他得专门走上二十里地,去西边的固节马驿誉抄才行。

    而且最热门、最新的报纸,往往还轮不到他来誉抄,都是早早有人家预订了的。

    就这,还是多亏了他有个在驿站当马夫的舅舅,这才能有几分薄面。

    是故,他手里的报纸也是零零散散,缺了好几期。陛下十月初一在大朝会上讲了什么,他当真毫无印象。

    但也是靠这几份零散报纸,他才在王夫子那边混了个脸熟,得以借阅《问刑条例》,又得了许多应式技巧指点。

    不然以他这束储都交不起的家境,王夫子又如何会正眼看他。

    可这一问,竞然足足四分!

    等等!

    这“分”……又到底是什么?

    一两,一钱,一分,一厘。

    莫非,这一分,便是一分银子?最后谁答得多,得的“银子”越多,谁就中选?

    可为何是“分”,不是“厘”,也不是“文”?

    他张了张嘴,又想发问,但想起刚才那些生员被呵斥的场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钱长乐死死盯着试卷上的新奇格式,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光。

    是了!

    这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新政!新政!陛下登基以来,雷厉风行,做事处处不拘一格。

    那个什么红绿赏罚,又比如他在那期“人地之争”报纸上看到的折线图、直方图……

    桩桩件件全都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

    这场考试,从形式到内容,是不是本身就是对“新政”的一次诠释?

    否则为什么经义第一题就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呢?

    这考的不仅仅是经义,更考的是对“新”,对“变”的领悟能力啊!

    所以才不做任何解释,也禁止任何人发问!

    想通此节,钱长乐只觉胸中一股郁气豁然散开,通体舒畅。

    他忍不住想看看左右的考生,可看到的,只是一堵冰冷的砖墙。

    也不知这考场中两千多名考生,又有几人,能领会到此中真意?

    但他钱长乐自问却是窥得其中真相了!

    他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除了那道关于陛下讲话的题他没有把握,其余各分,算起来,他应该能拿到二十分没问题。

    如此想来,钱长乐顿时心神一定,他没有急着作答,而是按照官丁所说,先翻开了第二张试卷。第二张试卷,纸角点着橙色的颜料。

    诸多规制与上一张并无二致,只是顶头的标题变成了:

    【算术题】

    底下是十道题,每道题三分,共计三十分。

    【一、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二、今有圭田(三角形)广十七步,正从(底边的高)二十九步。问为田几何?】

    【三、今有邪田(直角梯形),一头(上底)广三十步,一头(下底)广四十二步,正从(高)六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钱长乐越看,眼睛越亮。

    十道题里,足有五道是方田之术,从最简单的方田,到圭田、邪田,再到圆田,由浅入深。其余五道,三道是商功题,乃是计算修河堤、挖运河的土方工程等事。

    最后两道则是均输题,涉及赋税转运、米麦折算等事。

    只是粗略一看,钱长乐便忍不住兴奋地虚握了一下拳头。

    押中了!

    果然是清丈!

    村里的里长曾叼着旱烟杆对他说:

    “乐哥儿,什么人地相争,时代之问,俺们庄稼汉听不懂。”

    “但俺祖祖辈辈都晓得一个理,新朝新政,哪有不重新丈量田亩的?”

    “嘉靖爷、万历爷,哪个上来不搞清丈?你把算经里的方田之术吃透了,保管有用!”

    里长虽然不通四经,但这话说的实在啊!

    正是听了他这话,他才将方田之术又好好温习了一遍,几乎可以说十拿九稳了。

    至于商功、均输,可能略有吃力,但应该问题也不大。

    毕竟若不是这场吏员考试,他现在其实应该已走了王夫子的关系,到良乡县去当商铺学徒了。很好!

    算上前面的二十分,这边应该也有二十七分到手!

    很好,优势在我!

    钱长乐心情愈发振奋,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翻开了第三页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