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颍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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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七,天子发引。
昧旦。
「将军,该起了。」
萧弈忽听到耳畔传来催促,倏然坐起,喃喃道:「我还活着?」
「将军做梦了?」花穠问道:「梦回沙场厮杀?」
「嗯。」
萧弈沉闷地点点头,起身,朝食,披甲。
披风换成了一块麻布,盔甲上的红缨尽数换了素色,刀鞘缠了三圈白绫,连马鞍两侧都覆了一层素布。
众人都因早起而沉默,就张满屯废话忒多。
「披重甲不杀敌,给人装点门面,俺不干。」
李重进还没睡,坐在廊中喝酒,上前给了他一脚,道:「吵死了,利索送走刘姓小儿,拥我阿舅当皇帝!」
「俺去就是了,李将军别再哭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给先帝哭丧哩。」
整肃完毕,出发护跸,天还完全黑着。
萧弈派麾下到朱雀门静街,他则到紫宸殿接梓宫,昧爽的官员只有三十多人,多是宗室外戚,认识的仅冯道丶宋延渥丶刘勋丶李洪威丶李洪建五个。
气氛沉闷。
巡视时,萧弈凑到宋延渥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昨日在东市看到一家布坊新换了牌匾,我还当是仲俭兄的。」
「那萧郎是喜欢白棉布丶还是红棉布?」
「果然与仲检兄有关。」
「原是苏逢吉的产业,在他一个外室名下,朝廷抄没苏家,没连坐到她,可她心中不安,乾脆贱卖於我,求我保个平安。」
萧弈道:「原来如此。」
宋延渥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这铺子挂在舍妹名下,当个嫁妆。」
萧弈本想谈谈棉布,闻言作罢。
终於,随着三声梆子响,挽郎们抬起棺椁,开始发引。
「梓宫启行。」
外围由控鹤卫护卫,萧弈率内直殿护卫中央,李太后丶安皇后的素舆就在他侧後方。
留意了一下,最後方是重臣们的随从,每家带四人到十二人不等。
队伍没骑马,三步一停,称「步挽」礼,走得非常慢,天亮时才到州桥,离颍陵还有二十馀里,恐怕得走三四个时辰。
出朱雀门,行五里,终於可以歇一刻钟,不得进食丶交谈丶嬉笑,唯一的声音就是悼念亡君。
「陛下啊!」
萧弈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暗忖谁演得过了。
回头看去,却见宋延渥泣不成声,想扑向梓宫,被吕酉丶韦良拦下,宋延渥立即倒地抽搐。
「怎麽回事?!」
「我我……我们没推他。」吕酉吓坏了,高举双手,满脸惊骇,喃喃道:「将军,我真没推。」
「我也没推。」
韦良想去扶,宋延渥突然口吐白沫,惊得他不敢再碰。
「御医!快!」
萧弈连忙上前扶起宋延渥,手腕却被宋延渥一把握住。
他当即会意,想必下次见面,宋延渥要谢他第四次相救之恩了。
「仲俭兄悲伤过度,晕厥过去了,快,送他回京疗养……」
「皇兄啊!」
陡然又是一声恸哭,刘勋身子晃了晃,倒地不醒。
萧弈见这人装病连皇位都不要,也不为难他,允他的随从把他也送回城。
之後,冯道目光看来,萧弈点点头,按刀巡行,整肃队伍。
「萧某原为天雄军卒!受命内殿直,今日必护先君顺利合陵,诸位再悲痛,也请莫再晕厥!」
说罢,他扫视众人,恰与安皇后对视了一眼,瞥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些忌惮,不似之前那漠然的花瓶。
只一个瞬间,她迅速垂眸,再抬眼,又是面无表情。
谅她也不敢晕,演也得把皇后演完。
再行五里,歇食时,萧弈悄悄吃了几块肉脯。
他确实需要吃,不是出於怠慢,也不受规矩所拘。
转头间,馀光再次发现安皇后在看自己,之後,她转头与宫女低声说话,宫女偷瞄过来。
大概是议论他吃东西。
这是整个漫长无聊行程中的寥寥意趣。
终於到了颍陵前的享丧亭,礼官带队演练了封陵的过程。
需要萧弈做的不多,只说密封墓门时,他得防止匠人出逃。
「墓门封闭时,里面为何还会有匠人?」
「处置筑陵工匠,以防陵寝泄露丶随葬被盗,此非我朝独有,自古之成例。」
「所以,活埋他们?」
「是。」
萧弈问道:「放了他们又如何?」
那礼官脸色一变,答得滴水不漏,低声应道:「那,先帝陵寝可能会被盗。」
颍陵。
皇帝一登基,陵寝就开始修筑,刘承佑登基三年,颍陵已修建得有些规模。
因战事,民夫已逃了大部分,却还剩下六千多人在最後赶工。
地宫如何不得而知,只有一截墓道探出山野。
风雪茫茫,采石匠赤着双膊,握着铁錾一下下凿着铁板;夯土的民夫扛着巨大的木夯,号子沙哑;熔炉旁,铁匠满头是汗;背着碎石的民夫从墓道进进出出……
萧弈走近,只见民夫们衣服破损,显出肩膀筐绳勒出的伤痕,新的丶旧的,无数道疤。
他们老的有六七十岁,小的只八九岁。
「啪!」
监工挥出一鞭,把一个脚步踉跄的老头打倒,嚷道:「天子落棺,剩下的石料不搬了,把那些尸体搬走,散了!」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孩子,搬起另一个孩子的尸体。
视线拉远,寒风大雪中,民夫们像蚂蚁搬着食物回家一般抬着尸体远去。
亲眼见到这情形,才明白上位者口口声声的「蝼蚁」有多切贴。
他看向监工丶官员丶梓宫,握紧了刀柄又松开,感受到了兼济天下的无力。
工匠们还在,铁匠们烧着铁水,准备用生铁水灌注墓门,目露悲怆。
萧弈带队巡查,走进了墓道。
一群土木匠丶石匠正在浆补缝隙丶凿刻雕饰。
「墓门要封了,为何还不出去?」
匠人中有老者伏地,哽咽道:「回将军,墓室机关都是小人们设计,小人们不敢离开。」
「我说,你们出去。」
「这……谢将军美意,小人们的家口还在,岂敢脱逃?」
萧弈打量着墓室,问道:「这是你们挖的?如何确保不塌的?」
「逐层夯筑,自然不塌。」
「哦?」萧弈忽想到一事,问道:「会挖矿洞吗?」
老匠愕然,愣愣点头。
萧弈继续往里走,见一个衣着潦草的老道士盘坐在一个墓室前,闭目打坐,有高深莫测之感。
「道长在此做甚?」
「等死。」
「为何等死?」
「此陵乃贫道助钦天监所勘,乾山乾向水朝乾,卯山卯向卯源水。」
「勘了陵寝,便要死吗?」
老道并不睁眼,淡淡道:「无数人亡於筑陵,怨气聚集,贫道当以身化解……」
「将军,莫听他牛大。」老匠道:「这老道,勘陵不假,却也干点穴分金的盗墓勾当,定是要被埋的。」
「地脉可勘,人心难测啊。」老道讪然而笑,睁开眼,换上一副谄媚表情,道:「求将军救贫道,贫道没有家口,愿意出去。」
「道长会勘矿吗?」
「不在话下。」
萧弈点点头,环顾看去,只觉这墓中工匠都是宝。若能全带回去,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烧玻璃帮底?
数了一下,最终要被封在陵墓里的有八十六人。
他出了墓道,当即向两宫的素舆走去。
李太后看着远处剩下的木料发呆,大概在感伤颍陵的潦草,皇后则时不时哭上两声。
「末将有事参禀太后。」
「何事?」
「请太后开恩,赦免陵墓中的匠人。」
「你放肆。」
萧弈理解李太后不愿增加被盗墓的风险,使逝者再被打扰。可事实是,放不放那些匠人已经没区别了,陵都没修完,匆忙下葬,能防得住谁。
他按刀走近素舆,低声道:「请太后开恩。」
「老身不开恩又如何?」
「请太后开恩。」
萧弈也不多说,因为道理双方都明白,李太后能力主给百姓免徵,也不是没有恻隐心肠之人,现在较量的是心境。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不让官员们注意到这里,维持着李太后的体面。
而一旦吵起来,吃亏的还是李太后,可谓政变一败百事哀。
李太后发怒,如母虎般倾身,恨恨盯着萧弈,眼眶泛红,咬着牙,轻叱了一句。
「竖子,你也想欺凌汉室孤儿寡母?」
「请太后开恩。」
良久,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对视着。
旁边的素舆上,安皇后几次目光看向这边。
远处,冯道带着礼官走来。
李太后终於闭上了眼,淌落两滴泪水。
她抬手,抹了抹脸,喃喃道:「无谥号丶庙号,亡君之後事,已不能更潦草了。」
萧弈问道:「要谥号,还是要仁名?」
说完这句话,冯道与礼官到了,禀道:「太后,时辰不早了……」
「传旨。」
李太后已然端坐,双手交覆,背脊挺得笔直,神态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先帝临御三载,素怀爱民之心,天子之丧,以仁为本。今颍陵,工役匠人供役日久,若随陵封锢,违先帝仁心,悉入将作监做事。」
冯道感念道:「太后慈恩。」
萧弈亦随着揖礼道:「太后圣明。」
李太后不看他,继续下旨。
「梓宫西归,赖诸君护跸,辛劳倍至。原备陪葬银器百五十事,熔充赏赐,宗亲官员各赐银二两丶绫一匹;卫士银一两丶绢一匹;宫人丶随侍钱五百丶布一匹。」
冯道闻言长叹,面露悲色,再次深深一礼,却已无言。
礼官则拜倒,哭道:「太后三思啊。」
李太后似已用尽最後的力气,道:「朕惟盼汉室社稷度此劫,望诸臣同心,恪守臣节。」
「臣等,领旨谢恩。」
「末将领旨谢恩。」
「……」
夕阳下,忽响起一声高呼。
「天子西归,梓宫落!」
石板缓缓盖下,铁水浇涛,堵死缝隙,三尺高的封土堆无碑无像,孤零零地立在山间。
风雪之中,萧弈命麾下带上那些匠人同行,感到陵地中那股死亡气息渐渐被生命的暖意驱散。
当夜,送殡队伍驻扎在陵寝东南三里处的丧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