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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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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先锋
    

       第72章 先锋

      黄河南岸,土地泛淤。

      马蹄陷入沙层,每次拔出都溅起雪沙,速度快不起来。

      萧弈看了眼天色,太阳在东南方,正好照着他的脸,却没甚暖意。

      他现在学会在白天看时辰了,喃喃道:“巳正一刻左右。”

      如今郭崇威该是驻扎在陈桥驿,八十里路。

      心中盘算了一下,萧弈不再一味求快,作为将领,他现在更重视的是安全。

      “都小心翻浆坑,避免马匹失蹄!”

      “喏。”

      “细猴,带几人在前探路。”

      “喏……”

      好不容易,十余里地之后,他们进入了夯土筑成的官道,加快速度。

      纵马驰骋到中午,在青陵岗的土陇上歇了马,每人啃了胡饼,喝了些掺了姜汁的酒,暖了暖骑马时被风吹得僵硬的身体。

      这条路萧弈走过,熟练地带队涉过了黄河故道的浅浅冰面,之后官道更加平整。

      申时,日头西移。

      “花秾,快到你老丈人家了。”

      “那陈桥驿就不远了!”

      这正是时人吃第二顿的时候,前方远远已能看见炊烟。

      老潘忽然抬手一指,喊道:“指挥,有青幡哨!我们的人!”

      萧弈顺势眺望,见官道旁的土堡上插着一面青色小旗。

      “放慢速度,按规矩来。”

      “吁!”

      众人勒住,土堡跑出两名兵士,见了傥进高举的旌节,又核对了萧弈的指挥令牌。

      “参见萧指挥,郭将军就在陈桥驿,往前六里就能见到。近日南军的探马在附近打探,萧指挥小心。”

      “多谢。”

      果不其然,又行了两里地,到了哨堡与陈桥驿之间,官道边是茂密的树林。

      南面有马蹄声响,是细猴带人奔了回来。

      “报——”

      “指挥,遭遇南军游骑,挂黄色幡旗,当为泰宁军斥候!”

      难为细猴没读过书,却能记得各家幡旗军号。

      萧弈知道泰宁军节度使叫慕容彦超,是史弘肇颇在意的皇亲大将。

      史家父子每次都是蔑称“阎昆仑奴”,一开始萧弈以为是个奴婢,后来才知道是高祖皇帝刘知远的弟弟,同母异父那种,也算是刘承祐的叔叔。

      这人在史府书房没有履历,却有许多破事流传,说他贪财暴躁,曾私自贩酒、受贿。欺辱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气得高行周在嘴里塞屎以表愤怒;

      还说慕容彦超招募了两千盗匪为部曲,号“山林犷悍”,杀人如麻。

      果然,前方官道西侧的树林里窜出五道黑影,看着就异常凶悍。

      “嗖嗖嗖!”

      隔着百余步,南军游骑对着廿营就是一顿箭雨,之后驱马就走。

      郭信大怒,道:“就五个,追他们!”

      “不可。”

      萧弈当即拒绝。

      他虽没经验,但看过的剧本多,感觉到了不对。

      老潘道:“指挥说得对,不能追,这是游骑惯用的伎俩,几个人正面佯攻,其他人绕后,我们一拉开,他们就要射马,切断了阵型,怕是要抢旌节。

      “直娘贼!”傥进骂道:“想俺的屁吃。”

      但廿营不追,南军游骑就一直袭扰,压着他们的速度,甚是讨厌。

      萧弈拿出弓箭,道:“你们保持阵型,范巳,随我射杀他们。”

      “喏。”

      两人不动声色,待南军游骑再次靠近,放了一轮箭雨,才突然一踢马腹,策马往前冲。

      乌骓撒蹄而奔,萧弈握着在滑州武库获得的柘木短弓。

      拔箭,盲搭,四十斤弓弦拉满,同时,奔到了离南军游骑五十余步。

      “嗡。”

      弓弦发出好听的微微震颤。

      铁脊箭如流星“唰”地窜出。

      几乎是同时,范巳也一箭射出。

      前方,一个南军游骑堪堪勒马转身想跑,侧颈中箭,绽出红光,栽倒在地;另一个人胯下战马中箭,悲鸣着栽倒在地,将那人摔在地上。

      “——”

      其余三人大惊,飞马便逃。

      廿营中立即有人赶上,一矛刺穿倒地南军兵士的手臂,将他押下。又将尸体的左耳割下,用来记功。

      萧弈与范巳对视了一眼,道:“还是你的箭准啊。”

      “指挥高明,活捉一人,可套问出情报。”

      “我是没把握射准人罢了。”

      范巳低下头,挠了挠脖子,小声道:“我怕箭术被指挥超过,又下了功夫琢磨哩。”

      “那我还得多练啊。”

      郭信策马上前,道:“你俩也太急了,怎不多喊几个箭手,一并将五个耗子射杀了。”

      

      “不必。”萧弈道:“明公让傥进送来旌节,不就是为了让南军看到吗?”

      “哦。”

      郭信一点就懂了,道:“原来如此,狗皇帝一看父帅旌节这就到开封城下,怕是要吓死了。”

      ……

      申时未过,太阳还未落山,旌节已高高竖在了陈桥驿。

      萧弈上次过而不入,这次回来,终于进入其中。

      整个驿馆已被军营包围,辕门两侧各立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上挂着旗贴,除了北军的军旗,还有一面的避兵旗,示意战事将至,商旅行人绕道。

      穿过军营,驿馆里有三重院落,外院占地约十亩,可容纳五百骑兵列阵,院东,三十间马棚整齐排列;中院被征为牙兵宿卫之地,萧弈等人也被安排在其中一间通铺;内院则设着郭崇威的中军大帐,旌节就是悬在帐外高高竖起的旗杆上,旁边是郭崇威的大旗,上书“先锋招讨使”。

      后面则是粮仓、水窖,守卫森严。

      “郭将军巡营未归,萧指挥可先行歇马用饭。”

      军需官很快端了吃食上来,胡饼、熟羊肉、粟米粥,伙食颇好。

      萧弈一边吃,一边看向外面,兵士们正分批休整,或擦拭兵器;或给马匹喂草料;或围坐在一起啃胡饼,整个驿区秩序井然,听不到半点喧哗。

      吃完没多久,整齐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赶出辕门,抬眼望去,官道南面,数百骑黑衣骑兵列着整齐的方阵疾驰而来。

      骑兵奔驰虽快,却阵型严整,最前的是持长槊的锐卒,中间是挎弓带弩的游骑,后面则是披轻甲的押阵兵。

      他们策马入辕门,在驿前停下。

      为首一人面容刚毅,不苟言笑,正是郭崇威。

      郭崇威应该得知了消息,目光扫过萧弈,径直问道:“俘虏审了?”

      “还没有。”

      “廷让,你与萧弈去审,审好了到大帐报我。”

      “喏。”

      一个年轻兵士从郭崇威身后出列,应喏。

      待郭崇威带着五百人流水一般地过去,他才向萧弈一抱拳,道:“先锋斥候将,刘廷让,参见萧指挥,请。”

      “请……”

      出乎萧弈意料的是,刘廷让没有大动刑罚,只是让人剥了那俘虏的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自己与萧弈坐在火炉旁暖酒。

      萧弈留意了一下,刘廷让不过二十出头,颇为沉稳,没有寻常兵将的戾气,眉宇间有一股正气。

      两人都没理会那俘虏,简单聊了几句。

      “卑职字光义,涿州范阳人,将门子……”

      说罢,看时间差不多了,刘廷让转向那俘虏,招了招手,道:“过来。”

      “是,是。”

      “喝点酒,暖暖身子,问你,慕容彦超的中军大帐在哪?我刚从南边回来,你若瞒我,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大帅……不,是慕容彦超就驻扎在七里店,今日刚下寨,在赤岗西侧三里,后面是各路主力。”

      “说你见到的情形。”

      “是,是,赤岗岗顶最显眼的大帐外,插的是黑钺大纛,书着个‘侯’字旗,今日刚下寨,还在挖壕沟,小人没进去过。”

      萧弈心想,不愧是斥候,说得清清楚楚。

      刘廷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张麻纸,用炭笔快速记着,又问道:“东边呢?”

      “东边五十步有个营地,挂‘袁’字大旗,有木桥连着。号称整个营地有数万禁军,其实没有,分马军和步军,马军帐在西,步军帐在东。”

      “骗我?那里不是金水河?”

      “小人不敢撒谎,挨着金水河还有‘吴’字大旗,两千郑州兵,一半守水车,一半守粮道。”

      “……”

      半个时辰后,萧弈、刘廷让一起走进中军大帐。

      郭崇威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执朱笔,眉头微蹙,不时在地图上勾上两笔。

      “将军,审出来了。”刘廷让道:“与我们探查的情报可以一一对照。”

      “念。”

      “慕容彦超亲率先锋,驻于赤岗西侧三里的土陇顶端,此地名七里店,可俯瞰赤岗与刘子陂之间的平地,是骑兵突击的制高点。”

      “嗯。”

      “侯益中军帐在赤岗顶;袁嶬率禁军环伺;吴虔裕两千郑州兵分守金水河水车与南侧粮道。”

      “嗯。”

      “刘重进在北;张彦超在西……”

      刘廷让不停念着,郭崇威惜字如金,有时下笔修改地图,有时沉吟不动,有时添上两笔。

      末了,郭崇威停下动作,吁出一品长气,喃喃了一句。

      “两三万兵力。”

      在他面前,南军的兵力已然清晰可见。

      萧弈凝视地图,只见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因标注得太过细致、太过直观,让他仿佛能看到大军集结,旗帜如林,人马嘶昂。

      甚至,他还能从其中感受到一丝杂乱,像是看到刘承祐红着眼、不顾一切地把兵马当作赌注,一股脑押上。

      这是十一月十四日,郭威誓师起兵不过三日,他已重回开封。

      大军自滑州渡河,一两日即可兵临城下,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南军的兵马也堆垒出来了。

      决战紧锣密鼓被推到了眼前,一触即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