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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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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邺都
    远处城墙高达四丈,青灰砖石堆垒出边镇雄城的肃杀。

    萧弈望见城头猎猎作响的大旗上写着「郭」字,稍松了一口气。

    他本担心郭信没派人来接是出了意外,此时看,至少邺都还是掌握在郭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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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流民稀少,时而可见运送粮秣的民夫丶行色匆匆的信使,以及少数胆大的行商,但捉捕契丹细作的队伍却更多了。

    城门处,盘查甚严,守门兵士皆天雄军精锐,内着赭色战袄,外罩皮札甲,手持长戟,腰佩横刀。

    萧弈停下了脚步。

    花穠问道:「郎君,怎麽了?」

    「气氛有些不寻常。」萧弈道:「但不寻常才是对的,曹威既然到了,免不了一番清洗,就是……」

    忽然,几骑从城外官道边的脚店向这边驰来,引得众人顿时紧张。

    直到那为首一人露出面容,正是郭信。

    「你们可算来了!」

    郭信一扯缰绳就跃下马背,马绳也不牵,任由那马儿跑开。

    他没披甲,裹了件臃肿的厚袄,眼圈黑得像是挨了重重两拳,看着跟个体虚怕冷的公子哥似的。

    几步抢到近前,郭信先是用力拍了拍萧弈的手臂,道:「好嘛,气色比我都好。」

    说罢,一把抱住郭宗谊拎起,将鼻子顶在这孩子的咯吱窝,挠得他咯咯直笑才肯松开。

    「哈哈哈,展昭……你松开我……快……哈哈……」

    「叫三叔。」郭信故意把郭宗谊的头发揉乱,道:「都到阿爷的地盘了。」

    「你都没个正形,还叔呢。」

    萧弈环顾了郭信带来的人,没看到张满屯,问道:「铁牙呢?」

    郭信一把将他拉到旁边,小声道:「我与铁牙是前日下午到的,把事情禀明了阿爷。阿爷派了一队骑兵去接你们,可到昨日傍晚,曹威丶陈光穗到了,你猜怎地?」

    「怎麽了?」

    「曹威把那队骑兵带回来了,还说留了好手给你,不必从邺都派人。」

    「原因呢?」

    「没与我说,我还是今早才知道的。」郭信道:「监军王峻突然开始到处捉拿契丹细作,弄得人心惶惶的。」

    萧弈大概明白过来,道:「想必郭节帅在清理军中亲近朝廷之人,此事该不必我们操心。」

    「我想操心也没用啊,他们把铁牙留在军营,却把我赶回城里。」郭信撇了撇嘴,问道:「对了,阿娘与二哥还没到,不会有事吧?」

    萧弈见他神色,显然还什麽都不知道,迟疑片刻道:「我也不知,妇孺多,想必没那麽快吧。」

    「也是。」郭信眼中忧虑遂去,憨笑两声,道:「主要是没个消息,让人牵挂,你这麽说,我可就安心了……进城再说,来!」

    众人穿过城门甬道,踏入邺都城。

    城内景象与开封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可容五马并行,两侧坊墙高大,但多数民宅低矮朴实,少见雕梁画栋。

    行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商铺多是铁匠铺丶鞍鞯铺丶药肆等与军旅相关行当。

    一队军士扛着矛戟,领民夫推粮车穿行而过,甲叶铿锵,军号短促有力,透着肃杀之气。

    萧弈敏锐地感受到城中气氛紧绷,但井井有条,忙而不乱,有着强军镇守之地独具的纪律与效率。

    姜二娘不曾见过这等军镇森严气象,脸色煞白,掐着花穠的胳膊。

    花穠既心惊又好奇,喃喃道:「这军容丶气象,郭节帅果真英雄也。」

    他自顾自重力一点头,似坚定了某种信念。

    吕酉丶范巳丶韦良也收敛了往日的散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郭信见状,不由得意,向萧弈附耳低声道:「等到了节帅府,看我吓大家一跳。」

    说罢,指点着邺都布局,神采飞扬。

    天雄军节度使府位於城北,并不奢华,却自有气象,府墙高厚,门前守卫皆是百战精锐,目光锐利如鹰,便连郭信入内也要验凭证。

    侧门才开启,一个中年文官出来,举止从容,目光明亮。

    他向郭信点点头,快步迎上萧弈,抬手一揖,语速平缓却清晰无比。

    「这位少年将军气度不凡,必是护持郭家家眷的萧都头了。明公与大公子心系於此,本欲亲迎於阶前,奈何军务倥偬,分身乏术。在下节度掌书记魏仁浦,表字道济,奉明公钧命,特在此恭迎大驾。」

    魏仁浦约摸四十上下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一件浆洗得很乾净丶有点脱色的青色细麻襴袍,罩着貉毛大氅。

    他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止从容不迫,虽立於军府重地,自有一股书卷气与沉稳气度。

    「魏书记有礼了,不敢当,晚辈只是受人之托丶忠人之事。」

    「萧都头济困扶危之恩,患难相扶之情,郭家上下铭感五内。请随某来,这边请。」

    魏仁浦侧身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既能让人跟上,又显出其事务繁忙丶惜时如金。

    萧弈留意到,他袖口沾着些许未乾的墨迹,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铜印。

    待客的间隙,有小吏跑着追来附耳禀报,隐约说了「粮草调拨文书」之类。

    魏仁浦脚步未停,只快速吩咐「誊抄三份,即送王丶何丶赵三位将军签押,不得延误」,过程流畅,毫不影响他引领众人。

    到了某处廊道口,早已有两名看起来和善的老嬷嬷等候在那里。

    魏仁浦转向郭馨丶郭宗谊,神色转为温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五娘子丶谊哥儿,一路受惊了,且安心随这两位嬷嬷到後苑歇息,一切自有安排。」

    郭馨深吸一口气,转向萧弈。

    她明眸之中情绪复杂,有依赖丶不舍,以及劫後馀生的恍惚,最终,万福一礼。

    「萧副都头丶诸位义士,大恩不言谢,我先告退了。」

    「啊?」郭宗谊忙去拉住花衡的手,讶道:「我们要分开吗?」

    「走吧。」

    郭馨径直转身。

    两个嬷嬷上前牵起郭宗谊的手,将他往後苑拉走。

    「阿兄……」

    萧弈目光看去,见那孩子满脸不舍,郭馨则已走到院门,忽然回眸往这边看了一眼,须臾,身影消失在门後。

    他心想,也好,至少谎言被戳穿时不必面对她了。

    花衡追了两步,停下,挥了挥手,道:「茗烟,再会。」

    「花衡,我叫郭宗谊,一会我来找你玩。」

    「好!」

    众人遂知,原来自己护送的是郭威的亲眷,一时反应各异。

    吕酉兴奋地攥拳在胸前一挥,眼中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范巳咧嘴而笑,拿胳膊去捅韦良;韦良最是惊讶,看了眼花穠,从范巳身边走开,挠头傻笑。

    吴狗子憨笑两声,向胡凳小声问道:「这功劳不比徐胜小吧?」

    细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向老潘,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老潘不在意功劳,眼神却也带笑,为大家高兴。

    花穠显然早就猜到了,脸色没有太多变化,眯着眼,出神地看着魏仁浦。姜二娘重重掐了他一下,疼得他「嗷」地叫出了声,但这次,姜二娘连忙给他揉了胳膊,很心疼他的样子。

    花莞则看向郭信,眉头紧皱,眼神满是质问,郭信回敬了她一个得意的笑容。

    「可恶。」

    「哈哈。」郭信笑道:「魏书记,我正打算到了堂上吓他们一吓,你怎提前拆穿了。」

    魏仁浦配合地笑着告罪,引着众人穿过回廊与一道院门,到了前府东侧一处独立的跨院。

    庭中,数名青衣仆役已垂手等候。

    「这几位是明公的贵客,好生伺候。」魏仁浦叮嘱道:「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

    吩咐罢,魏仁浦又道:「萧都头,诸位,一路风尘劳顿,请在此暂歇鞍马,已备下汤沐丶热食稍解疲乏,若有所需用度,但凭吩咐,切勿见外。明公正於城外大营督导军务,身不由己,待稍得暇隙,必当礼请。」

    「魏书记太客气了。」

    萧弈更愿意到军营见郭威,可话还没出口,已有两个幕僚打扮之人小跑到院门处,远远向魏仁浦揖礼。

    「三郎,有劳你款待萧都头与诸位义士了。」

    「放心放心,魏书记你忙你的。」

    「在下琐务缠身,先行告退,诸位万望海涵。」

    魏仁浦这才不急不徐地拱手一礼,带着一阵微风转身离去,他穿过院门,两个幕僚立即快步跟上,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接触,过程却并不让人感到仓促,只觉其人态度周全体贴。

    花穠的目光紧随着魏仁浦,久久不曾移开,喃喃道:「举重若轻,处事圆融,真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