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批夏粮入库,粮价略有下降,却没有降到去年同期的水平。对於普通人来说,价格还是高了。
尤其是今年京城遭遇兵乱,工价随之降低的情况下,粮价的每一次涨跌,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街头包子铺的生意差了很多,汤面铺的生意明显萧条。陈观楼最爱吃的卤肉摊的生意,也有点半死不活。
生活好与坏,市井商业反应准确又迅速。
他身处天牢,收入基本不受影响,甚至还增加了不少。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员下狱,他的荷包也是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
买了几个肉包子,提着一斤卤肉,一壶酒回了家。切了半斤给春香嫂送去,春香嫂说什麽也不肯收,陈观楼就提议,让她包几天面疙瘩汤。他喜欢吃春香嫂做的面疙瘩汤,别家都做不出那味道,总感觉差了点。
春香嫂考虑到家里几个孩子,好长时间没吃肉了,於是点头答应。
陈观楼施施然离开春香嫂家,然後就看到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分明是在等他。
他走上前,敲了敲马车。
紧接着,马车车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了柳氏那张绝美的脸,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双眼含情。
柳氏,最初是东宫侍女,後来是李大宏的遗孀,如今是忠王殿下的妾室。
陈观楼把人请进家里,扫了眼柳氏身边的漂亮丫鬟,一杯茶放在对方手边,「你怎麽出来的?这个时候,你可以乱走动吗?」
柳氏出行,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车夫。车夫这会在门外守着马车,她身边就只有一个丫鬟照顾。
柳氏如今是忠王身边有名分的妾室,自从有了孩子後,她的处境好了许多。按理说,身为忠王府内院女眷,眼下这个局势,应该没机会单独出门。
柳氏神情略显凄苦,「自从殿下被废後,所有人整日都哀哀戚戚。後来搬到王府,王妃又病倒了,不怎麽管事。後院管得不算严,我藉口说出门烧香祈福,殿下点了头,於是就出来了。出来後,就不着急回去。想到许久不曾见你,趁着时辰还早,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麽巧,正好遇上。」
「喝茶吧!」陈观楼点了点桌面,「这些日子,王府上上下下还好吧。」
「不太好。」柳氏捧着茶杯,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内打转,「殿下心情抑郁,瘦了许多,脾气也变得暴躁。不过,殿下在属臣面前,脾气还是很好的。大家心情都很低沉,内心也非常惶恐,生怕有一天锦衣卫突然上门,大家都会没命。」
「你们太担心了。目前没看出陛下有取忠王殿下性命的迹象。」
「可是,大家都说,自古废太子就没有一个能善终。迟早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就连孩子们也保不住。斩草要除根,就算陛下不清算,新皇继位後也会清算。」
柳氏一副惊恐的模样,浑身都在抖。她身边的丫鬟跟她一样恐惧。
「不会的。」陈观楼的安慰苍白无力,因为他找不出一个有力的证据去说服柳氏。自古以来,废太子不得善终,这已经是一条硬道理,基本没有例外。
「你不用安慰我,死,其实我并不怕。可是孩子还那么小,我怎麽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他们……你能帮我吗?」
「我怎麽帮你?忠王府的每一个人,包括丫鬟都登记在册,少一个人就是天大的事情,更何况是王府公子。」
「那我怎麽办?只能带着孩子等死吗?」柳氏无声抽泣,丫鬟陪着她落泪,「我娘家人都没了,我自幼就在东宫当差,嫁给李大宏那两年也是深居简出,并不认识什麽人。除了你,我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帮忙。」
柳氏说着自己的情况,无助又弱小。
陈观楼暗暗叹了一口气,「情况未必有你想的那麽坏。」
柳氏弱弱说道:「可是,自古废太子就没有例外,不可能活着,死是迟早的事。」
「忠王殿下的处境我们不论,但是孩子,他们不会做那麽绝。」
「我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没那麽狠心,多多少少也该给殿下留下一丝血脉。可是,怕就怕万一呢?」柳氏一双泪眼朦胧的双眼,盯着陈观楼。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在拼命的哀求,一张柔弱的脸,叫人心生怜惜。
陈观楼却硬着心肠,说道:「我只是一个狱卒。」
「我知道,这一切都太为难你。我只是,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人,只能厚颜求到你面前。是我不该,不该拿要命的事情为难你。」
柳氏飞快的擦拭着眼泪,很努力的振作,表情既哀伤又要故作坚强。
陈观楼差点没克制住,就要将对方揽入怀中。好在,他还记得,柳氏是忠王的女人。忠王眼下正是京城的焦点。
柳氏出门,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
「殿下看上了碧绿。」柳氏将身边的丫鬟拉到跟前,「陈头,我将碧绿送给你,可好?」
啊?
这弯拐得令人猝不及防。
丫鬟碧绿猛地跪下来,「主子,不要赶我走,我哪都不去,奴婢只想伺候在主子身边。」
「可是殿下看上了你,我怎麽舍得。」柳氏哭泣道。
「奴婢,奴婢……」碧绿慌乱得语无伦次。
「我拒绝。」身为当事人,陈观楼没有沉默,而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碧绿姑娘很明显是愿意伺候忠王殿下,你又何必强迫她跟着我。我这里有什麽好,既无锦衣玉食,也无显赫身份地位。就一个臭狱卒,旁人嫌弃得不行。」
人家碧绿明显是想攀高枝,纵然忠王是落败的凤凰,可是在碧绿眼中依旧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高枝。
陈观楼可没有当接盘侠的嗜好。
「真的吗?」柳氏神情痛苦的看着碧绿,「你真的愿意伺候殿下?」
碧绿不做声。然而沉默就是肯定。
柳氏有些懊恼,有些生气,生气自己竟然没有看穿贴身丫鬟的心思。
「你真傻!」她继续对碧绿说道,「忠王府已经是一艘即将下沉的破船,随时一个大浪打来,全船的人都得死。我安排你出府,是想着你伺候我一场,我尽力保住你的性命。却没想到,你并不领情。」
「主子,奴婢不是不领情。奴婢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你们若是都不在了,我就能独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