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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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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刘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第594章 刘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这几个时辰,朝堂经历了巨变,刘彻的内心亦经历了巨变。

    得知灌夫危害一方时,他是怒;借力扳倒窦婴时,他是喜;发觉被郑当时蒙骗时,他是恼————

    当然,在用言语「棒杀」窦婴时,刘彻还有些心虚一恐怕他也不能确认,先帝是不是特意将一道「矫诏」给了窦婴,只为了诛杀功臣!

    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但是他也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今夜,这皇帝注定是要难以入眠了啊。

    此刻他还能如常镇定,心性已经是超过寻常人了。

    接着,樊千秋逐个看向了殿中的朝臣,有愤怒者,有窃喜者,有惊惧者,有冷静者————

    人脸上可能会出现的各种表情,通通显露於此时。

    而他亲自布下的那几颗棋子,正以不同姿态散在殿中各处:他们的心情定是此间起伏最大的。

    籍福正跪在角落里,他虽然勾肩驼背,把脸埋得很低,嘴角却挂着一抹隐隐笑意,得意的笑。

    这个给田蚡和窦婴当了二十馀年幕僚的「多智之人」,今日总算从幕後走到了台前,怎能不笑?

    韩安国跪在正中央,樊千秋看得真切,他是一点点挪到这显眼之处的,待会皇帝一转身,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也为难这个六十岁的老臣了,把腰杆挺得笔直,那半尺长的白须油亮顺滑,将他衬托得格外精神矍铄。

    看着,倒确实也有丞相风采。

    而且,他的表情肃穆且庄重,仿佛在静待君令,可那双过於有神的眼睛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欲望——对「百官之首」的欲望。

    是啊,辅佐两任丞相十几年,也该要轮到他了!

    可惜,他还不知道这个愿望终究只是一个泡影——将会被樊千秋另外一颗还没有移动的棋子戳破。

    这又能怪得廖谁呢,要怪就怪他自己投降太晚!

    他若是早一些向樊千秋示好,也不至於如此啊。

    和韩安国相比,张汤那凝重的神色倒真诚许多。

    他虽然也是樊千秋布的棋子,却对今日整个大局毫不知情,更毫无期望。

    他的作用,仅仅是点燃灌夫这堆乾柴罢了:火自然而然会烧到窦婴身上。

    张汤做得很好,过往对樊千秋也非常仁义,今次他理应获得一份大报酬!

    没错,樊千秋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大报酬——韩安国想要的「百官之首」。

    至於刚刚坐回榻上的庄青翟,同样是赢家。

    今日,他不仅会得到意想不到的「超迁」,更会真正地走进刘彻的「法眼」

    I

    和原来的历史线相比,他获得拔擢重用的速度快了许多,进入朝堂权力核心同样快了许多。

    他虽然是一个老奸巨猾之人,在朝堂上却没有太多根基,比窦婴丶田蚡之流容易对付多了。

    樊千秋决定先给他一点甜头尝尝,日後定会加倍收回的。

    当然,和这些人相比,樊千秋才是未央殿中最大的赢家。

    今日过後,他在朝堂上暂时便没有政敌了,许多事情都可以放手去做。

    想到此处,樊千秋的脸上不禁泛起了笑容,这几日在烈日下辛劳奔走,暗中勾连,全都非常值得!

    可是,他很快又把浅浅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回到皇榻上的刘彻面色阴沉地把脸转了过来,非常不悦地扫视着重臣。

    「朕倒是没有想到啊,今秋的这第一场大雨,还未冲垮黄河沿岸的堤坝,却冲垮了朕的朝堂!」刘彻冷笑,这冷比怒更加地可怕。

    「尔等都睁开眼睛看看,一个三公,两个九卿————要麽是矫诏的奸臣,要麽是枉法的贼臣,要麽是贪墨的污臣,当真触目惊心————」

    「这还是朕能看见的长安城朝堂啊,那朕看不见的地方又会触目惊心到何种地步?不知有多少奸臣枉法贼民丶阴布诡谲丶大逆不道————」

    「这看似清朗的太平盛世之下,竟藏污纳垢丶恶吏横行丶禽兽佩印丶走狗戴绶————黔首仓头何止是被他们鱼肉,简直是任其宰割啊————」

    「还有诸位食君禄民膏的朱轮之臣,尔等今日站在岸上,看似乾净,可脚上又真的没有粘泥吗?若是严查尔等,又有几个人得以善终?」

    「————」刘彻言至此处,轻微叹气,怒意似乎稍稍泄去,但殿中朝臣仍无一人敢抬头直视皇帝,他们一个个全都低着头,既像逃避,又像自省。

    「罢了,朕亦不能苛责尔等,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刘彻这句轻飘飘的话甫一出口,殿中便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整齐的响动。

    满殿朝臣公卿百馀人一连同樊千秋在内,全都把头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皇帝。

    皇帝这是要「罪己」吗?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皇帝看似「罪己」,其实却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朝臣进行更猛烈的道德抨击。

    皇帝有罪,罪不在己,而在诸公一在诸公不尽言,在诸公不尽力,在诸公不尽心。

    於是,除了樊千秋之外,其馀朝臣都露出骇然之色,仿佛人人都犯了要下狱的死罪。

    「朕即位一十六载,夙夜忧劳,欲承历代先君之遗德,奉惶惶苍天之天命,开太平盛世,创不朽基业————」

    「然今日方知朝堂之上,奸佞之徒竟如蝗虫食穗,贪墨之吏竟如豺狼嗜血————此非先君之过,亦非上天之过,而是朕之过————」

    「若上天欲降罚感应,朕愿一人承受,换黔首公卿之平安,纵使折寿损命,亦在所不惜,绝无半句怨言,更不恨上苍青天!」

    「请上天降罚!」刘彻说完最後几个字,竟朝着空荡荡的未央殿殿门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仿佛真的在向上天请罪求罚。

    「刘大兄,果然是好演技啊,这场朝议的汤汤水水,一点都不浪费啊。」樊千秋不禁在心中暗笑感叹道。

    「不信天命」的樊千秋自然会对刘彻的「惺惺作态」嗤之以鼻,但是殿中的百官公卿却无一人还能泰然处之。

    刘彻最後那几句话就如同一道道落雷,砸在了这些「忠臣」的心头,他们面上的惊骇之色此刻早已成了惊惧。

    「陛丶陛下此言,让我等惶恐不安丶魂魄飞散啊!」韩安国最先回过神来,他又一次一头磕在了坚硬的金砖上,用一声脆生生的「砰」提醒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同僚过来请罪。

    群臣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站起来,面朝皇帝,伏身而下,齐刷刷地朝着皇榻跪拜了下去。

    「陛下此言,让我等惶恐不安丶魂魄飞散啊!」群臣不同的音色混合起来,听在耳中,竟真有一些苍凉哽咽。

    「众卿何至於此,都快平身吧,」刘彻也作吃惊不解的模样,而後才又叹道,「朕刚才也是一时气急,才说出了众卿亦污之言」,诸卿亦莫怪丶莫怨丶

    莫恨。」

    「陛下,老臣不敢怪,不敢怨,不敢恨!」韩安国仍匍匐在地上似泣不成声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陛下,我等不敢怪,不敢怨,不敢恨!」跪着的朝臣再次附和说道,樊千秋亦在其中滥等充数。

    「罢了,君臣之间,不必如此,快快起来吧。」刘彻伸出了双手,一脸诚恳真诚地请道。

    「陛下若不收回先前的自伤之言,老臣绝不起来!」韩安国又道,倒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陛下若不收回先前的自伤之言,臣等绝不起来!」群臣再附和,亦将韩安国当作丞相。

    「好好好!朕心甚慰,便依诸卿,朕收回先前说的自伤之言,快快平身。」

    刘彻再请道。

    「诺!谢陛下圣恩。」韩安国说道,群臣再次跟着向刘彻谢恩,而後才纷纷坐回到榻上。

    「————」樊千秋刚随着大流坐下来,眼睛便眯了眯—一韩安国还跪着,而且跪得更直了。

    如此一来,他这个御史大夫便成了殿中最显眼的那个人,定然能够吸引到皇帝的关注。

    当真迫不及待想要踩着窦婴那「未寒的尸骨」上位了啊。

    可惜啊,今日你注定是白白忙碌一场,得不到半点实惠—是的,你得不到半点实惠。

    樊千秋微微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广和程不识,这两个老将军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好,都在掌控之中。

    这边,刘彻的目光果然落在了韩安国的身上,略显满意地点点头。

    「众卿都看看,御史大夫韩安国便是一个忠臣,若没有他与籍福弹劾窦婴,朕恐怕仍然要被奸臣蒙蔽。」刘彻点头道。

    「韩公上任以来,夙兴夜寐丶兢兢业业,实乃我等之楷模。」一个千石的佐贰官员迫不及待地在朝臣後方大声奉承道。

    「正是,若无韩公仗义直言,揭露不法,朝堂恐怕只会被奸臣所把控。」

    个曾在丞相府担任过属官的千石官员赞道。

    「微臣附议此言,御史大夫韩安国不畏强权丶弹劾奸臣,乃当朝忠臣。」—

    个为了得到窦婴赏识而为其数次牵马拉车的杂号大夫正色道。

    「窦贼狡诈阴险,若无御史大夫上书弹劾,朝堂上下,晦暗定难明啊。」一个已经是苍颜皓首的贤良文学也颤颤巍巍地起身向其行礼道。

    一时间,奉承讨好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响成了一片,压过了殿外逐渐变小变缓的雨声。

    果然,朝堂上从来都不缺溜须拍马之徒,这些乌合之众正用这种最直白简单的方式向韩安国示好。

    虽然有些「难看」,却又是最直接的法子。

    当官嘛,不磕碜。

    韩安国仍不动声色地跪在地上,仿佛没听见这些声音。

    但是,樊千秋却看到这老臣的眉梢渐渐开始舒展起来。

    功名利禄之心,年少得志者有之,碌碌无为者有之,垂垂老者亦有之。

    「陛下谬赞,诸公谬赞,老臣只是尽责而已,不敢邀功,」韩安国义正词严道,而後看向了右侧後排的籍福,再向皇帝请道,「若要论功,丞相府左司马籍福不畏强权丶首告奸佞丶弹劾奸臣,当记首功!」

    「好啊,看似为籍福请功,实则为自己请功,朝堂之事,倒被你韩安国摸透了。」樊千秋仍然在心中摇头冷笑道。

    「嗯,韩卿说得有理,」高坐在皇榻上的刘彻点头答道,他思索片刻才又说道,「籍福有功,韩卿亦有功,不只你们有功,廷尉张汤和大司农庄青翟同样有功,有过要罚,有功要赏!」

    除了韩安国之外,其馀三人听到此言,纷纷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跪在韩安国身後,言辞恳请地向皇帝辞功。

    「若尔等不领此功,朕岂不是成了赏罚不分的昏君了?」刘彻故作有怒地训斥道。

    「臣等不敢。」韩安国带着这其馀几人齐刷刷地叩首道。

    「既然不敢,那便安心领受此功!」刘彻稍稍向其施压。

    「陛下圣明,臣等愧领今日之功。」几人声音略麻木道。

    「今日,奸邪扫除,三公九卿之位多有空悬,当务之急便是拔擢忠臣填补空缺。」刘彻故意在「忠臣」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跪在殿中的四人脸色终於有了些起伏。

    「————」樊千秋不禁看了一眼刘彻,再次对这千古一帝驾驭人心的本事感到敬佩,拔擢官员填补空缺,明明是不可拖宕的紧要之事,如今被他这样一说,却成了对忠臣的赏赐。

    一箭双鵰,倒是射得准。

    「丞相乃百官之首,肩负着领衔外朝百官丶总理朝堂国事的重任,不可空缺一日,应当简拔合适的朝臣填充此位。」刘彻说完顿了顿,先是扫视群臣,而後才缓缓将目光落到了韩安国的身上。

    刘彻也深谙钓鱼之道啊,饵料已经甩出去,却不停地逗弄水中的鱼。

    韩安国虽然是宦海老鱼,亦已经有些失色,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抽搐。

    「韩卿担任御史大夫多年,昔日便数有功劳,今次又弹劾奸臣有功,於情於理,都应当由韩卿这御史大夫接替丞相之位。」刘彻微微笑道。

    「陛丶陛下!老丶老臣————」韩安国脸上的淡定之色终於彻底崩塌了,他嘴角抽动几次之後才说道,「老臣德薄,不能胜任丞相之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