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可樊千秋也知道,自己只是二百石的游徽,想混到郎官的加官,还有不短的一段路途要走。
樊千秋的视线从人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那些造型相似的附属殿宇,但是却看不出任何门道。
这兰台到底在何处呢?想到此处,樊千秋只能转向身边那笑而不语的刘平求助。
「敢问大兄,这兰台到底在何处,不瞒你说,我是头一次进宫,寻不到路。」樊千秋两手一摊笑道。
「兰台藏有大汉各种档案和文书,廷议的时候,县官朝臣常常要查询引用,所以在未央殿右侧近处。」
「大兄,那你我现在便过去,如今是已时二刻,昨夜的事情已过去了许久,丞相恐怕已快要知晓了。」
「不是快要知晓,而是已经知晓!」刘平此话没有说出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并未过多解释。
二人一前一後紧赶慢赶,在众郎卫的注视下,他们又在高低不同的阶梯上行了几趟,
终於抵达兰台。
兰台的规模不大,是未央殿右後方一处静谧的独立的院子,距离未央殿不过几十步,
位置非常险要。
再次向把守此处的郎卫出示了通行凭证,二人终於被放行,然後又被引入院中等待御史中丞的接见。
樊千秋站在兰台的院中,不禁在心中摇头苦笑,从进入未央宫开始,他已经记不住被盘查多少次了。
不少朝代都曾发生过平民挟凶器闯入宫禁之事,能发生这种荒唐事,可见那个朝代到了日薄西山时。
有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崩溃不是从一处开始的,而是从每一次处开始的。
从这层层严查就能看出,如今的大汉正处於国力鼎盛的上升期,根基稳固。
苦笑之後,樊千秋立刻就看见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柏树以及柏树上的乌鸦巢。
从唐朝开始,御史台就因为院中种有柏树,柏树上又会有许多的老建巢,所以被称为乌台。
樊千秋倒是没有想到,作为御史台前身的兰台竟然从汉代开始就有柏树了。
「刘使君,敢问如今的御史中丞姓甚名谁?」樊千秋偏头先多问了一句。
「名叫聂万年,五十多岁,是个敦厚之人。」刘平笑着说道,似有深意。
「聂万年?」樊千秋在心中琢磨片刻,对这名字没有任何的印象,「敦厚老实,可做不好御史中丞。」
「贤弟此话倒是说得很准,敦厚老实之人放在御史中丞这位置上,不仅会毫无建树,
他亦如坐针毡。」刘平同意道。
御史大夫不仅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更有协助丞相处置所有朝政的职责,还要管理御史大夫寺日常的运作,自然繁忙。
於是,在御史大夫之下设有两丞,一丞为御史丞,一丞为御史中丞。
御史丞协助御史大夫处理其馀政务,而御史中丞则带领侍御史专管百官的弹劾:前者主管後勤庶务,後者主管业务。
两丞的职责权势孰轻熟重,自然一目了然。
在之後的几百年里,御史大夫几次有变革,御史丞和御史中丞亦去往不同方向。
御史丞很快被撤销,御史中丞权责则日盛,最终竟取代御史大夫,执掌御史台。
而在未来几年之後,大汉会设置刺史一职,这十三州刺史,也由御史中丞管辖。
樊千秋起了些贪念,这御史中丞可是重臣,若是能当上御史中丞,也是极好的。
「大兄,既然这聂万年不适合当御史中丞,为何县官又让其出任,岂不是会尸位素餐?」樊千秋极不解地小声问道。
「这聂万年,是田盼如夫人的兄长。」刘平原本的笑脸沉了下来,似乎很不悦。
「.—」樊千秋的心亦立刻沉下来,他想过韩安国会是田氏一党,但是没想过御史中丞不只是田氏一党,更是亲戚。
「怎麽,贤弟脸色变了,是怕了吗?」刘平似故意挑畔地笑问道。
「怕?那倒是不怕的。」樊千秋摇了摇头笑道,「县官就在此处的百步之外,料想他也不敢指黑为白,更何况—」
「何况什麽?」刘平接着问道。
「何况今日我只想把事情闹大,让田家颜面皆失,让县官有个机会下诏书训诫田无德,能不能让田恬下狱不打紧—.」
「今夜寅时在院闹得够大了,今日辰时在长安县寺闹得够大了,如今在兰台闹上一场,也就都齐全了...若县官——」
樊千秋说到此处就停顿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并未往下再说。
「若县官如何?」刘平竟然将此话接了过去,似乎想听樊千秋往下讲完。
「大兄啊,此话有些孟浪,你切莫告诉县官,」樊千秋笑了笑接着说道,「若县官不是昏君,当藉机下戒书斥责丞相。」
「你闹了三场,就为了一封戒书?未免小题大做了吧?」刘平反问一句,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一夜风流丶三场闹剧,加上县官戒书,丞相威望受损,更会天人共怒,届时自会有灾异降下。」樊千秋得意地说道。
「天人感应?灾异变化?」刘平脸色越发难看,他对樊千秋的回答很不满,「你寄希望於天罚,未免太过於行险了吧?」
「大兄」樊千秋本想继续往下解释,但是看到刘平忽然难看的脸色,他意识到自已说错话了。
「大兄恕罪,我方才是胡言乱语,丞相失德只是第一步,我之後有安排。」樊千秋连忙改口说道。
「那样最好,妄谈天人感应和灾异变化,易遭祸事。」刘平脸色稍好,不管樊千秋後手为何,他都会下戒书削弱丞相威严。
「大兄提醒得是,我等寻常人,不宜妄谈阴阳灾异。」樊千秋补充道,他快速地理了理思绪,提醒自己不当如此放松懈怠。
当二人之间有一些冷场的时候,一个小吏从正堂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樊千秋二人一番,傲慢说道:「使君让尔等上堂。」
「诺!」樊千秋答完後,就跟着小吏往前走,来到了正堂。刘平不能跪拜御史中丞,
所以并未进去,只是沉默地站在堂外。
樊千秋迈步走进正堂後,发现堂中已是一副升堂的架势了。以御史中丞为首,四个侍御史丶两个书佐和众御史卒各就各位。
看着此情此景,他心中立刻又多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自己是来弹劾犯官的,怎麽看起来自己倒像是那要被审讯的犯官呢?
聂万年的屁股果然歪啊。
「下吏长安县寺樊千秋,敬问御史中丞聂使君安。」樊千秋立刻按礼制下拜,状貌甚恭敬,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本官先前已收到御史大夫寺转递来的事由文书,想先问问你,你这长安县游徽不巡查街面,来告劾犯官作甚?」
「回报使君,下吏昨夜追缉大盗至建章乡长寿里,遇到中郎留宿院,此乃为官失德的大事,故拿住送来告劾。」
「嗯?你拿到的是何人?又要如何告劾呢?」聂万年一直没有让樊千秋站起来,声音中也听不出什麽情绪起伏。
按大汉成制而言,天下臣民都可通过公车司马室直接向皇帝上书,但所有的上书仍要先经过御史大夫统一整理。
但是与此同时御史中丞还专管弹劾官员之事,不管是谁发现官员不法,都可以先来兰台上报,由御史中丞弹劾。
樊千秋告劾田恬,走这两条路子都能行得通,但前者极容易石沉大海,递上去的上书说不定会被御史大夫拦下。
直接到这兰台来,风险确实大了一些,却也可以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些,对樊千秋而言,这是一个更划算的选择。
樊千秋静静地听完了聂广汉的问话,稍稍授了授思路,便将早就预备好的话说了出来「下吏拿住的是丞相嫡子丶六百石郎官田恬,要告劾田恬为官无德,更要告劾丞相教子无方,请中丞进呈御前!」
樊千秋仍然伏身弯腰低头,看不见堂中情形,他以为自己话音落下之後,会听到一阵喧哗声,甚至被骂「大胆」。
可是,令他感到惊奇的是,这兰台的正堂中,竟如同一摊死水一般安静,并没有一人有响动,似乎无活人在此。
当樊千秋想要抬头探查时,忽然听到上首位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正堂的後室走到台前了,来的到底是何人!?
没等樊千秋想出其中可能,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首位传来:「跪在堂中的是何人,竟然要状告本官啊?!」
樊千秋在惊讶和意外中抬起了头,他看到坐在上首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百官之首丞相田!
不只是樊千秋惊讶和意外,站在门边不起眼处的刘平亦惊讶意外,当然,他被斗笠遮住的脸上还有杀意和惊喜。
坐在榻上的田气急恼怒,满满的杀意都随着目光投在了樊千秋的身上,所以他也并未留意到站在门边的刘平。
今日卯正过两刻的时候,刚到丞相府前衙的田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自己的嫡子因留宿院被捉了。
当时,田便勃然大怒!先是臭骂田恬荒唐癫悖,接着痛骂捉人者胆大妄为:其状貌用怒发冲冠形容亦不为过。
田盼虽然有心胸狭窄丶眶毗必报丶贪财好色和傲慢骄纵这诸多的缺点,但他浮沉宦海一二十年,熟悉官场成制。
他在短暂的怨怒之後,立刻持顺了整件事的关口。
田自然不知道樊千秋的全部谋划,但却也知道对方抓由恬只是发端,最终的目标是自己这个堂堂的百官之首。
他更知道此事有可能会动摇自己身为丞相的威信,并给朝中的异己留下群起而攻之的机会,甚至让天子起忌惮。
於是,田一边在心中咬牙咒骂挑起事端的樊千秋,一边布置营救田恬的计划:只要能把人带走,什麽都好办。
田一口气派出了几路人马:田宗带一路去山水庄园,籍福带一路去长安县寺,自己则亲自赶来未央宫的兰台。
在山水庄园能救出田恬最妙,在长安县寺抢出田恬次之,在兰台拦截下樊千秋最下:
比御史大夫寺正堂好几分。
田没有想到,这樊千秋动作这麽迅速,一路横冲直撞,竟真的杀到殿中兰台:自己晚一些,後果便不堪设想。
还好,自己在兰台堵住了樊千秋,只要救出田恬,再把此事压住,最後将樊千秋杀了,一切就都还不至於崩坏。
只是,田盼有一件事情恐怕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正堂门口站着一个「刘平」
一整件事情早已不能挽回了。
此事到了如今,局面变得异常讽刺和吊诡:他若是不插手此事,灾祸小些;他越在正堂里跋扈专横,灾祸越大。
当然,怒极的田盼没有开天眼,他以为皇帝还在不远处的省中,自己此刻是此间的主宰,只想生啖樊千秋血肉。
田所有怒意和杀意都集中到了樊千秋这小吏身上,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麽胆大包天,竟敢对田恬下此黑手。
「樊游徽,本官要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状告本官?」田阴着脸再问道,这百官之首咬紧牙关,恨极樊千秋。
樊千秋借着这半刻的愣神已经飞快理顺了心中思绪,看来今日要「狭路相逢勇者胜」了,不能巧取,便硬碰硬。
「下吏问丞相安。」樊千秋先顿首行了礼,才跪着挺直了腰板,笑着答道:「自然因为丞相无德,所以弹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