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开始
晨风裹着枯叶,扑落在瓷砖墙上,老式的铁门泛起白霜。
太阳冒头,玻璃上的雾气慢慢化开,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切出菱形的碎斑。
警车停在区分局的楼下,李春南和关政委刚下车,书记带着区长下了台阶。
李春南不由一怔。
这两位和他一样,兼任市领导,级别算是一样高。但只是市局调人到区里办一下案,这两位着实没必要这麽早跑过来,还专程等在这里。
转念间,李春南快步迎了上去:「冯书记,陈市长!」
「老局长好!」握了一下手,书记眉头微皱,「老局长,能不能透透底,案子有多大?」
李春南愣了愣,哭笑不得:陈朋啊陈朋,我让你保密,没让你连书记和区长都保密?
天没亮,偷摸往区分局调了上百号警力,人不下车,枪不离身,搁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这是出了多大的案子?
分局肯定得往区里汇报,区领导自然而然的就误会了……
「冯书记,就是个文物案!」
两位领导愣了愣,一脸古怪:办个文物案,这麽大阵势?
李春南笑了笑,又解释:「涉案墓葬影响力大只是其次,主要是这夥人太嚣张:高压态势下打击了一个多月,但墓照挖,东西照往外运……」
「二是运输非法禁品:偷运了上百公斤违禁物品,准备近期内与其它团伙会面,这种状况,说不好会发生什麽……」
「三是涉及命案,断断继继十来年,疑似与这夥人有关的命案不下二十起……」
这不就是标准的恶势力团伙,就说这二十多起命案,这性质有多严重?
书记顿了一下:「他们在哪?」
「北里王!」
不还是在自己的辖区内?
上百公斤的管制禁品,先不说会死多少人,就说这危害性质,社会影响力……
书记又握了一下手:「老局长,你辛苦,同志们也辛苦……我们帮不上什麽忙,但支应支应後勤还是可以的……这是区政府的秘书长肖媛同志,干警同志们有什麽需要,你随时吩咐……」
李春南暗暗感慨:地方的同事就是不一样,不像外来的中字头单位,一点儿人情都不近……
道了一声谢,双方道别,李春南和政委进了分局大楼。
楼道里很安静,也不见几个人影,就指挥中心的门口有两个警卫岗。
看到李春南和政委,下意识的就敬礼,两人摆摆手,进了指挥中心。
陈朋正在做详细布署,听到门响,下意识的回过头。
然後,「咣啷」一阵,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唰唰的敬礼。
李春南瞅了一圈,眼皮止不住的跳:刑侦丶特警丶治安丶巡逻,以及信息……这几个支队在,他都能理解。
但督查和法纪(纪委)……陈朋,你这是想干嘛?
你这又是窝了多大的一肚子火?
回了个礼,让陈朋继续,他们俩旁听。
会议已近尾声,没几分钟,各支队各就各位。李春南使了个眼色,陈朋起身,跟着局长和政委到了门外。
「不是……陈朋,你这搞得有点大啊?」
陈朋振振有词:「师父,狮子博兔,亦用全力!」
「那督查和法纪呢?」
陈朋顿了一下:「以防万一!」
局长叹了口气。
当然,有些情况肯定存在,不然当初於大海和团伙主要成员不会跑那麽快。
但要说现场通风报信,这头得有多铁?
算了,以防万一就以防万一吧,带都带过来了?
李春南给他递了一根烟:「要是林思成猜错了,没找到墓,也没抓到人呢?」
「我检讨,接受处份!」陈朋不假思索,「处份完了,再按照我自个的思路干!」
李春南和政委对视一眼。
关键时候,要的就是这种魄力:对错只是其次,敢不敢下决心才是重点。最忌首鼠两端,犹豫不决。
所以政委才说:陈朋缺点是有点多,但敢打能拼,还能顶得住,这就够了。
李春南点点头:「现场怎麽安排的?」
「各个要道都设了卡,四个方向都安排了警力……林思成但凡有点消息,五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将南里王围成铜墙铁壁!许念琴那一夥也已全部盯死,随时都能抓捕……」
「小林人呢?」
「在凤凰嘴的区政府。同时,文物局的刘新局长丶何志刚副局长,以及主要负责人全都在那里。准备随时和中建交涉……」
李春南怔了一下:「全都在?」
陈朋点点头:「全都在。」
怪不得区领导那麽重视?
这麽一看,文物局也窝了一肚子火,估计比陈朋的还大。
再想想昨天,自己只是陪着去打酱油,感受不深。而刘新局长和何志刚被中建领导那一顿怼?
换成自己也窝火……
他点点头:「你安排吧!」
……
油木电杆斜斜的指着天,白菜叶蔫唧唧铺成一滩,零星的散落在荒田之间。
温室推倒了一半,还剩一截孤零零的夯土墙。忽然卷起了一股旋风,破碎的棚膜飞飞扬扬。
三辆车停到了路边,下来了七八位,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後面跟着一辆小型的挖掘机,扭扭摆摆,摇摇晃晃。
林思成站在皇子坡下,举目眺望:往北,芙蓉湖波光潋滟,大雁塔沐浴在晨光之中。
往南,终南山与万花山一左一右,中间的太平峪(大型山谷)蜿蜒往南,形若盘龙。
如果秦玲中真有龙脉,那自太平峪而下,直抵长安城的这一道就是其中的一条。长安城为龙首,三爻坡以南的这一部分就是龙脊。
唐代时,许多亲王丶公主丶公候都葬在这一代。但因为太有名,大墓太多。大唐长安七次易劫,这条龙脉就被挖了七次。
其中包括安山丶黄巢丶李克用丶李茂贞,以及朱温。所以别说墓了,连块棺材板都没剩下。
而起自南五台山,顺着滈丶潏两河而下,直抵大雁塔的的这一道,则是前後被挖了七次的这一条龙脉的支龙。
因为有主龙保护,这条支龙上的墓葬留存的较多。至少林思成知道的,就有:北周昌乐县公丶隋朝柱国丶魏国公王韶一脉。
以及唐代的窦皦墓(李世民表兄)一脉,并唐文宗时庄恪太子李永(後废)一脉,以及京兆韦氏。
其中光是从十六国至唐代的韦氏墓葬,少说也有一千五六。
之後,陆续又有北宋范氏,南宋黄氏丶刘氏,元代武氏,以及明代秦王一脉埋进来。
而唐以後的中低级官吏,以及不知名的地方豪族的墓更多。不夸张,就顺着这条线,就照着大雁塔的方向闭着眼睛挖,每一百米能挖出十来座来。
所以,张安世的墓他确实不好找,但如果让林思成找官墓,他能在这条支脉上找出几十上百座。
哪怕限定在067所到皇子坡这一公里多内,他也能找个五六七八座……
暗暗思忖,林思让赵大赵二接探釺,又往北看了看。
一辆皮卡疾驰而来,後面扬起一道土龙。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从车里跳下来几个人,戴着安全帽,胸口挂着中建某公司指挥部的吊牌。刚下车,就横着眼睛冷着脸,指着挖掘机:「你们干嘛的?」
省考古所丶田杰手下的高队长亮了一下证件:「有人报案,这里发现古墓,我们来堪查一下!」
随後,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队长也亮了一下证件:「还请你们配合!」
指挥部的那几位都懵住了。
市文物局丶市公安局,联合办案?
但这只是其次。
关键的是,他们公司的指挥部就在这一块,底下的拆迁队天天推,天天拆,就没发现过什麽古墓,这些人来探什麽古墓?
包括这会儿再看:一片荒田,除了几道破渠丶一堵温室墙,几截电线杆子,哪有什麽古墓?
领头的瞪着眼睛瞅了好久:「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有没有搞错,得探过再说!」技术队长收起证件,「同志,希望你们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一句妨碍办案,震得领头的一愣一愣。
他刚要说什麽,眼睛又一突。
一个挺俊,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了一方罗盘。
指尖轻轻一捻,罗盘跟个风车似的转。差不多快一分钟,等罗盘和指针停稳,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几步。
差不多转了一个圏,林思成停下,看了看大雁塔的塔尖,再回身看看皇子坡,以及终南山下的太平峪。
「图!」
话音将落,赵修能就递了几张图纸,林思成挑出明代的那一张。
乍一看,像是一樽香案,上面又摆了一樽香炉。
「坐空朝满远前高,板仓水朝倒骑龙。顺结前方众水汇,横结穴前水眠弓……」
「地形如凤,巽峰独耸!」林思成一指皇子坡,然後转身,往前一指,「明堂如掌心,富贵斗量金……财聚运贵,官居六品……应该是元墓,往前三十米,就是这里!」
几个安全帽眼睛都瞪圆了:你们到底是公安办案,还是道士送丧?
罗盘都拿出来了?还念经……
怎麽感觉,有点像是来找茬的?
确实是来找茬的,当然,肯定有完整的报案记录和出警记录。
至於墓在哪,还不知道,得现找……
也不止几个安全帽,包括高章义(考古队队长)丶刑侦队长丶乃至随队的几个市文物局的专家,都觉得有些滑稽。
一是先报案,後找墓的这个顺序,感觉多少有那麽点不妥当:找不到怎麽办?
二是林思成找墓的这个方法:手持风水盘,脚踩七星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真就跟农村下葬,请风水先生点穴一样……
当然,没人敢吱声。因为不管是陈朋还是何志刚,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强调了不止一遍:今天唯林思成马首是瞻。哪怕碰到泡屎,林思成说测一测,他们也先测了再说……
暗忖间,林思成找到穴眼,让赵大赵二下釺。
像根钢管,拇指粗细,底端带钻头,之上半空。
往下一扎,釺尖没入土层。然後扯转绳,「呜呜」的钻。
这里之前就是农田,土质比较松软,钻了十来下,探釺没土至柄。
然後接第二根,但慢了许多,且越来越慢,大致钻了一半,死活转不下去了。
「提!」
林思成吐了一个字,两兄弟提起钻杆。
不用吩咐,三个随队专家围了过来。
但只看了一眼,六只瞳孔「倏」的一缩:这是什麽?
这他妈的见了鬼了?
前一截还好:土色泛褐,夹着地膜,玉米根须,摆明是耕土层。
之下是黄土,这是耕土以下的正常地层。
但到第三段,也就是靠近釺尖的部分,土色突然泛白。而到了釺尖的那一部分,却成了灰色的土?
粘在手上再一看,泛白的是石灰浆混合糯米汤,以及细砂丶黄土合在一起的三合土,灰的则是青砖粉。
似是不敢置信,三个专家还捻了一点尝了尝,然後,齐齐的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
这还能是地底下修了一幢房子?
好一阵,三人又回过头:没错,荒田。
低下头再看:也没错,一道残破的水渠,旁边是隆起的田埂,地上还有苞谷的根茬。
别说什麽疑似墓葬标本的砖啊丶木片,连颗石头都不见。
但林思成就拿着罗盘转了一圈,念了几句经,然顿伸着指头比划了几下,就找到了一座墓?
哦对,陈局还提过,昨天林思成还观过星相,画过风水图……
但是,墓要是都这麽好找,还要考古院丶考古队做什麽?
正觉不可思议,林思成手一挥:「挖!」
随後,「咕碌咕碌咕碌」,挖掘机开了过来。
赵修能拉开提包,取出了香炉丶黄纸丶红绸丶鞭炮,还有一瓶酒。
几个安全帽才反应过来,拦在挖掘机前。
「等会,你们要挖什麽?」
「当然是堪挖古墓,提前发掘……」高队长笑咪咪,「也是为了你们好,早点堪完,也省得耽误工期。」
扯寄巴蛋?
你们一堪,是不是得让我们立马停工,是不是耽误的更久?
再说了,石头砖头都不见一块,你说有墓就有墓?
领头的安全帽跳到挖掘机的链轨上:「不行,你们不能挖……」
刑侦队长脸一冷:「同志,你不要妨碍我们办案!」
「到底是谁妨碍谁?你搞清楚,我们是中建……」
安全帽指着刑侦队长冷笑,「想挖也行,让省里给我们下文件!」
我给你下个寄巴……
刑侦队长捏了一来对讲机:「下来!」
话音刚落,「咣啷」一声,两野越野後面的金杯车里,跳下来了八九个小伙。
理着小平头,身形徤硕,眼神锐利。
「叉过去,控制起来!」
一声令下,几个安全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到在地。
一片鬼哭狼嚎:「我要告你们……」
刑侦队长哼了一声,又转过身,笑吟吟的看着林思成:「林老师!」
林思成点点头:「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