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给个思路(二合一,月票3000加更)
半圆的石板反着青光,劲隽的篆字如同利箭,刺入眼帘。
陈朋双手握拳,泛白的指节掠过石碑:
功臣张氏,亲近贵宠,子孙相继……临(张临,张安世四世孙,承袭富平候)尚敬武公主(汉宣帝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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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看,陈朋的火越大,「咚」的一声爆响,不锈钢的长案簌簌震颤。
「这是什麽,啊?这是什麽……」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隆起,陈朋双眼赤红,一拳接一拳的砸在长案上,「这样的东西流到边境才被截住,你们都是吃乾饭的吗?」
除了怒吼与擂鼓一般的轰隆声,鉴证室里再无一丝杂音。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敢抬头。
但不能让领导就这麽发疯,还有外人呢?
关兴民求助般的给林思成使了个眼色,林思成想了想:「碣!」
陈朋顿住:「什麽?」
「这是碣石,就『东临碣石』的那个碣石!西汉时,一般立在祠庙和坟坛中,记录天子恩赐丶先祖功绩……」
林思成笑了笑,「反正不是墓志铭,西汉的时候还没有墓志铭,甚至还没墓碑。」
我管他是不是墓志铭?
陈朋瞪了林思成一眼。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要光是下属,发火无所谓,逮住哪个光吃乾饭不干事的给两捶都行。
但还有这麽多外单位的领导,专家,他这又是骂又是砸,着实有些失态了。
但反过来说,不怪他发火:从林思成送来籍册和玉温明,都一个月了。墓墓没有找到,文物文物没截到。
之前还好,流出去的只是一些小器物,但突然间冒出来一块刻字的石碑,甚至已经运到了边境?
其它不论,就做个对比:边防站为什麽就能从煤车底板中找到石碑,市局设立在各个要道卡口的警员,为什麽就没发现?
陈朋觉得自己都骂轻了:还吃乾饭,吃屎还差不多……
「都给老子滚!」他忍着怒火,「接下来怎麽干,还要我教你们吗?」
几个支队长丶分局长低眉耷眼的出了鉴证室。
陈朋吐了口气:「何局,我先走一步!」
何志刚黑着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朋夹起帽子往外走,林思成想了一下,静静的跟在後面。
「嗳,小林你等会……你又不是公安,你跟着凑什麽热闹?」何志刚眯着眼睛,「回来回来……」
林思成无奈,转过身来。
不跑留着干嘛,等着挨骂吗?
虽然他知道何志刚即便骂,也骂的不是他,但总归工作没进展,心里不得劲。
稍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何局,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张安世的墓,真心不好找!」
何志刚怔了一下,脸色稍稍一缓。
陈朋见状,不知在想什麽,又倒了回来。
田杰眼睛微亮,很想竖个大拇指。
你当何志刚为什麽不发火,是不敢吗?
不,只是因为省考古院丶文保院丶以及阳陵博物馆等等部门的负责人都五老六十了,有外人,骂的太狠,这些人脸上挂不住。
而且与之相比,公安局的工作固然有疏忽,但至少有进展:搜捕丶追缴回来的文物,市鉴中心的库房都快堆不下来。
也先别管是不是从张安世墓里盗出来的,至少说明人家干活了。
文物局倒好,十多个单位二三百号人,忙活了一个月,别说墓,连根毛都没找到。
所以,等陈朋走了,他绝对骂的比陈朋更凶,更难听。
但被林思成这麽一解围,何志刚的怒火至少散一半:因为真的不好找。
一个月,杜陵已被翻了两遍,要能找到,早找到了。
当然,错也犯的更大:开会第一天,就有人提醒,墓不在杜陵,偏偏没人信?
所以,如果碣石和金印真流出境,文物局得背大半的锅……
何志刚依旧黑着脸,但与之前「愤怒到想骂娘」的程度相比,至少恢复了大半的理智。
他也懒得废话,拿过文件夹:「(张安世薨)谥曰敬侯,赐茔杜陵,子延寿嗣……有没有异议?」
没人说话。
「(宣帝)以安世宿卫忠谨,赐冢茔杜陵,遂以将军侯,子孙相继,为天子心腹……富平侯(张安世)以功德受封,赐茔杜陵,子孙嗣侯,世世勿绝……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依旧没人说话。
何志刚翻过一页,继续念:「天子追念安世旧勋,诏许子孙祔葬……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特赐冢茔制度……这两条,有没有异议?」
这五条,都是林思成从圪拐角找出来的史料,与《汉纪》丶《史书》丶《楚汉春秋》(西汉史)中的记载大同小异。
唯有一点,每一条都多了一句:子延寿嗣丶子孙相继丶子孙嗣侯丶诏许子孙祔葬,以及五世袭爵,皆祔葬园。
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天子赐张安世子弟在杜陵周边修建家族墓陵,子子孙孙都可以葬与此,与国同休。
也是好早,就上了会议文件之後,何志刚就让林思成提交了上去。不过一直没人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但现在,好死不死:张安世的列候金印与四世孙张临「尚敬武公主」的纪录石刻一起挖了出来。谁还敢说,林思成推测「张安世墓葬可能为家族墓群」的推断是错的?
如果按最後一条,就东汉郑玄《风俗通义》中记载:张安世五世袭爵,皆祔葬园……那张氏陵园中何止是二十座墓?
五世袭爵,那墓葬群中至少有五位列候。而按西汉礼制,列候陵园大小都有规定,加起来占地一百亩,都是小的。
所以,肯定不可能葬在杜陵。
岂不正好和林思成最早的提议,就第一次开会,差点吵起来的那次对上了?
「张安世墓於杜陵东南」之说应为古文献误载,其家族墓葬疑似在杜陵之外……
更大的问题在於:两三百号人围着杜陵,仔细到了「见个老鼠洞都要拿地磁仪探一探」的程度,新鲜盗洞的毛却都没找一根。
而张安世的金印丶张临尚公方碣石,却跑到了上千公里外?
还能是金印和碣石自己长腿,从墓里飞出来的?
所以,百分之百:张安世墓为家族墓葬,且在杜陵之外!
看依旧没人吱声,何志刚的脸又黑了下来,举起文件就要往下摔,田杰「吭」的一声:「我没有异议!」
何志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找墓的,光出力气不动嘴,你说了不算。
我问的那些坐办公室的……
他刚要发火,胡铮暗暗一叹:都到这个程度了,都还嘴硬什麽?
他举了举手:「我也没有异议!」
然後,稀稀拉拉:「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何志刚面色稍霁,又翻开文件夹:
「《史记·天官书》载: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辅黄图》(东汉堪舆经典)又载:
汉陵皆以四神镇四方,青龙盘於左,白虎踞於右,朱雀翔於前,玄武伏於後……所以,西汉帝陵根据历法丶星相丶堪舆学说选址……」
「而经观察:杜陵封土中心与北辰(北极星,帝星)投影位置重合,陵园四门应该对应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角宿」「西方奎宿」「南方翼宿」「北方斗宿」,构建「天陵合一」的宇宙模型……认不认可?」
这些都是有过系统性研究的,所以回应的很乾脆:「认可!」
何志刚点点头,继续念:此为其一……其二,《礼记·王制》载:「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汉书·礼乐志》又载:(帝陵)左苍龙,右白虎……即左文,右武。
《史记·天官书》:昴曰髦头,胡星也,为白衣会。毕曰罕车,主弋猎。参为白虎……即昴丶毕丶参三宿在西,主征战,杀伐。
时张安世为大司马,武官之首,故葬於陵西,应「掌车骑丶卫帝陵」之说……大致范围,应该在杜陵正西三到六公里之间……」
一群人齐齐的一怔愣,眼睛直戳戳的盯着林思成:感觉有点牵强。但细一想,并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还真被小子给圆上了?
可能何志刚也觉得有些勉强,所以没问「认不认可」,而是合上文件夹:「各位,查了一个月,风吹日晒,确实很辛苦。但既然表明,张安世墓不在杜陵,那就没必硬钻牛角尖。」
「既然要调整方向,那有依据总比没依据的好,所以胡处长,我建议:往西找!」
不然呢,肯定要往杜陵之外找。
但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与其重头再来,查资料丶查档案丶讨证丶研究,不知又耗几个月相比,还不如顺着林思成的思路查一查。
就像何局长说的:万一呢?
胡铮刚要点头,林思成冷不丁的一声:「何局,不好找!」
何志刚愣了一下,瞪着他。
林思成忙笑了笑:「何局,真不好找,因为那一片正在拆迁,该推的地方全推平了。所以,地表没有任何参照物,别说依靠地势推断,哪怕用卫星遥感都没用。
还有一点:既便有墓,也应该深埋在地底,不然在拆迁过程中就该发现相关的陵园遗迹……所以,如果找,就必须进行深层釺探,同步利用探地雷达丶电阻率法丶磁法,以及地震波探测。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要求工地全部停工!」
林思成稍一顿:「但航天城,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怎麽停?」
何志刚终於知道,为什麽陈朋刚骂完,林思成就想偷着跑?因为压根就没办法找……
但总不能不找?
没办法,那就想办法。
正皱眉思索,林思成指了指墓碑:「两位领导,我有点想法,但行不行不一定,你们当我随口一说!」
又不是没用过?
林思成不要太好用。
陈朋猛点头:「你说!」
「按文物线索找……」
刚起了个头,陈朋眼皮一跳:所谓顺藤摸瓜,公安当然知道顺着文物线索往下查。
但查了快一月,东西追缴回来的不少,疑似出土於张安世墓的也有,但问题是,顶多摸到外围。
人抓了不少,但份量最重的,也就收这些文物的黑市文物贩子。跟谁收的,在哪收的,他倒也能说的上来。
但一查,压根就没这个人……最核心的这夥人,就像隐身的一样?
暗暗转念,陈朋刚要说什麽,林思成又点了点碣石:「陈局,因为这夥人太专业,所以不太好查。而且胆子奇大:这麽高压的态势,却该挖照挖,该卖照卖,该运照运?」
要钱不要命,这狗胆都快上天了?
「特别是这个……」林思成又指刻石,「挖出来将两天,上面的泥也就将将干透,就运到了边境……
这是典型的『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普通的盗墓团伙没这个关系,更没这个门路和能耐,必然有境外机构参与:即就地收购,连夜动输,境外接应……
这种方法有个特点:很少在境内销脏,流入黑市的,十有八九是为误导有关部门的侦察方向,故意放出来的饵……所以才查不到。」
还有个特点:盗销两条龙,即挖的不卖,卖的不挖。基本都是以「金主查到墓葬位置,然後出资雇佣专业机构为中介,中介再雇佣盗墓团伙下坑。
而且是一手钱,一手货:即挖出一件,就当场付给盗墓团伙一件的钱……」
「所以,组织极为严密,分工极为明确,管理极为严格:一旦下坑,要麽挖空,要麽查得太紧不得不撤,不然不会出坑。
而且很有可能,中介有意封锁消息,下墓的压根就不知道外面已经炸了天,查的这麽紧。所以,应该还在不停的挖……」
陈朋越听脸越黑,越听脸越黑。
牛逼成这样,这还怎麽查?
何志刚想了想:「小林,什麽叫『专业机构』?」
林思成顿了一下:「拍卖行!」
两人齐齐的一愣:国际拍卖行?
如果是由国际拍卖行负责销赃,林思成的推测,还真有几分可能。就像这块石板,各要道卡口查的那麽严,却硬是运了出去?
突然,陈朋又想起来,上次林思成说过的「倒脱靴」:陈局,这夥人太专业,估计不太好查……
当时他还不怎麽信,心想我干了多少年公安了我?
结果,还真他妈的不好查。
特别是林思成说的这个「黄金四十八小时出境」,以及「倒脱靴」和「故意放饵,误导侦查方向」,这绝对是积年老贼。
普通的蟊贼别说干这麽漂亮,他懂都不懂……
陈朋咬着腮帮子,一脸痛苦相:「你小子怎麽懂这麽多?」
林思成想了想:「书上学的!」
陈朋「呵」的一声:我信你个邪?
他说的林思成「从书上学的」这句,而非林思成的推测。
以他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越想,就越觉的有可能。
但说是国际拍卖行,骨干人员还是国内的人,而且百分百,表面身份和拍卖行没丁点儿的关系。
所以,你还能跑到国外去,把所有的拍卖行全查一遍?
当然,再难也得查,反过来再说: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好?
他吐了口气,帮林思成捋了捋领子:「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来,给你陈叔给个思路……」
林思成哭笑不得。
他又想了想:「先找文物,再顺着文物找人!」
陈朋紧追不舍:「找谁?」
「盗墓贼,更或是拍卖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