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万一不行,就自己来!
关兴民按着沙发的扶手,上半身用力的向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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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钧的眼珠不断转动,忽而看一眼瓷罐,忽而再看一眼犀角杯。
皇帝的拔火罐,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又突然冒出来了一只万历的赤霞杯?
林思成,你是跑皇陵去搞批发了吗?
一道道目光凝如实质,钉到了脸上。林思成恍若未闻,招了招手:「顾明,来!」
一直装透明人的顾明站了起来,林思成让他解开衬衣的第二颗扣子,又将後颈的衣领往下拉了拉。
而後拿起一口小罐,先擦,再洗,再温。
同步讲述:
「《续资治通鉴·宋纪一百五》(赵构):金人陷临安…帝如明州。金人陷越州…帝次定海县,遂如温州,临跸州治……」
「时居四困之地,与魑魅为群,疾病侵迫,瘴疠(疟疾)交攻,久疾不治……」
「乃召群臣而议,起居郎符(苏轼之孙苏符)奏曰:其祖(苏轼)谪(贬)琼州(海南),瘴乡风土,头目昏眩,寒热时作。後自撰一方:
(罐)以药浸之,以火熨之,热覆患处,罐住立觉紧吸,瘴毒自出……乃谕令(太医令)习之,帝(赵构)愈……」
「之後,这剂医方就保存了下来,先录於《苏学士方》(苏轼自撰医方),後与《沈括良方》合编,撰为《苏沈良方》……」
林思成试了试罐子的温度,又抽出一张纸巾点燃,在罐里绕了两下,然後往顾明里的脖子一扣。
「啪」的一声,罐儿紧紧的贴在皮肤上。
其它几人眼皮一跳。
林思成接着讲:「虽然史书中和方书中都有记载,但不管是史学家,还是中医学家,都认为是以讹传讹……也确实有点:用火罐治疟疾,的确有些扯淡。」
「直到1978年,江西樟树南宋墓出土了十二件成套的磁窑拔罐。从内壁残留的人血细胞中,检测出疟原虫卵形痕……」
「之後送到京城,继续研究,证实瓷胎与釉料中均含朱砂丶雄黄丶艾灰等二十六味药材,当温度达到四十度,就会自动释放药性……六十度时最佳!」
「啵~」林思成把小罐拔了下来,放到桌上:「就像现在!」
几人抽了抽鼻子,脸色齐齐的一变:小罐尚有馀温,丝丝缕缕的雾气从罐口里飘了出来。
关键的是,带着药香。
其它不知道,但艾草和雄黄的味道,他们还是能分辩出来的。
「而不管是粗糙的薄釉,釉面的凸点,以及内部的十二道凸棱,都是为了更好的吸附药力,释放药性。同时,暗合十二正经……当然,最後一点属於玄学,不过还有……」
林思成拿起手电,又里一照,几人齐齐的凑了过来。
灯光下,罐壁丶罐底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小点,但极对称。
郝钧眼睛一亮:「穴位图!」
林思成点点头:「说准确点:铜人腧穴图!」
几人愣住,面面相觑。
是不是南宋的拔火罐,是不是如林思成说的那麽神,能治疟疾,暂时还不好说。但这淡淡的药香,和罐底罐壁上的穴位图,总归是真的吧?
但要说这是御器?
郝钧和关兴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王齐志。
他俩终於知道,为什麽林思成的手机一直打不通,王教授的脸色为什麽这麽黑?
这四只罐子,绝对是林思成从盗墓贼手中买回来的。而且十有八九,是从南宋六陵中挖出来的。
出自於皇陵,可不就是御器?
但敢盗皇陵,绝对算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你小子是纯纯嫌自己命太长。
正惊的不要不要的,林思成又拿过犀角杯。
几人精神一振。
普通的犀角,大都是乌黑,或是黑中显灰。品质较好的,骨质才会从梢部逐渐变淡。
大致长这样:
但这一只,却长这样:
後面这一只肯定染过色。
但怎麽染的,和万历皇帝的那一只「赤霞杯」有什麽关系,关兴民和郝钧真不知道。
愕然间,林思成又开始操弄:先是接了一杯温水,又找来了两只温度计。
一只让郝钧捏在手心,一只测水温。
「万历定陵出土的那只长什麽样,我确实没见过。但民国时,宣宗朱瞻基的景陵被盗,有一只流入英国,曾上过《British Medical Journal》(着名医学期刊,世界第三……)」
「经过检测分析:犀角采用活体采角:在亚洲犀濒死时截取角基,利用心跳馀温促使血液渗入角蛋白纤维,显微检测显示血红蛋白结晶呈雪花状……
之後窖藏药浸:埋入朱砂丶人发灰丶童便配制的三阳汤中窖藏七年,使血色渗透深度达7-9mm。然後,用砒霜蒸气固化血色。最後,才会下刀雕制……」
「之後又经过检测,杯壁检出活性血小板生长因子(PDGF-BB),这东西就一个作用:加速伤口愈合,但具体是什麽机理,英国人也没研究明白。
其次,盛装黄酒三十分钟後,检出酒中黄酮类物质浓度提升十七倍。什麽机理,什麽原因,同样不知道。」
「之後又检出:持握时,一分钟之内,杯身温度异常升高2℃……原理同样不知道。」
林思成收回温度计:水温32,郝钧的手温也是三十二。
他端起杯子:「师兄,握!」
郝钧半信半疑,接在了手中。
然後,插在杯中的温度计,水银刻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几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包括王齐志,叶安宁。
手温三十二,水温三十二,凭什麽只是握了一下,就凭空涨了两度?
关兴民一脸惊奇,手按在郝钧的胸口:「你是不是心跳的太快?」
「我是好奇,又不是紧张,心跳快个屁?」
郝钧放下杯子,拿出温度计。顿然,刻度开始往下降。
五个人瞪起了十只眼睛:真就他娘的涨见识了?
所以,这还能是假的?
看着看着,郝钧一个激灵,和关兴民对视一眼,然後,两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国内就一只,对吧?就定陵出土,珍藏在故宫的那一只。
按林思成所说,国外也有一只,等於这就是第三只,对吧?
什麽活性因子,什麽黄酮类物质都不提,只说这凭空就能升两度,就能证明这东西有多神奇。
感觉用「国宝」这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东西的珍稀程度。
所以,林思成的胆子得有多大?
关兴民嗫动着嘴唇:「他们怎麽没把你埋坟里?」
林思成顿了顿:「他们不知道这是什麽东西,只当是染色的犀角杯!」
「废话!」郝钧咬着牙,「他们要知道,你早成一块一块的了!」
「那怎麽办?」林思成叹口气,「总不能当做没看见?」
几人愣住,无言以对。
不用猜,如果林思成不买,这件东西的结局就一种:流至境外。
或是被不懂行的买走,转一遍手,再转一遍手,迟早被懂行的人发现。
或是一直扔在货架上,有朝一日碰到懂行的,然後被买走。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留不到国内。
林思成也绝不是想把这东西昧下来,或是怎麽样才买的。不然不会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给他们看,还给他们讲那麽清楚。
一时间,王齐志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学生,真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麽形容。
怅然一叹,他又指了指:「那三箱是什麽?」
「南宋文书!」
回了一句,林思成揭开囊厢,没多取,就各样取了一幅。
都很新:帛囊新,文书新,轴头也新。乍一看,像是新近才仿的,还没来得及作旧。
本能的,几人想起了马远的那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王齐志没见过,但听过,也知道就是为了那几副画,林思成才跑去杭州。
总不能,这东西和马远的画有什麽关联?
暗忖间,林思成解开一只帛囊,取出文书後,又往里灌水。
起先,众人还莫明其妙,但随既,几人眯起了眼睛。
明明是绵帛制成,但大拇指粗的囊袋都灌满了,竟然不见滴水?
不,甚至是渗都不往外渗?
现代的高科技?
正狐疑着,林思成把水倒干,把囊袋铺到了桌面上:
「鱼膘丶猪皮丶桐油合成明胶,而後胶三矾一,制成矾胶,均匀涂抹……一为防腐,二为防水!」
林思成又拿起只有食指粗细的卷轴:「两头封盖,再以蜂腊并朱砂合泥,封住缝隙:一为防水,二为防腐,三为防氧:即使卷轴内部形成无氧的真空状态……」
拔开两头的盖帽,林思成把文书摊开:「婺州(今金华)竹纸,防蠹处理以防腐,再刷矾胶:抗水丶防氧丶防腐丶防蛀……
以及特质的松烟墨:一斤松烟一两胶,一两甘松霍香调……同样:抗水丶防氧丶防腐丶防蛀……」
放下文书,林思成又从箱子中拿出一支约摸胳膊粗的木匣:「木材为香樟,置文书於其中,而後漆封……」
顿了一下,他又环指一圈:「当初盗墓份子下坑後,这些南宋文书全部泡在水里……所以,失传的漆封丶蜡封丶囊封技术,以及代表南宋最高的造纸并制墨工艺。」
而後,林思成将三样文书一一摊开:
「录身告白七份:记录嘉定年间,徐谓礼从承务郎(从九品)丶修直郎(正九品),从事郎(从八品)丶通直郎(正八品)丶州通判(从七品)丶大理寺评事(正七品),再到知信州(从六品)……」
「敕黄五副:权知建昌军丶蠲免信州旱灾田赋丶及治水有功,特赐绯鱼袋……」
「印纸二十五则,这个最重要:包括赋税完成丶狱讼公正丶农桑劝课丶人口增长丶边防稳固……
等於从嘉定到淳佑四十馀年间,南宋的政丶军丶民丶赋丶司法丶农业丶水利,乃至职官制度丶政务运作丶民生风貌记录的清清楚楚……」
林思成直起腰,呼了一口气:「但不用鉴,就如马远的那两幅画,咋鉴咋假。也不用怀疑,东西真的不能再真……
最关键在於,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王齐志瞳孔微缩,手指止不住的晃了一下:考古,研究历史的意义是什麽?
填补文献空白丶延长文明轴线丶纠正历史误读。再之後,才是保护和传承文化遗产。
所以林思成才着重强调,最後的那二十五份录白印纸最重要。
更关键在於,他说的最後那一句:大半的内容,都与之前的史学研究大相径庭,乃至背道而驰……
所以,这些文书如果是真的,史学界的锅都要炸了好不好?
那麽多的论文,那麽多的结论,那麽多的研究成果统统作废。涉及到多少人的是不是应该是「荣誉」丶声舆,乃至身份丶地位……
王齐志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点什麽的好。
关兴民和郝钧早就麻了,就从林思成摊开三份文书,说了一句「南宋文书」之後,剩下的压根就没听。
常言,一页宋版一两金。这不是比喻,而是写实,甚至於写少了:哪怕是最普通的佛经,只要证实是宋版,交易金额就没下过千万。
如果不是刻本,而是抄本,甚至於官职文书呢?
乃至於,敕黄。
何谓敕?圣令。再看桌上这一份:开头,敕门下……结尾,奉敕如右,牒到奉行……黄纸书写,加盖御宝……这是圣旨!
清代的圣旨留存的才几封?
而他们的脚底下,却摆着三大箱……
关兴民和郝钧已不知道怎麽估。
甚至於,感觉南宋皇帝的拔火罐,用科学都讲不明白的大明皇帝的犀角杯,也就那麽回事。
一时间,像是按了暂停键,不大的办公室,大大小小六位,却安静的像是按了暂停键。
十只眼睛冒着光,定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慢条斯理,一本正经的撒谎:「那天买了画,我总觉得不大对:画工怎麽看怎麽真,其它的却怎麽鉴怎麽假?
之後,我想着老太太见多识广,活得也够久,说不定就知道一点,然後给赵修能打了个电话……
然後,赵修能建议我去杭州:毕竟马远马麟丶戴进都是杭州人。而且他那边就有朋友,说是非常资深,说不定就能问到点什麽……」
资深的盗墓贼是吧?
王齐志暗暗腹诽,瞄了他一眼。
林思成当没看见,继续讲:「但去了後,对方很谨慎,我报了赵修能和老太太的字号,对方却说我找错了地方?我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就在他店里转了转。没想,好东西还不少?」
是不少。
要是少了,你能带回来这几大箱?
几人面面相觑,个顶个的古怪。
王齐志又叹了一口气:「花了多少?」
「第一天花了一百万过点!」林思成指了指,「玉壁丶漆盒丶古籍都是那天买的。当时,还买了一件西汉太史令的青铜鱼钥……」
啥玩意?
西汉太史令?
下意识的,几人就想到了司马迁。
既便不是,那玩意在黑市也值上千万。
郝钧低头瞅了一圈:「东西呢?」
「还回去了!」林思成手一摊,「他们不认识那东西,甚至不知道是哪一朝的,所以我提醒了一下……然後,第二天就见到了老板!」
什麽老板,那是盗墓贼的头子。
等於林思成拿那件东西当了敲门砖……
王齐志又气又笑:「就你这眼力,他们就没邀请一下你入伙什麽的?」
林思成点点头:「邀请了,但我没答应!」
几人齐齐的一怔愣,嗫动着嘴唇,不知道该说点什麽的好。
林思成这胆,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王齐志叹口气:「然後呢?」
「然後,他们为了感谢我,让我再挑两件,说是送给我。之後我确实挑了两件,就火罐和犀牛角,但付了钱,而且一份都没少:三十八万!」
呵呵……
就那两件,三百个三十八万怎麽样?
「之後,我拿出马远的画,让对方帮我找一找。然後又过了两天,画虽然没找到,但他们找来了这六十多份文书……」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但没让白找,花了十万……」
十万?
几人已经无力吐槽。
算一算,从前到後,林思成花了一百六十万左右。把那方玉壁卖了,就能抵得绰绰有馀。
剩下的,全等於白捡。
但就眼前的这些,如果按金额论,「亿」都打不住。
问题是,怎麽处理?
除了那两本和刻本的古籍和玉璧,剩下的全是一级文物。甚至於还得加个备注:国宝。
所以,卖是想都别想:前脚卖,後脚就得吃牢饭,管一辈子的那种。
收藏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分分钟种被没收……
暗暗转念,郝钧皱起眉头:「所以,你是打算:捐?」
林思成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郝师兄,我说了那麽多,你是不是就只记住了仨字:忒值钱?
「郝师兄,我是研究生……哦,现在还不是,但马上就是。而且,还有工作室……」
郝钧猛的愣住。
他被惊的头皮都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国宝,值多少钱,一时给忘了,林思成还会搞研究。
漆盒应用的是髹漆与戗金工艺,既承上:与唐代金银平脱工艺异曲同工。又启下:发展至元代,衍生出嵌螺钿与戗金细钩填漆工艺。
只凭这两点,就够申报一下省级项目。
拔火罐与犀角杯,完全可以与省中医药研究院丶交大(西安交大)中医学院联合研究。
不管是哪一家,相关负责人绝对能笑的呲出後槽牙:这可是能发表国际顶级期刊的标本物料,压根就不是花多少钱能买得到的东西。
至於文书……只要一个电话,省博或市博的人可能都用不到十分钟,就会冲到学校来。
再想想这几件东西,以及项目本身,几个人看着林思成,神情又古怪起来。
这麽多的课题,跨了多少专业,你就一颗脑袋两只手,能研究的过来吗?
林思成没有说话:权宜之计罢了。
拔火罐与犀角杯无所谓,林思成不大懂中医,也没准备跨行。所以要不要研究都不一定。关键的是,不要被没收就行。
但文书,最好还是跟浙省的文博机构合作,不然查资料都没办法查。
总不能月月都跑一趟杭州,然後求爷爷告奶奶?
当然,现在肯定不行。至少也得等当地部门重视起来,开始发掘徐谓礼墓之後。
所以,要等老太太这边。
不是岐山的赵老太太,而是故宫的王老太太。
但还是那句话:万一不行,就只能自己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