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你赔!(二合一)
瓷陶技艺能不能申请非遗?
当然能。
2006年,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统技艺中的前十五项,就是陶瓷技艺。其中就包括陕西的耀州窑和澄城尧头窑。
文物修复也能申遗,金银工艺更能申遗,而且目录更为丰富:金箔丶金银细分丶金银镶嵌丶金漆髹饰……
但并不是说申就能申。
一是项目本身要体现一定的历史丶文化丶科学价值。二是申请团队和保护单位必须具有一定的学术研究能力。
这两点王齐志不担心,难的是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足够独特,更要有活态传承证据,以及清晰的传承链条。
说直白点:最好就剩这一支独苗,最好处於传承将断未断的濒危状态,但在社会中又有活动迹像。
所以,靠机构研究,靠探索古代文献资料而研究出的技艺不算,哪怕是复原出来的绝技,也达不到「传承人」的标准。
比如2008年第二批,上博申遗古陶瓷修复,因为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协助团队挑选的项目过於普通,且没有整理出完整的师承关系,所以申请刚递上去,就被文化部给打了回来。
次年,传承申请人蒋道胤教授与某民营公司合作,但直到七年以後的第四批,也就2014年才申请成功。
而上博以保护单位申请,直到2021年的第五批才申请成功。之所以这麽难,关键就在於唯一性,和清晰的传承脉络。
那林思成具不具备?
唯一性当然具备,不管是金银技艺,还是陶瓷修复技术。
但传承,当然没有。
不过可以找,可以拜师,更可以学。
比如姚汉松教授:以那位何锦堂主任的祖父为第一代,那被收入陕博的何锦堂父子就为第二代,第三代。
姚教授跟着何锦堂的父亲学艺,同样为第三代,如果林思成拜他为师,就是第四代。
那姚教授收不收?
王齐志怀疑:他如果现在打电话,明天姚教授就敢让林思成从西大退学。
「但不保险!」
王齐志皱着眉头,「最好,还是能找到那位何锦堂教授!」
林思成想了想:「怕是难!」
因为申遗有一项硬性要求:培养人才,传承创新……说官方点:要传下去,更要活起来。
所以还是那句话:人家安身立命的绝技,凭什麽白白教给别人?
王齐志强调:「我的意思是挂个名,以备万一!」
「老师,我觉得姚教授就挺好!」林思成摇着头,「省博的影响力够大,研究能力更是绰绰有馀!又是公益性机构,普及传承更不会犹豫……」
王齐志怔了一下:怎麽感觉,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我说的是传承的名义,林思成怎麽又扯到影响力和研究能力?
他刚要解释一下,嘴已经张开,猛的想到林思成提到的「普及传承」,又闭了回去。
对啊,怎麽给忘了,何锦堂和省博有本质上的冲突。
选了前者,就不能再选後者,不能既要又要。
这还只是其次,重点在於:哪怕是挂名,师徒名份也不是乱挂的。打个比方,如果申遗成功,何锦堂要来分好处怎麽办?
我是你师父,打着你的旗号开家公司,就像盛唐轩那样的,不过分吧?
然後造一大堆仿品,流入市场……到时候那画面太美,王齐志都有点不敢想。
他抬起手挠了挠脑门:自己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利索倒是利索了,但有些地方,确实没有林思成考虑的周到,细致。
「我刚还想,立马给姚教授打电话,看来,得先缓一缓!这样,你先准备一下,然後改天咱俩再去一趟,给姚教授,给省博再增加点信心……」
林思成点点头:「好!」
确实得增添点信心:一是拜师,二是申遗项目的保护单位必须要有足够的影响力和研究能力,後一点省博毋容置疑。
其次,也可以减少竞争对手。可以这麽说,只要陕博公开:我要申请「金银工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评选,什麽凤翔,什麽珠宝公司,全部得打退堂鼓,成功机率会大好几成。
不过还是那句话,欲速则不达,不能太着急。
但王齐志却不是一般的急,满脸愁苦:「但陶瓷呢?一是要有特色,最关键的是传承脉络:只是林教授,怕是不太够?」
何止是不够,而是根本就沾不上边:老爷子是西北大学考古专业的第一批大学生,纯纯的科班出身,扯什麽传承丶非遗?
但并非没办法。
林思成轻轻的吐了三个字:「老太太!」
王齐愣了愣,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对啊,自己怎麽把岐山的那位老太太给忘了?
老太太的公公是正儿八经的晚清内务府工匠,老太太又扒了一辈子的散头,补了一辈子的文物。传承够不够悠久,脉络够不够清晰?
再想想那天,老太太看林思成的那种眼神,但凡林思成敢说声拜师,老太太当堂敢摆香案。
更关键的是:鸡缸杯。
只要能把这两玩意补好,往上级部门的桌上一放:来,瞅瞅,见过没有?
甚至於,王齐志觉得比唐代金银工艺把握还要大些?
「同样的道理:老太太先不急着找,既便找,也得等你把娇黄釉和穿花龙纹大罐补好再说。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先做起来……」
王齐志一下又兴奋起来,但思路格外清晰:「这样,咱们先寻求学校的支持,但和院丶校领导通气之前,咱们先把团队定下来……」
「然後,尽快实践,同步整理实践成果,不需要多,也不需要补好鸡缸杯,只要能把那樽穿花龙纹大罐补好,老师我就敢拿着东西去找文化厅领导……」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亮。
偶尔的时候,王教授确实有些跳脱,性子也有些急。但该耍脑筋的时候,他能甩十个商教授。
就像现在:师徒俩要项目有项目,要传承脉胳有传承脉胳,等於学校派个辅助团协助一下,顶多再支援点设备和物料。
然後,一项国家级的荣誉就落在了脑袋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所以,校领导不要太赞同,太高兴。
但怕就怕闹妖蛾子,比如弄来个像王齐志这样的关系户,一天内斗都斗不完,还申个屁的遗?
「啪」的拍了一手掌,王齐志看着林思成,「我觉得林教授坐镇,商妍协助,就挺合适,你觉得呢?」
肯定合适:老爷子坑谁也不可能坑亲大孙。
打了这麽多次交道,商教授的为人,师生两个一清二楚:绝对对得起为人师表的职业素养和道德情操。
林思成沉吟着:「商教授这边,肯定要老师你出面。爷爷这里,我得找个机会……」
关键的是,不敢让老爷子一次性知道的太多:这才多久,原本比绣花枕头还草包的孙子,该会的不该会的全会了不说,甚至不要会的太精?
如果全抖搂出去,会不会把老爷子吓出个好歹来?所以,得一点一点的说。
「放心,商妍虽然人笨点,但嘴肯定够严。」王齐志「呵呵」的笑,「待会我就给她打电话,叫过来聊一聊……走,先吃饭!」
……
就随便在校门口对付了一点,林思成和王齐志回了工作室。
地方是王齐志亲自批的,之前还亲自来看过,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变化竟然这麽大?
转着念头,林思成带着王齐志进了操作间。
李贞伏着长案,正在打磨瓦片,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王教授!」
王齐志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快八点了,还没走?」林思成看了看表,「师姐,你吃饭了没有?」
「在食堂吃过了,正准备走!」回了一句,李贞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了个差不多,她稍稍一顿:「你今晚还住这边?」
林思成想了想:「可能吧!」
待会商教授来,估计会谈很晚,就懒得回去了。
「哦~」轻轻的应了一声,李贞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三四天了,一直见你穿这一身,所以中午和阿珠去商场帮你买了两件衬衣,还有西裤。你晚上试一下,如果不合适,我明天去换……」
李贞的表情很坦然,语气也很平静。再加前世一直都是助理干这些活,而且比这乾的更多,林思成也没多想:「麻烦师姐!」
李贞笑了笑:「能报销的!」
林思成点头:那当然。
如果不报销,性质就变了味。
王齐志默不作声,眼皮却跳了跳:什麽叫做潜移默化,温润无声?
这就是。
关键的是,连他都没意识到,林思成三天没回过家,一直穿的都是这一身?
商妍这学生挺厉害啊?
正暗暗打量,李贞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走,林思成又叫住她:「师姐,稍等商教授也要来,要和王教授商量点事情,你也听一听!」
李贞柔柔的笑了笑:「好!」
王齐志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甚至於一点儿都不好奇,多馀的话更是一句都不问。
当初的单望舒不就是这样的?
有点能力,又相当忙,而且每件事情都需要投入十二分专注的男人,最怕的就是意外之外的麻烦。
基於此,好多事情都会凑和,将就。渐渐的,潜意识中就会养成「哪个麻烦少,我就选哪个」的思维方式:包括生活丶工作,以及日常中的一些行为习惯。
就比如,林思成能三天只穿这一身,还比如到了食堂,哪个窗口人少他就吃哪个,哪怕很难吃。
乃至於,择偶!
不信?
王齐志就能现身说法,而且讲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
而且这女孩够漂亮,性格也够温柔,关键的是,志趣相投。
猜一下,时日久了,林思成会不会萌生出「也不错」的想法?
王齐志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正天马行空,「吱呀」的一声,商妍推门而入。
四人到了隔壁的办公室。
李贞沏了茶,商妍接到手中,吹了吹浮抹。然後朝着林思成笑了笑,又朝王齐志撇撇嘴:「这麽晚叫我过来干啥?」
对商妍这样的态度,王齐志早习惯了。也怪他,三番两次的给商妍上强度。
但商妍好歹也是大学教授,只是临变反应能力慢一点,又不是真傻。三番两次的被他忽悠,没泼王齐志一脸茶就不错了。
王齐志笑笑,压低声音,透着几丝诱惑:「商妍,想不想领奖,领大奖?」
瞬间,商妍眼睛一瞪,满脸的警惕:「王齐志,你又想干嘛!」
林思成刚喝了一口茶,好险喷出来。
王齐一脸无奈: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林思成你讲!」
林思成点点头:「商教授,今天王教授请你来,是想和你探讨一下:咱们依托工作室,以区政府为申报单位,以学校为保护单位,可不可以对『古陶瓷修复技艺』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稍一顿,林思成又强调了一下:「国家级!」
商妍猛的握紧了茶杯。
也就是从林思成的口中说出来的,要换成王齐志,她保准呛一句:姓王的,你长的丑,想的倒挺美?
什麽是非遗?
体现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历史丶文学丶艺术丶科学价值,且具有独特性,乃至唯一性,以及传承濒临断绝的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什麽是国家级?国务院建立丶主持,文化部门协助。
申遗有多难?
就说一点:2005年,国务院发布通知,各省争相申报,而从汉到清,各朝各代,各省各市,有名的瓷器窑口何止上千?
但最後,就只有七家成功评选:景德镇官窑丶宜兴紫砂丶铜川耀州窑,澄城尧头窑,福建德化窑丶浙江龙泉窑丶河北滋州窑。
原因就一个:窑火未熄,传承未断。再说直白点:一直都在烧。
还有上博,陶瓷修复技术业界闻名,在各大机构中少些也排前三,但申请「古陶瓷修复」项目,直接被驳回。
为什麽?
没有特色,不够独特,传承脉络也不清晰。
说浅白点:几乎所有省都有古窑口,所有的省都出过名瓷。所有的地方研究机构及教育机构,研究的类别和技术工艺都大同小异,压根就谈不上「独特」,更和「濒危」沾不上半点边。
所以,别说「国家级」,哪怕是省级,王齐志都得使出吃奶的能耐。
商妍刚露出一丝冷笑,王齐志大手一挥:「林思成,让她见识见识!」
林思成笑了笑,从脚下拉出一口箱子,又揭开箱盖。
商妍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明弘治娇黄釉,弘治黄地青花穿花龙纹?
下意识的,她拿出了两块瓷片:研究了半辈子,肯定不会看错。所以,王齐志和林思成想把这两件补好,然後依据复原技术,申请非遗?
「异想天开!」
看了好久,商妍丢下瓷片,瞪着王齐志:
「我就问你,你准备让林思成怎麽补?锔钉丶贴金丶金缮丶还是漆缮?」
「後面两种,咱们学校是不教,其它学校也不教。但问题是,哪个省级以上的博物馆不研究一下?」
「林思成的手艺也确实高,但这两种都有完整的文献资料流传,民间传承更为广泛,沾不上濒危的半点边。哪何来的保护,你又准备怎麽申?」
商妍的嘴像机关枪,「叭叭叭」个不停,还斜着眼睛,就差说:王齐志,哪怕申遗审评组全是你家亲戚都不行。
王齐志既不急,也不恼:「就知道你不会信,但别急,明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商妍「呵」的一声:「怎麽见识?」
王齐志慢条斯理的往後一靠:「分层修复听过没有?」
商妍直接摇头:「不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林思成修复那件景泰蓝,就那只葵口盘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
商妍愣住:对啊,林思成六点六烧,逐层增色,不就是分层修复?
但她依旧觉得不可能。
所谓的分层修复,其实就是无痕修复,但铜胎珐琅和瓷器有本质性的区别,而且难度更高。
着手研究的单位倒是多,但技术相对成熟的,就只有三家:国家文物局文化遗产研究院丶故宫丶上博。
就算林思成从古文献丶论文期刊上拼凑着学了点,但之前肯定没有接触过核心技术。
就算王齐志走後门,给他弄来了技术,就算林思成顶聪明,但就这麽短的时间,他顶多学个皮毛。
商妍捏着纵起的眉心,「林思成,铜是铜,瓷是瓷,底胎膨胀系数,釉面高温耐受系数完全是两个概念。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古法材料的不可复制性丶替代材料的兼容性丶多角度色恒常性丶笔触的触感还原,这些,你都考虑过没有?」
特别是最後两点,黄地青花是迭压瓷:胎体迭烧,釉料迭压,色彩迭映。
要补底胎丶要补刻胎,还要分层补施底釉丶黄釉丶青花釉……光是一个笔触不同,导致色层互动而产生色差的难题,就够林思成研究个三五年。
而申遗的单位的那位多,研究能力那麽强,就比如故宫丶上博。所以,等林思成学会,黄花菜都凉了。
「商教授我明白!」林思成点点头,「但我想试一试!」
「你别听王齐志瞎忽悠,他浑身上下就长了那一张嘴,想一出是一出!」商妍一脸无奈,「其它不说,光是这箱瓷片,都得好几十万!」
「我知道!」林思成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没救了!」
商妍捂着额头,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指指箱子,「瓷片是谁的?」
王齐志理所当然:「当然是林思成的?」
「好!」商妍笑了笑,「他要补坏了,你赔!」
王齐志一脸懵:这是什麽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