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声东击西
「只是帮忙,又非让你上手补?」
冯琳笑了笑,「别慌,林师弟很和气的!」
陈怀芝呼了口气,用力点头。
李贞跟她说了很多,说林思成的鉴赏能力有多高,珐琅彩点的多好,锔金补的有多漂亮。
但李贞从来没讲,林思成还会漆缮,手艺还这麽高?
要问哪里高,看调漆的手法:既不称,也不量,各种原料拿过来的就倒。但调好後,玻璃棒往上一挑,漆线足足扯了一米高。
陈怀芝确实不会漆缮,但她懂原理:湿度,黏度值近於最佳,漆泥才能达到这种「悬而不断」,「韧之如绳」的程度。
她敢打赌,文保系一半以上的陶瓷学教授都做不到这一步。
震惊之馀,心中难免忐忑:就自己这半瓶水的水平,上去了怎麽帮?
手慢不说,绝对错漏百出,不得被林思成骂成狗屎?
但都到这一步了……
陈怀芝咬了咬牙,抬起头挺着胸上了台。
然後静静的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冯琳差点笑出声:让你上台帮忙,又不是让你上台赴死?
其它几位更是一头雾水:只是让你上去打个下手,陈怀芝你至不至於?
确实有点怪,林思成起初都没发现,突然一回头,看到她直愣愣的站在身後,脸上带着几丝慌乱。
林思成不由失笑:我又不吃人,你紧张什麽?
看了一眼,他又打开吹风机,边吹边搅漆:一是调匀,二是加热,使漆酚快速反应。
看陈怀芝还是站着不动,他指指工具箱:「细砂四百目,边茬粗磨!」
「哦哦~」她猛的反应过来,从电窑中取出瓷片。
60度微烘,漆液早已凝结,瓷片的断茬处蒙着一层如玻璃一样的黑膜。
边缘很整齐,没有任何漆液外溢,更没有污染到釉面。
陈怀芝又翻出砂纸,细细的打磨:就是在漆膜表面划出纹路,以增加胶漆的附着力。
没技术含量,有手就能干,注意不要磨到瓷片釉面就好。
磨了五六片,情绪渐渐的稳定下来,陈怀芝後知後觉:林思成是有意如此。
心情太紧张怎麽办?
最好是干点啥,分散一下注意力,就像现在的她。
四十来块瓷片,没用多少时间。林思成也处理好了漆液。依旧是一刷,再往底座上一拼。
这次不用提醒,陈怀芝准备好毛巾和夹具。林思成刚松手,陈怀芝四根手指抵住瓷片,轻轻往下一摁。
等待三秒,等胶液固形,她又抄起毛巾,仔细擦掉缝隙里挤出的漆液。确定没半点残留,才会夹上夹具。
挺熟练,也挺细心。
就这样,一个粘,一个夹,不大的功夫,酱色的瓷片尽数拼完。林思成竖起玻璃捧,来回比对了一遍。
需要重新定位的地方不多,稍稍调整了一下,一樽半残的洒金钵座落在台面上。
就碗口还缺一块,像被什麽野兽咬了一嘴。
最後检查了一遍,林思成直起腰:「电窑恒温,温度80,湿度90,定时四小时……」
等他说完,陈怀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她读了四年大学丶三年硕士,又在实验室上了两年班,第一次听说漆补的瓷器,能用电炉烤的?
慢一些的自然阴乾,条件好一点的用专门的荫房,最短都得二十四小时,温度从来都没有超过三十度。
惊讶是一回事,干不干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半点都没犹豫,小翼翼翼的托着底托,把瓷碗送进了电窑。又认认真真的按照林思成的要求,调好温度和湿度。
关好窑门,总觉得不大妥当,陈怀芝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不会……裂吗?」
不是质疑,也确实有一点点好奇,最关键的是,李贞着重提醒过她:
林思成的点蓝和补瓷技术连商教授都惊叹不己,对一些关键的技术应用,连商教授回来後都要反覆揣摩,才能理解。
机会不易,你去了该问就问,该学就学,千万不要矜持。
机会这不就来了?
「提醒的是不是晚了点?」
林思成开了句玩笑,又点点头,「放心,不会:大漆的凝结本质是漆酚在漆酶催化下的氧化聚合反应……
它首先是氧化,而後聚合,最後才成膜固化……只要在这三个过程中保持分子活性,并不影响漆膜的最终成形……」
陈怀芝眨巴着眼睛,瞳孔中全是迷茫。
乍一听,好像懂了,但反过来想:大脑依旧空白。
林思成又揉碎了讲:
「漆酚是带有长链烷基的邻苯二酚衍生物,其R基团的不饱和度,尤其是含共轭双键基团的不饱和度越高,氧化聚合活性就越强,漆膜质量就越好。」
「促进漆酚氧化的介质是水,其次,自由基引发漆酚分子间的交联反应,形成长链聚合,继而构建三维网络结构……加热可以加速反应过程……」
「所以,只要保证足够的湿度,适当的温度,就可以将漆膜的固化过程快速缩短。」
陈怀芝听懂了,但不理解:「但我之前见过的,从来都是自然阴乾,而且温度绝不超过三十度?」
林思成顿了一下:「漆没调好!」
也就是不怎麽赶,不然林思成能把这个过程缩短到一小时左右。
说专业点:没掌握好漆酶与胶质蛋白分子的结构平衡,更或是掌握了,但调漆的人自己并不知道,或是不太自信。
所谓技术不够,就只能拿时间来凑。
陈怀芝恍然大悟:他用玻璃棒扯起漆线的时候,自己不是还惊讶吗:大半的陶瓷学教授都调不好这麽好……
看她睁着眼睛发呆,林思成捞起毛巾擦了擦手:「走了,先去吃饭!」
「不需要盯着?」
「不用,裂了大不了重粘!」
回了一句,林思成看了看表:「冯师姐,你先值班,我半个小时就好……几位也下班吧。」
冯琳点点头:电窑开着,肯定要留人,不然着火都没人知道。
听到下班,一博一硕,两个应届生才如梦初醒。
林思成刚说的这些,都是本科时书本上的知识,只不过陈怀芝没记住。当然,他们更没记住。
教授们当然也知道。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一回事,那些陶瓷教授之所以不用,就是林思成所说的:漆没调好。
可见,林思成对大漆工艺的理解,以及熟练度?
至少他们也能看出来:林思成那漆泥,调的是真好。
几人暗暗惊叹,相继下楼。相互之间也没约,都是各吃各的。
但等林思成和陈怀芝回来後,四个人整整齐齐的坐在实验台底下。
林思成怔了怔,又开了句玩笑:「别急,还得好几个小时!」
「哈哈~」
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稍後,仅剩的那位女硕士举了举手:「师弟,这份计划报告,真是你单独做的?」
咦?
林思成抬起头:「为什麽会这样问?」
卫虹不吱声了:因为这话朱博士说的,就来应聘骨干研究员的那位朱博士。
之前几人讨论计划书,朱博士提到:他来应聘之前,王教授的相关学术报告丶论文他全都研究过,与计划书中的技术思路丶技术模块丶关键技术应用丶以及应用前景,区别都很大。
朱博士说这些话的同时,隐约还透着些推崇。
当时卫虹就想:技术思路与模块不可能说变就变,那说明这份计划绝非出自王教授之手,至少不是他主导。
也绝对不可能是找的枪:因为技术思路这东西根本没办法抄,更遑论应用到实验当中。
而这麽大的项目,资金动辄上百万,学校和王教授也绝不可能拿来给谁谁谁的子弟当垫脚石。所以负责项目实验的,肯定是最初设计研究方向,构思技术的那位。
继而,就只剩一个可能:这份计划书,就是林思成做的……朱博士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卫虹现在问,也绝非质疑,而是慌。而且是慌到爆,到了不得不问的程度:因为捋了整整一上午,她还没把思路理清。
五个人,就三个技术岗位:朱博士自不用说,陈怀芝已经体现了她本身的价值,如今就剩她一个。如果成了唯一那个拖後腿的,脸往哪里放?
看女硕士期期艾艾,林思成瞬间猜了个七七八八,又暗暗的赞了一声:朱博士的眼睛挺毒,这位的心态转变的也很快。
换成他,至少也得再怀疑个两三天。
也罢,趁早讲清楚,趁早开工。
他笑了笑,拿起计划报告:
「因为担心投标过程中出现『技术外泄』之类的意外,所以计划书做的相对粗糙。但今天是关起门来说,也正好有点时间,那我就讲细一点……先说好,没加班工资昂……」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陈怀芝见状,麻溜的坐了过去,还拿起笔翻开了笔记本。
两个本科生一看,有样学样。
林思成也跟着笑:「再说一点,有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因为按照我的思路,这次的项目研究到最後阶段,很可能会和西方历史研究机构打嘴仗……
就第一个:既半坡遗址出土铜器合金成份研究……说是成份研究,其实是工艺复原,目的就一个:世界冶铜工艺起源於中国……
如果这个研究不通,那至少也要证明:中国是独立起源,而非如今世界普遍认为的:中国冶铜技术来源於西亚……」
顿然,台下的几位哪还能笑的出来?
不是说,只是子课题吗?
再看报告:没错,学校的标书?
但林思成一句话,就让这个项目越过市,超过了省,乃至出了国?
大哥,刚开始,咱能不能别搞这麽大?
朱开平愣了好几秒,默默的拿出纸和笔。
本来要去吃饭的冯琳顿了一下,关好了实验室的门,走过来和几人坐到一起。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林思成的目标这麽大。
「你们肯定会说我吹牛,我就说一点:按照西方历史表述,西亚最早的青铜器是砷铜,距今大概6000年。但实际研究出土标本,其实大约在3500年左右。
其主要成份只有铜和砷,以砷做为助熔剂……而半坡黄铜,距今多少年?」
林思成伸出手,叉开五指:「准确点,4700年,按照西方的惯例四舍五入,至少五千年,助熔金属则为锌丶锡丶铅……这是什麽?三元合金铜!
而欧洲考古学家快把西亚有可能存在相关文物的遗址犁透了,才找到一块距今大约2600年左右的锡锌黄铜片……等於比我们差了两千年还有馀!
既便抛开这一点不谈,只是以西亚砷铜和半坡黄铜做对比:上下一千两百年的差距,完全可以证明中国铜冶金是独立起源……」
「如果再通过我们的研究,能够证明半坡黄铜与西南亚砷铜的冶炼工艺相似,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世界冶铜工艺,起源於中国,而且还是咱们这儿?」
稍一顿,林思成又笑了笑:「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连《世界冶金技术起源於中国》,也能给他一块儿证明了……」
六个人目瞪口呆,齐齐的张着嘴,盯着台上的林思成。
什麽是冶金?
所有的金属冶炼,甚至是包括砷丶硫之类的非金属催化元素。
而铜在其中,就如牛身上的一根毛。
霎时间,几人的感觉格外的相同,且格外诡异:就好像,一群石器时代的野人坐在茅棚里,在讨论如何统治全世界。
先说可不可能,就说这个思路,就说这个目标……何其宏大?
好久,朱开平激灵的一下:「但我记得,《中国社会科学报》(中科院期刊)报导:中科院在去年已经着手研究了,项目主题,就是《中国冶铜起源》……哦对,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是谁来着?」
朱开平一脸的痛苦相,嘴里念念叨叨,却死活想不起来。
林思成微微一笑:「王昌遂教授!」
「对对对……」朱开平一拍额头,「中科院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授……」
说到一半,朱开平猛的愣住,五官渐渐扭曲:你这是……准备和中科院抢项目?
那可是中科院?
我服……大哥,我真的服!
其他几位,基本已被震的到了「大脑空白」的地步:怪不得林思成开头就强调:出了这个门,有些话他是不认的?
先不说认不认,出去告诉别人,哪个敢信?
仿佛按了暂停键,实验室里格外的沉寂,过了好久,一个本科生突地举手:「半坡遗址,好像没有出土过黄铜器……天然红铜倒是有?」
林思成笑而不语,朱开平暗暗叹气: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知不知道什麽叫声东击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