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井底冤魂,城隍庙(4k)
「怎麽了?」
春燕见陈野动作一顿,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对劲,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
陈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片刻之後才沉声道:「我这桶底好像裂了,跟我回去换一个。」
说罢不由分说,拽着这个春燕的手腕就往回走。
春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陈野手里的木桶,发现完好无损,根本没裂。
但见陈野那一脸严肃的模样,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小脸微红地任由他拉着离开了古井。
等回到戏班院子,等着用水的铁蛋等人见两人空手而归,顿时围了上来。
「陈野,咋的了,水呢?」铁蛋瓮声瓮气地问道。
「那口井有问题。」陈野松开春燕的手,沉声说道。
「有啥问题?」另一个学徒有些奇怪的说道:「我昨天才去打的水,啥事没有啊。」
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附和,都说昨天打水时没发现任何异样。
陈野摇了摇头,「昨天没事,不代表今天也没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议论,而是径直穿过院子,找到了正在屋里喝茶的关四海,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关四海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後眯起眼睛看着陈野:「你当真感觉到了一股阴冷之气?」
陈野点头。
关四海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
他们梨园行除了唱戏给活人听外,更重要的本事是安抚亡灵,超拔冤魂。
因此对一个能登台的角儿来说,唱念做打只是基本功,更难得的是那份灵性,要能敏锐感知到那些「东西」的存在。
可这种能耐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浸淫,心神与戏曲中的神韵相合才能慢慢磨练出来。
这小子才来了两个月便有了这等感应,当真令人惊叹。
尽管心中欢喜,关四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沉声道:「走,去看看。」
这次跟着一起去的不光是陈野,连带着铁蛋等人也一起跟着。
一行人来到了胡同口,还没等靠近那眼老井,关四海的脚步便猛地一顿,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从井口丝丝缕缕冒出来的怨气普通人或许没多少感觉,但在他这个老江湖眼中却是如此明显。
果然有问题。
关四海沉声吩咐道:「立即通知街坊四邻,这口井里的水喝不得了,而且短时间内谁也别靠近!」
学徒们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敢怠慢,立刻四散而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
这片胡同里的居民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老户,自然懂得规矩。
一听庆春班的班主都这麽说了,哪还敢大意,一个个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再没人敢靠近这口古井。
可偏偏就有那不知道的。
当晚,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从胡同外走了进来。
他住在井边不远,今天去亲戚家吃喜酒,喝得酊大醉,因此现在才回来,根本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
此刻这个醉汉只觉得口乾舌燥,家里又没存水,於是便拎着木桶,哼着小曲,直奔老井而来。
刚到并边,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并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嘿.」醉汉打了个酒,也没多想,只当是哪家小媳妇跟男人吵了架,跑出来生闷气。
他把水桶挂上井绳,一边摇着鲈,一边含含糊糊地劝道:「大妹子,有啥事想不开的?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不都正常嘛—这天都黑了,赶紧家去吧。」
他说了两句,并边的女人却毫无反应。
醉汉觉得有些奇怪,凑近了些,眯着醉眼仔细一看。
这一看,他脑子里的酒意嗡的一下,被吓醒了大半。
只见这女人的头发和衣服全都湿漉漉的,此刻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
醉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那女子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的脸,七窍之中流淌着殷红的血泪,然後如泣如诉的呢喃道。
「我的脖子好痛·求求你不要再割了。」
「呜鸣鸣鸣—你好狠的心啊!」
醉汉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鬼啊!!」
说完也顾不上别的了,连滚带爬的便往家跑,然後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井边闹鬼的事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街区居民们人心惶惶,连门都不敢出。
可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於是众人一合计,乾脆凑钱去城东的城隍庙请个有本事的道长来瞧瞧。
事关自身安危,因此人们的动作很快,下午时分,一个年轻道士便被请了过来。
这道士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着一柄桃木剑,虽然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他来到井边,先是绕着古井走了两圈,随即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啊。」
说罢,他便吩咐众人准备香烛纸马等物,又让人去请负责这片区域的衙差过来。
很快,一个大腹便便丶身穿差服的中年胖子便领着两个跟班赶到了。
胖子正是负责此地治安的衙役,名叫乔乐。
他一见到这个年轻道土,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态度更是毕恭毕敬。
没办法,这年头谁也不敢说不求人,尤其是能处理鬼票之物的和尚跟道土,更是轻易没人敢得罪。
「葛道长,您有什麽事尽管吩附便是。」
葛坤点了点头,「乔爷,现在还用不到您,不过等晚上开坛之後怕是就要劳烦您了。」
「好说好说!」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周围的住户们早就躲进了屋里,连灯都不敢点。
唯独陈野,因为实在对这个世界的道士手段好奇的紧,於是便悄悄溜了出来,躲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墙角观看。
可他刚藏好,那个名叫葛坤的道士便似有所感,目光直直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那边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陈野心中一漂,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倒也光棍,大大方方地从墙角走了出来。
在看清他的相貌後,这葛坤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即笑道:「你就是庆春班那个新来的学徒吧,是你第一个发现这井不对劲的?」
「是我。」陈野点头。
「关班主倒是收了个好苗子。」葛坤赞了一句,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不怕?」
陈野摇了摇头。
「为何不怕?」
「冤有头,债有主。」陈野看着那口井,平静地说道,「我能感觉到,她不想害人,只是想伸冤罢了。」
葛坤脸上的讶色更浓,他深深地看了陈野一眼,随即抚掌而笑:「说得好,这也是贫道为何要开坛超拔,而非直接镇压的缘故。」
像这种怨魂,寻常道士为了省事,大多会选择直接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或者用符篆将其封印,
但葛坤心怀悲悯,不忍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陈野:「你既然不怕,便在一旁看着吧。此符带在身上,
可保你不被阴气侵扰。」
「多谢道长。」陈野接过符纸,道了声谢,然後便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此刻时辰已到。
葛坤神情一肃,来到法坛前,并指为剑,对着坛上的香烛凌空一点。
呼!
线香无火自燃,升起三股笔直的青烟,然後地飘向井口,钻了进去。
在场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片刻之後,那古井之中突然飘散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阴冷刺骨。
站在一旁的乔乐强撑着没让自己腿软,但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还是出卖了他。
就在这时,只听葛坤舌绽春雷,轻喝一声:「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井口的雾气猛然翻涌,然後一个身穿白衣丶形容模糊的女子身影在雾气中缓缓成形。
乔乐吓得脸都白了,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陈野却依旧一脸平静,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紧接着,葛坤嘴里念诵起一种古怪至极的音节,既非官话,也非乡音,听上去晦涩难懂。
是鬼语。
大部分冤魂死後神智不清,灵体屏弱,会忘却大部分人间语言,只能记住几句执念最深的话。
因此想要与之沟通,就必须用这种鬼魂才能听懂的语言。
片刻之後,葛坤停止了念诵,井口的雾气也渐渐平息。
他转过身,看向旁边腿肚子还在打转的乔乐,沉声道:「乔爷,接下来就得麻烦你了。」
「道道长您说!」乔乐连忙应道。
「请去臭水沟胡同,将一个名叫胡三的屠户给贫道抓来!」
闻听此言,乔乐精神一振,毕竟遇见鬼他没办法,但抓人他可在行,因此连忙应道,
「我知道这个胡三,那是个经年的老屠户,生得人高马大,凶悍得很,寻常三五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不过您放心,有我出马,保证将这小子给您抓来。」
说罢乔乐一挥手,领着两个同样被吓得够呛的跟班转身离去了。
臭水沟胡同。
胡三的家就在胡同最里头,是一个颇为宽气派的院落。
此刻,院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胡三赤着膀子,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正端着一个大海碗,与七八个地痞流氓推杯换盏。
他本就是个屠户,天生一副凶相,再加上这些年赞下了些家底,身边自然而然就聚拢了这麽一帮子闲汉,整日里跟在他屁股後面吃香的喝辣的,将他捧得飘飘然,俨然成了这片地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三爷,您这手艺,整个镇海卫都找不出第二个!」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谄媚道,「您瞧瞧这猪头肉,肥而不腻,香!」
胡三哈哈大笑,一口喝乾了碗里的酒,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那是,你三爷我杀的猪,比你们见过的娘们儿都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吹捧。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乔乐拎着一瓶酒,领着两个跟班,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胡三一个激灵,慌忙站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哟,哥哥哎!今儿是什麽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想兄弟你了呗。」乔乐笑得比他还热情,将手里的酒瓶晃了晃,「这不,刚得了瓶好酒,就想着过来跟你喝两杯。」
「那可太好了,哥哥您快请坐!」胡三热情地将乔乐让到主位,「沾您的光,咱哥俩今儿可得好好喝一顿!」
乔乐也不客气,坐下後便亲自给胡三满上了一杯酒。
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聊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闲事,仿佛乔乐今天过来,真的只是为了找胡三喝酒叙旧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乔乐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兄弟啊,哥哥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胡三一听,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哥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有事您尽管吩咐,小弟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乔乐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哥哥我接了个差事,需要兄弟你配合一下。」
「差事?需要我配合?」胡三端着酒碗的手一顿,有些发愣。
乔乐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说道:「老槐树胡同那口古井,不知道兄弟你可知道?」
此言一出,胡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尽管他极力掩饰,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但那眼神中的惊慌,却如何能瞒得过乔乐这双吃了半辈子公门饭的眼睛。
他心里立即有了底。
与此同时,这个胡三强笑起来,「老槐树胡同我当然知道,可那口井跟我有什麽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等变了才知道。」乔乐脸麽的笑容淡了下变,「所以兄弟你得跟仕仕用走一趟了。」
胡三心又咯一下,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猛地想站起身,却感觉浑身一软,天旋地转,别说站起来,就连规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在酒」
乔乐微微一笑,将那空了的酒瓶在桌麽轻轻一顿。
「真以为的酒是那麽好喝的?」
然後他冲着门口那两个一直没出声的跟班一努嘴。
「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