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昭宁闻言一惊,慌忙起身,假意往外走的伊劲哉驻足回头,沉色道:“何事?”
父女俩曾在吴国为质多年,相依为命,彼此一个眼神、动作都可能暴露真实想法,昭宁那双杏目在伊劲哉脸上稍稍停留后,又缓缓跪坐于原处,眼帘微垂,轻声道:“这不就是父皇想要的结果么?何苦再来佯装生气,捉弄女儿。”
“哦?”
见女儿识破,伊劲哉也不尴尬,先转头对那内侍道:“先将人带请去前厅。”而后才看向昭宁,笑道:“阿嘟此话怎讲?”
“父皇早就认得阿翁吧?”
伊劲哉索性坐了下来,只瞧着女儿笑,既未承认,也不否认,昭宁接着又道:“阿翁是真阿翁吧?”这话,旁人听不明白,但伊劲哉能听明白。
真’阿翁,说的是丁岁安和他的血缘关系。
伊劲哉笑容渐消,目光转而狐疑,“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猜,丁岁安不姓丁,姓宁”
此言一出,伊劲哉不自觉站了起来,随后或许是觉着自己反应大了点,又缓缓坐下,试探道:“他告诉你的?”
“不是。此次去天中,阿翁让我和他拜了厉丘,我猜的. . .”
伊劲哉坐在原处出神片刻,忽地苦笑道:“阿嘟聪慧,竟猜出来了。”
这个夸赞,昭宁并不认可... .…自打前年遇到阿翁,他行事处处就透着异常,对丁岁安虽严厉、但那份格外关切并不难看出来。
去年随他去往天中以后,阿翁行事愈加不掩饰。
“阿嘟还看出什么了?”
“还看出. . . ..阿翁很小心却也很着急。”
“什么意思?”
“阿翁和他... ...”昭宁用余光瞟了父亲一眼,干脆改口道:“阿翁和夫君相处时很小心,既担心夫君察觉不到他的心意,又担心把夫君吓跑。”
“那很着急又是什么意思?”
“阿翁谋划的事很着急. . . ..好像是在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想赶紧要个结果。”“毕竞年纪大了~”
伊劲哉一叹,昭宁却突兀道:“父皇,当年到底答应了阿翁什么,才换得他和老师助父皇登基?”伊劲哉瞳孔微微一缩,却又在女儿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恢复正常,良久后,无声笑笑,才道:“你也大了,父皇便是告诉你也无妨。阿嘟应晓得朕和你那两个叔父非一母同胞吧?”
“儿臣晓得。”
“嗯,当年你皇祖母诞下父皇不久便薨故,后来你皇祖父扶贵妃为后,德王、睿王皆为她所...”这种情况下,伊劲哉的处境自然不妙,也养成了他隐忍、惯于自污的性子。
但随着后来年岁渐长,两名兄弟势力渐盛,也越来越容不下他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兄。
昭宁三岁那年,其母、也就是伊劲哉之妻的母家便被继后罗织罪名满门获罪,昭宁母亲受牵连被赐死。其后数年里,伊劲哉处境每况愈下,不但不敢让昭宁离开视线片刻,甚至到了就连每餐饭食都要偷偷验毒的程度。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府里的教书先生周悲怀为他引荐了阿翁..…
“那时朕称他为太叔,太叔给朕指了条活路 . ”
“便是去吴国为质么?”
“嗯。当时他告诉朕,只要按他说的做,他不但能保我们父女平安,日后还会助朕龙登九五。”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那时,朕一点都不信。”
昭宁微微歪着头,疑惑道:“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同意去吴国为质?”
伊劲哉看向昭宁的目光异常柔和,笑道:“傻丫头,爹爹当时想着,跑去吴国,总能给你留条生路吧。”
昭宁忽然有点替当年的父皇难过,悄悄低了头。
伊劲哉接着道:“你方才不是问朕,当年答应太叔什么了么?”
“嗯?”
“服用了他备好的绝嗣丹药-. ..”
」”
昭宁猛地抬头,瞧着一脸风轻云淡的父亲,她瞬间红了眼圈。
绝嗣丹药约...先不说对身体的损伤,对尊严也是种极大的伤害。
伊劲哉见素来清冷的女儿情绪外露,心下欣慰,只一拂衣袖,仿佛要扫去这桩陈年旧事,洒脱道:“比起当年,如今朕坐拥江山,更将迎来 . . . .”伊劲哉抬手一指昭宁小腹,笑道:“迎来外孙,足矣。”正沉浸在异样情绪中的昭宁脸蛋一红,羞赧迅速取代了悲伤。
但伊劲哉的话,也让她确定了最重要的猜测。
昭宁抬起手帕擦了擦眼眶溢出的泪花,望着铺地青砖,道:“父皇,儿臣和夫...也是当年交易的一部分吧?”
了解了那桩旧事,底下的并不难猜。
阿翁当初让伊劲哉断绝生育子嗣的可能,为的就是给自家血脉锁定摘桃南昭的机会。
昭宁和丁岁安诞下子嗣,宁、伊两家各占一半血脉,对于没有选择的伊劲哉来说,让外孙继承大统就成了最优选。
见女儿直接说破了此事,伊劲哉表情稍微有那么点不自然,“阿嘟,你莫怪爹爹...”
“父皇~儿臣并没有怪罪父皇的意思。”
昭宁摇摇头,细声道:“阿翁当年那般对父皇,父皇不恨阿翁么?”
阿翁在昭宁心中的形象很矛盾,早先,她以为阿翁只是个外在脾气古怪、难以相处,实则极为爱护晚辈的怪老头。
随着一步步了解阿翁,她隐约知晓了这些年天下的风风雨雨背后好像都有他的影子,且手段狠辣,也谈不上光彩。
更关键的是,他是夫君的血亲,若父皇心中藏有芥蒂,那以后. ....
“哈哈~”
伊劲哉却朗润一笑,意味深长道:“若阿嘟的爹爹当年地位稳固的大昭太子,他那般做,我自然恨极;但当年的爹爹,朝不保夕,何来恨之?人生一世,总要有取舍,服下绝嗣丹药,便是爹爹的“舍’。”说罢,伊劲哉起身,边往门外走边道:“好了,阿嘟好好休息。”
“父皇去哪儿?”
“去见见我那便宜女婿,他等的时间可不短了。”
一听这个,一直跪坐在软垫之上的昭宁稍显急切的站了起来,脱口道:“需要儿臣陪父皇前去么?”这话问的.. . ..意图太过明显。
可昭宁此时心境不同以往,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之后,她并未有过太多喜意,反而是慌乱、害怕的情绪更多。
毕竞,她尚未嫁人。
所以她想见见丁岁安,亲口告诉他这件事,一来可以当着凶手的面小小宣泄一番;二来,借此再度确认两人前年的誓言。
可伊劲哉闻声,却果断道:“你不用去见他!”
面色虽还温和,但口吻利落干脆的不留给昭宁任何想象的空间,“也不要告诉他此事。”
昭宁一怔,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么做,伊劲哉移开和她对视的视线,看向高天白云,“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