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特洛伊木马」入城（4000字）
东京，索尼总部久多良木健刚结束了一场技术会议，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愉快。
为了给PlayStation塞进独立的3D图形晶片，研发预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财务部门的压力已经隐隐传来。
但这毕竟是索尼进入电子娱乐业的突破口，由不得他不保持高额的研发投入。
就在这时，一名从世嘉那边支援开发CD-ROM套件回来的工程师，行色匆匆地敲开了他的门，递上了一份加密报告。
「久多良木桑，世嘉那边的CD-ROM套件，已经完成了。」
「嗯。」久多良木健接过报告，并不意外。
有索尼「毫无保留」的技术支持，要是这都做不出来，那世嘉也不用在电子行业继续经营了，可以直接关门了。
他快速浏览着报告，确认了MD-CD套件的所有技术指标都已敲定，并且进入了最终的量产准备阶段。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不过他还是对支持团队和世嘉一起对单倍速CD-ROM的读写优化做到这个程度，对世嘉高看了几分。
「这个优化和程序规范，索尼的PlayStation也要用上，读盘表现可不能落在世嘉後面。」久多良木健如是想。
工程师看着久多良木健平静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只是个传闻，但我们的人觉得可信度很高。」
「说。」
「世嘉为了给Sega-CD护航，似乎.———似乎把史克威尔给拉拢过去了。」
久多良木健翻动报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哪个史克威尔？」
「就是-开发《最终幻想》的那个史克威尔。」工程师咽了口唾沫，感觉实验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传闻说，世嘉自己的《黄金太阳》开发组，将和史克威尔那边的人，联合开发一款全新的RPG大作。」
久多良木健沉默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伺服器风扇的喻鸣。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世嘉这只饿狼冲进任天堂的羊圈，搅个天翻地覆，逼着山内薄不得不跟着跑。
可他没想到，中山拓也这条狼，不仅冲进了羊圈，还顺手给自己找了头霸王龙当盟友！
《黄金太阳》的制作组，加上《最终幻想》的缔造者？
这是什麽神仙组合？
这已经不是在任天堂屁股後面点火了，这是要直接横扫整个业界！
足足过了半分钟，久多良木健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有意思，那个中山拓也，真是有意思！」久多良木健将报告拍在桌上，眼神里全是兴奋的光芒，「我只是递过去一根鞭子，他居然直接给自己造了一门大炮！」
他挥手让工程师出去，然後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了中钵良治。
「中钵桑，好消息。」
电话那头的中体良治显然心情不错，「哦？有什麽好消息了？」
「就是世嘉的CD-ROM套件，他们已经开发完成了，叫Sega-CD。」久多良木健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我们点的那把火，烧得比预想中旺太多了。世嘉把史克威尔拉上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史克威尔？！」中钵良治的声音瞬间拔高，「你是说开发《最终幻想》的那个史克威尔？」
「没错。他们要为Sega-CD搞一个护航大作，由世嘉的《黄金太阳》开发组和史克威尔的王牌制作人联手。」
「哈哈哈哈！」电话里传来中钵良治畅快无比的大笑声，「这个中山拓也！我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这不是野心家，这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一个把所有筹码都压上桌的赌徒，才能把牌局搅得天翻地覆。」久多良木健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墙面上钉着的PlayStation设计图。
「现在，就看京都那位社长大人，跟不跟了。」
京都，任天堂总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氛。
SFC上市已经四个月，除了首发护航的《超级马里奥世界》一骑绝尘，货架上新增的游戏阵容却贫瘠得可怜。
《雷莎出击》反响平平，《尾崎高尔夫》更是激不起半点水花。
虽然SFC的开发机出一台卖一台，很多第三方开发商都已经购入，并且已经开始为SFC开发或移植游戏了，但是这些开发商购入开发机还没多久，远水救不了近火。
上村雅之正对着一份SFC的销售周报唉声叹气，感觉自己的头发又掉了不少。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部长，索尼的久多良木健先生来了，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和您谈。」
「索尼的？」上村雅之皱起了眉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久多良木健那张笑起来眼睛都找不到的脸，「他又来干什麽？SFC-CD那个项目不是已经有人在跟了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麽催促第三方厂商赶紧拿出像样的作品，哪有功夫理会索尼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CD计划。
「让他进来吧。」上村雅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久多良木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上村雅之面前。
「上村桑，你们的消息可能还没那麽快。」久多良木健的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世嘉的CD-ROM套件，已经开发完成了，正式命名为Sega-CD。」
上村雅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销售报表上。
一个外设而已，世嘉喜欢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
看到对方这副冷淡的反应，久多良木健心里有些不爽，但他相信，自已接下来的话，绝对能让这个任天堂的老顽固坐不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重点是，为了给Sega-CD护航，中山拓也那个疯子，把史克威尔拉上船了。」
「史克威尔？」上村雅之终於有了反应，他抬起头，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疑惑。
「没错，就是开发《最终幻想》的那个史克威尔。」久多良木健一字一顿，观察着上村雅之的表情变化，「传闻说，他们要和世嘉自己的《黄金太阳》开发组联手，为Sega-CD打造一款全新的RPG大作。一个所谓的『梦之队」！」
他本以为会看到震惊丶慌乱，甚至是恐惧。
可上村雅之只是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冷哼，脸上露出的神情不是担忧，而是浓浓的鄙夷和烦躁。
「梦之队？我看是白日做梦队！」上村雅之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用力一拍，「久多良木君，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我们现在的问题是SFC的游戏不够卖！是玩家们除了马里奥就没游戏可玩！」
他指着门外忙碌的办公区，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我需要的是能立刻摆上货架的游戏，是能让买了SFC的玩家满意的作品！不是你那个什麽CD！更不是世嘉和史克威尔在做什麽春秋大梦！」
久多良木健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了一记重拳，结果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可是—..上村桑，这是CD技术！这是未来！世嘉已经抢先一步了，我们再不加速——」
「未来？未来能让现在的玩家玩到新游戏吗？」上村雅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看久多良木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上门推销的骗子。
他忽然朝门口喊了一声：「喂！那边的，刚来的那两个，你们过来一下！」
两个看上去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听到召唤，受宠若惊地跑了过来，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上村雅之指了指一脸错愣的久多良木健，用一种分派杂务的口吻说道：「这位是索尼公司的久多良木先生，对我们的SFC-CD项目非常热心。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跟着他，好好『学习』一下。」
他特意在「学习」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久多良木先生有什麽需求，你们就全力『配合」。务必让我们的合作夥伴感受到任天堂的诚意。」
两个新人哪听得出里面的道道，只当是自己被委以重任，激动得脸都红了，对着久多良木健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久多良木先生！请多指教！」
久多良木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被那两个自以为被安排到重要项目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任天堂总部大门，久多良木健的脑子都还有点发憎。
午後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荒唐。
「久多良木先生！您辛苦了！我们一定会努力向您学习的！」
两个新人对着他的背影，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声音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仿佛自己即将参与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项目。
久多良木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上村雅之派来「对接」SFC-CD项目的负责人？
他差点没笑出声。
他强忍着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钻进了车里。
汽车驶离，後视镜里，那两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用力地挥着手。
久多良木健握着方向盘，上村雅之那张写满了鄙夷和不耐烦的脸，在他脑海里反覆浮现。
那一脸「你在教我做事？」的傲慢，一种主机厂对供应商发自内心的轻蔑。
他久多良木健，索尼的代表，带着足以震动整个行业的情报和「合作诚意」而来，结果却被当成了一个上门推销劣质产品的骗子，最後被两个实习生给「打发」了。
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他猛地一踩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
可紧接着，这股火气迅速被一种更加古怪的情绪所取代。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可笑。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用世嘉这把火，去烧任天堂的屁股，逼着他们慌不择路地跳上索尼的船。
结果呢？
人家压根没觉得屁股烫。
人家嫌他这把火不够旺，还嫌他碍事。
想到这里，久多良木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接着，一声低沉的笑从喉咙里滚了出来，越来越大声，最後，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得浑身发抖。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警惕的狮子，需要用尽心机去引诱。
搞了半天，这头狮子压根就没睁眼，它只是嫌耳边的苍蝇太吵，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
而这一挥，却给了他一片海阔天空！
他猛地坐直身体，抓起车载电话，直接拨通了中钵良治的号码。
「怎麽样？」电话那头，中钵良治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京都那帮人，是不是已经坐立不安了？」
「不。」久多良木健还在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比那好一万倍。」
他把刚才的经历言简意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那两个被委以重任的「项目负责人」。
「他们给我派了两个刚毕业的菜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才爆发出中钵良治震天响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们不是糊涂，是傲慢。」久多良木健的笑声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在上村雅之眼里，我们索尼就是个给他SFC开发个现在用不上的套件的供应商。他们现在根本没心思，也懒得去关心这个套件怎麽样，他们现在的心思全都在给SFC提供更多的游戏上，毕竟他们的SFC上市到现在，就还是那几款游戏，而且能打的还是只有《超级马里奥世界》。」
「好！太好了！」中钵良治一拍大腿，「这样一来，那份SFC-CD的合作协议，就成了我们最好的护身符！他们既然自己不上心，那等我们把东西做出来，他们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没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们就大胆的推进PlayStation吧，等到SFC-CD发售不久，我们的PlayStation就可以马上入场了。」
挂断电话，久多良木健重新发动了汽车。
所有的恼怒和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不再需要去催促，不再需要去算计，更不再需要去看任天堂的脸色。
任天堂的傲慢，为他扫清了最後一道障碍。
他们亲自把索尼的「特洛伊木马」拉进了城，还撤掉了所有的守卫。
那份躺在保险柜里的合作协议，不再是合作的凭证，而是索尼可以「合法」利用SFC-CD，打造自己帝国的许可证！
也是打开「特洛伊木马」门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