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乱入的「DQ骚动」
宫本茂拿着世嘉MD的游戏试玩报告，敲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
很快，山内薄平静地看完了最後一份报告。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怒吼，反而异常地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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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冷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他缓缓靠向椅背，身体的重量完全陷入了那张巨大的皮质社长椅中。
「看来，我们的小手段，已经跟不上对手的步伐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高管的神经都瞬间绷紧。
山内溥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份被前田重新找回的，关於「东京宣传真空地带」的报告上。
他没有去斥责谁，只是轻轻用指尖点了点那份报告。
「常规的战争，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属於赌徒的冰冷火焰。
「既然他们想用一场盛大的派对来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那我就在派对开始前，先把整座城市的电闸都拉掉。」
「给艾尼克斯打电话。」
山内薄的指令，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会议室里掀起无声的巨浪。
「不惜任何代价，说服他们。』
「《勇者斗恶龙3：传说的终结》，必须在MD发售前，出现在所有店铺的货架上。」
宫本茂的心脏猛地一缩。
《勇者斗恶龙3》，原先由於被世嘉打乱发售计划而暂时押後。
这张任天堂帝国的终极外部王牌，日本的国民RPG，一个足以引发社会现象的文化符号。
将这款万众期待的，罗特三部曲的终章，当作纯粹的战争工具，投入这场已经白热化的绞杀战。
他看着山内薄那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晴，忽然明白了。
社长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掀翻棋盘。
所有游戏的乐趣，玩家的期待，在帝国存亡的巨轮面前，都被毫不留情地碾成了粉在任天堂不计成本的巨大资源倾斜与承诺下，艾尼克斯的防线迅速被攻破。
他们最终同意了任天堂那近乎疯狂的请求。
消息传回京都，任天堂的战争机器立刻围绕着这枚新加入的重磅炸弹，制定了全新的闪电战策略。
山内薄在地图上，用红色的笔，圈出了两个日期。
「二月十日，星期三。」
他指向第一个日期，语气森然。
「让《勇者斗恶龙3》在这一天发售。」
「我要用一场史无前例的销售狂潮，在三天之内，吸乾市场上所有的资金丶版面与关注度。」
「我要让所有玩家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留给世嘉。」
「我要用一场人为制造的市场海啸，冲垮他们精心构建的一切。」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了三天後的另一个日期。
「二月十三日。」
「当世嘉顶着《DQ3》的馀波，精疲力尽地爬上岸时，《超级马里奥兄弟3》将会在那里等着他们，完成最後的绞杀。」
「双重绞杀」。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这个计划的周密与冷酷，感到不寒而栗。
1988年2月10日。
山内薄的计划成功了。
但其引发的後果，却如同脱疆的野兽，朝着一个彻底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
东京，BicCamera池袋东口店门前。
一名被电视台派来记录这历史性一刻的年轻记者，正对着镜头，用冻得有些发抖的声音进行着报导。
「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凌晨四点，我身後的队伍———已经完全看不到尽头了。」
「最早排队的人据说是20个小时之前就在门口支起了帐篷。」
镜头摇过，那是由无数赞动的人头组成的，沉默而又焦灼的长龙。
队伍从商场门口，沿着街道，豌蜓盘踞了数公里，像一条贪婪的巨蛇，吞噬了整个街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的苦涩气味，与人们呼出的，混杂着兴奋与焦虑的白雾。
发售日，恰逢工作日。
这场狂热的抢购，迅速演变为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的学生逃课事件。
警视厅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
一名高级警官面色凝重地对着无数闪光灯宣布。
「截至上午十点，仅在东京地区，就有近三百名中小学生，因旷课排队购买游戏，被我部警员带回进行训诫。
「逃课」，这个词汇通过电视信号，刺痛了无数家长的神经。
紧接着，更为恶性的事件开始爆发。
针对排队者，尤其是未成年人的抢劫，盗窃，甚至是持械勒索案件，在全国各地频发。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学生，他的手里紧紧着空空如也的钱包。
电视屏幕上，社会评论家们用最严厉的措辞，讨论着这场由游戏引发的混乱。
一个全新的名词，被创造出来，并迅速传遍了整个日本。
「DQ骚动」（下工动）。
任天堂用一场销售的神话，亲手制造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席卷全国的公关灾难。
世嘉总部，会议室。
电视屏幕上，NHK新闻正用严肃的口吻，播报着因《勇者斗恶龙3》发售而引发的全国性骚乱。
画面里，是池袋街头拥挤到近乎停滞的人潮，是警察用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是一名小学生对着镜头，哭诉自己被抢走了赞了半年的零花钱。
一名年轻的市场部主管紧张地搓着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社长，任天堂这一手太狠了，他们用DQ3吸收了大量的玩家手里的现金，我们的预售·—.」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中山隼雄缓缓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这位世嘉的掌舵人，视线从未离开过屏幕，但他的脸上，最初的凝重与忧虑，正在被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狂喜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到了那名哭泣的小学生。
他听到了新闻评论员口中那个刚刚诞生的词汇一「DQ骚动」。
他更看到了，任天堂那座亲手搭建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销售神话上，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机会。」
中山隼雄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不少高管都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在他们看来，如此狂热的销售氛围，
这对世嘉来说无异於之前积蓄的气势被打断。
中山隼雄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笑容。
「山内溥用一款游戏绑架了整个市场，但他也顺便，绑架了整个社会。」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丝冰冷的锋利。「现在，是社会向他索要赎金的时候了。」
他环视一圈会议室里颓丧的众人。
「任天堂是『为家人带来欢笑」的公司，对吧？」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去，把公关部的负责人叫来。」
「立刻联系我们所有相熟的媒体，报社，电视台。告诉他们，世嘉公司对此次『DQ骚动』中受到伤害的青少年，表示深切的同情与担忧。」
「我们要发表一篇公开声明。」中山隼雄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主题就是一一企业的社会责任，与保护下一代的健康成长。」
一场针对任天堂的舆论绞杀战，在这一刻，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几个小时後，风向彻底变了。
晚间新闻的专题节目里，话题已经从「游戏热销的奇迹」，转向了「企业为追逐利润，对青少年造成的不良影响」。
受邀的教育专家在电视上痛心疾首，直指任天堂为了商业利益，故意选择在工作日发售游戏，是公然鼓励学生逃课。
第二天一早，各大报纸的社会版，用触目惊心的标题，报导着全国各地愈演愈烈的抢劫与斗殴事件。
《勇者斗恶龙》不再是勇者的故事，反而成了催生现实世界恶棍的温床，
任天堂，这个游戏帝国的缔造者，一夜之间，从商业神坛，被拖拽到了舆论的审判席上。
一则更具爆炸性的新闻，如同精准制导的炸弹，在此时引爆。
《周刊文春》以封面故事的形式，深度曝光了任天堂旗下最大的初心会批发商之一「藤田屋」，在本次《DQ3》发售中，强制要求所有零售店必须捆绑采购大量滞销的冷门游戏卡带，否则不予配货。
报导中附上了清晰的内部文件影印件，还有数名匿名零售店主的血泪控诉和玩家愤怒的咒骂。
这已经不是商业道德问题，而是涉嫌违反《反垄断法》的明确证据。
「商业霸权」丶「压榨下游」丶「垄断市场的毒瘤」。
这些带着浓重批判色彩的词汇，通过媒体，烙印在了任天堂的品牌形象上。
《勇者斗恶龙3》首日销量突破一百万套。
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销售神迹，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
它被彻底淹没在海量的负面新闻与社会声讨之中，无人喝彩。
京都，任天堂总部。
社长办公室里，准备用来庆祝的香槟静静地躺在冰桶里，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如同冰冷的眼泪。
山内薄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报纸。
「DQ骚动」丶「商业霸权」丶「逃课元凶」。
每一个铅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他的眼睛里。
他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市场风暴，旨在将对手连根拔起。
可他没想到，这场风暴最终失控，调转方向，反噬了帝国自身。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公关部的负责人走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社长，警视厅丶文部省，还有通产省，都打来了电话，要求我们立刻就『DQ骚动」与捆绑销售事件，给公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我们的股价—今天开盘後，已经下跌了三个百分点。」
山内薄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策划的「双重绞杀」，还未等到第二刀落下，自己的阵地却已是烈火熊熊。
他输掉的不是销量，是口碑，是任天堂多年来在公众心中建立起的，那个「为家庭带来欢笑」的正面形象。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宫本茂。
宫本茂的脸上，写满了对游戏单纯的热爱，与对商业纷争的疏离。
正是这张脸，此刻却成了任常最有价值的资产。
「宫本君。」
山内薄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你，去开记者会。」
「代表公司，向全社会道歉。」
宫本茂的身体猛地一僵。
让他去道歉？
为了一场他从未参与策划，甚至打心底里感到厌恶的商业阴谋去道歉？
他看着山内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在帝国的棋盘上，他和他创造的马里奥是王牌。
而在帝国陷入危机时，他这张「纯粹」与「无害」的脸，就是用来平息众怒，献给公众的祭品。
这时候，横井军平还是开口了：「可是，社长，宫本君去道歉的话，那《超级马里奥兄弟3》」
宫本茂拍了拍横井军平的肩膀，摇了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横井桑，我出面才能代表会社的诚意。」
山内薄看宫本茂这麽「识大体」，还是说了句软话：「宫本君，委屈你了。」
宫本茂向山内薄低了低头。「都是为了会社。』
是啊，为了会社，社长，是没有错的，社长，是不能道歉的。
两天後，就是《超级马里奥兄弟3》与MEGADRIVE的最终决战之日了。
任天堂不能背上《勇者斗恶龙3》带来的负担，必须甩掉一切包袱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