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盛夏的暑气如同融化的柏油，黏稠地覆盖了东京。
暑假伊始，新宿一家大型世嘉合作街机厅外，人群聚集的喧闹甚至盖过了附近的施工噪音。
汗味，烟味，还有烤鱿鱼的香气混在热浪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世嘉临时架设的巨大外接电视屏幕上，《饿狼传说》的人物角色正激烈打斗，牢牢吸住了路人的视线。
屏幕前黑压压一片，踮脚伸长脖子的少年，被男友用胳膊圈住丶满脸好奇的女孩，甚至几个穿着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像是刚撬班的上班族也挤在其中。
「咔嚓！」「咔嚓！」
镁光灯不时亮起，几家媒体的记者扛着设备，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挪动，试图记录下这股不同寻常的狂热。
街机厅入口处拉起了简单的隔离带，几名穿着世嘉马甲的工作人员嗓子都快喊哑了，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後背。
「请大家排队入场！」
「参加比赛的选手请到这边登记！」
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嗡嗡议论声吞没。
店内，空调吹出的冷气稍微缓解了外面的酷热，但空气里的紧张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赛区域被红色的绒绳临时隔开，十几台《饿狼传说》街机排列整齐。
机器前的选手大多是年轻人，脸上是紧张丶兴奋与极度专注混合的表情。
每一次精准的连击，每一次化解危机的防御，每一次画面闪烁的必杀技，都让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讨论。
「漂亮！刚才那个『能量波』躲得真好！」
「这个特瑞打法好凶，压制感太强了。」
白野站在等待区，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高中校服。
他攥紧了手心，汗水濡湿了掌纹，甚至有点滑腻。
周围的嘈杂，头顶电视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对阵名单，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都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让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种混杂着不安的兴奋感，在他四肢百骸冲撞。
终於，广播里念到了他的名字和比赛号牌。
白野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显得不那麽僵硬，走向其中一台空着的机器。
将已经捂出体温的硬币投入机器，发出清脆的声响。选人界面亮起。
他的对手是一个叼着菸卷的青年，约莫二十多岁，眼神带着点老玩家特有的散漫和审视，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ROUND 1， FIGHT!」
比赛开始的宣告声响起，白野的意识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屏蔽，眼中只剩下屏幕上的安迪·博加德。
他试图回忆小本子上的记录，对手可能先出什麽招，自己该如何应对。
然而第一回合，他明显有些手忙脚乱，脑子里的东西和手指的操作没能完全同步。
对方的打法老练而油滑，几次看似随意的跳跃和攻击，都正好卡在他出招的空隙。
安迪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失败的字样。
白野甚至没能打出几套像样的连招。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不大不小的叹息，还有人嘀咕：「啧，果然还是嫩了点。」
第二回合开始前的短暂读秒时间，他闭上眼。
不是放弃，而是在飞速运转大脑。
对手刚才常用的起手，破绽在哪里？笔记上记录的帧数……对了，那几次收招硬直，对方使用的都是硬直偏大的技能！
再睁眼时，白野的眼神沉静下来。
他不再急於进攻，而是谨慎地控制着距离，用安迪灵活的「斩影拳」不断试探丶牵制。
对手似乎有些意外，进攻的节奏被打乱了几次。
青年叼着的菸卷抖了抖，眼神里的随意少了些。
白野紧盯着屏幕，捕捉着对方每一次攻击後的细微停顿。
过程异常艰难，每一次防御，每一次反击，都让他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滴滴落在微凉的按键面板上。
机会！
抓住对手一次重拳落空的硬直，白野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疾点，「飞翔拳」出手，准确命中！
紧接着欺身而上，然後在一次下段踢打破防守後，是早已烂熟於心的连续技！
场面瞬间逆转！
对手被连续技击倒後，显然有些急躁，试图用更强的压迫挽回局面，但破绽也随之增多。
白野冷静地一一化解，并抓住机会反击。
「K.O.！」
巨大的字母占据屏幕中央时，白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胸口因缺氧而微微起伏。
他赢了第二局。
场边响起了比刚才清晰得多的掌声，议论声也更大了。
「可以啊，这个高中生！刚才那套连招真准！」
「那个抽菸的哥们轻敌了吧？脸都绿了。」
「哈哈，大意了吧！」
白野听到这些议论，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一种劫後馀生的疲惫感伴随着喜悦涌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青年果然脸色不太好看，狠狠地将菸卷摁熄在旁边的菸灰缸里。
只是第一场，後面还多着呢。白野默默想道，手指重新搭上了摇杆。
这些声音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白野有些发麻的手指，也驱散了他心头不少的紧张。
第三回合，他打得更加自信，最终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整场比赛。
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但这次，是因为胜利的激动。
他站起身，对着对面机位的对手鞠了一躬，又对着旁边投来赞许目光的人群微微点头，快步走出了比赛区，向柜台走去，报上自己的号牌和比赛结果。
与街机厅的热火朝天仅一墙之隔的酒吧里，是另一番景象。
微醺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啤酒丶烤串与香菸混合的味道。
酒吧老板显然抓住了商机，与世嘉达成了临时授权协议，将比赛的实时画面接入了店内角落的几台电视机，让酒吧从一大早就开始营业了，几个店员还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看在老板给的丰厚加班费上，还是强打精神，甚至找酒保要了杯咖啡。
这里聚集了不少自认技术平平丶只想看热闹的玩家，还有专门撬班过来凑热闹的上班族。
他们围坐在电视前，手里端着冰凉的啤酒杯，一边大声评论着屏幕上的战况，一边与同伴争论着选手的操作。
「哎呀！刚才应该用倒跃踢的！」
「这个东丈不行啊，被压在角落翻不了身了。」
「乾杯！为刚才那个漂亮的连招！」
每一次精彩的对决，都会引发一阵集体的叫好或扼腕叹息，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比赛的紧张感，只有纯粹的丶属於观众的狂欢。
中山拓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站在街机厅外围的人群中，像个普通的旁观者。
他看着入口处拥挤的人流，听着从里面传出的阵阵欢呼，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脸庞，以及不远处酒吧窗户透出的热闹景象。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对身边同样便装的市场部下属低声说道。
「这家授权店组织的很不错，以後可以多合作。」
「我们想要的，不只是一场给核心玩家看的比赛，而是一场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盛宴。」
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名记者正在采访一个刚赢得比赛丶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激动地对着镜头说着什麽，周围的人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正是他「挖掘草根英雄」计划想要的效果。
「去，把各个赛区的情况汇总一下，特别是观众反响和媒体报导的重点。」
「我要知道，大家都在谈论什麽。如果有负面舆论，第一时间报上来。」
他指示道。
下属点点头，迅速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这场大赛初期的火爆程度，以及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多少有些超出了中山拓也最大胆的预期。不过多少也有点能想得通，毕竟，游戏玩家这个群体，平常并不显眼，甚至多少有些低调。但是一旦有一个能将他们集结起来的活动，便会将平日积攒的热情变本加厉的释放出来。
媒体的聚焦，酒吧的联动观赛，让「电子竞技」这个模糊的词汇，开始以一种具体而生动的形式，闯入了更多普通人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