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挑选领地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尚未消融的冰雪,从空旷的原野一路扫来,拍打在风雪中前行的队伍上,像刀一样割着人的脸。
帕尔拉了拉斗篷,咂了咂嘴:「这玩意儿真能叫「开春」?连根草都没见到。」
他骑着高头大马,红黑披风上绣着金线纹章,显得格外扎眼。
即使在这北地荒野,他依旧一副「贵族少爷出来郊游」的派头。
而在他身後不远,韦里斯低头裹紧了黑色斗篷,不声不响地骑行着。
他的眼神一直在前方与四周巡逻,留意着地形丶地貌丶气候与行军速度的变化,甚至不时记下沿途倒塌的岗哨与野兽留下的痕迹。
帕尔从未主动与他说过几句话,其实他根本看不上这个「私生子」。
而韦里斯也没想和他说什麽,他们虽然为兄弟但并不太熟悉,走在一起只是因为同路可以互相有一个照应。
霜戟城终於出现在雪原尽头,
城墙巍峨高耸,石材粗犷却不失厚重,斑驳的表面上残留着战斗过的痕迹,仿佛随时都能再度升起旌旗丶抵御敌军。
两面旗帜高悬於城门两侧,猎猎作响,在风雪中虽略显褪色,却依旧能辨出那是霜戟城的银鹰纹章。
门楼之上,守卫持戟而立,盔甲在寒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泽,目光警惕。
靠近时,一名守卫喝道:「止步!来者何人?」
帕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拨开斗篷上的雪,扬声回道:「卡尔文家族的人。帕尔·卡尔文,我身旁这位是韦里斯:卡尔文,都是帝国受封的开拓领主。」
那名守卫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神情不敢懈怠,听到「卡尔文」三个字後目光顿时肃然,立即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门楼上传来回应:「准许通行,卡尔文家的客人请进。」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守卫向两人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城。
帕尔一边驱马入内,一边小声嘀咕:「至少门还像个样子,里面就不知道是什麽鬼模样了。」
刚一进门,一名穿着厚重披风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迎来,
他在两人面前微微欠身,语气简练:「我是埃德蒙公爵派来的随员。两位请随我前往总督府,埃德蒙公爵已得知你们的到来。」
两人点点头,便随着他行走顺便看看周围的模样。
霜戟城的街道泥泞不堪,积雪与污水混成一团,马蹄落下时「咕叽」一声,仿佛踏进了尚未消融的寒冰与血迹。
但不同於印象中贫民区那种狼藉航脏的混乱,这里的街道上几乎没有闲散百姓的踪影。
反倒是士兵与骑士的身影随处可见,
他们披甲戴盔,神情冷峻,步伐整齐,偶尔擦肩而过时,会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向腰间的剑柄。
城中建筑大多以石材筑成,风格粗犷简朴,石墙表面斑驳丶布满冻痕,如同老兵的伤疤。
木料多已风化,门窗上钉满铁片或粗铁钉,许多屋顶都曾塌陷过。
却用木板与皮革临时支撑起来,寒风中还挂看未乾的雪霜。
这些房屋,分明不是为「生活」而建,而是为了「守住」。
沿街岗楼高耸而沉默,有些角度已微微倾斜,却仍在风雪中屹立如山。
没有叫卖声,没有炊烟,没有孩童追逐打闹。
霜戟城没有任何「城市」的烟火气。它更像是一具沉眠中的战甲,虽然外观不怎麽样,但是能抵挡住敌人攻击。
「喷,这哪是城市,分明是一座前线堡垒。」
帕尔低声咕嘧着,语气里藏不住那份贵族少爷特有的轻蔑。
他警了眼身侧的韦里斯,似乎在等一个附和的回应。
可韦里斯却未应声。
他只是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一座城丶一条街丶一个个沉默穿行的士兵。
他眼神里掠过一抹短暂的凝重,仿佛终於明白了些什麽。
这不是荒凉,而是战争的遗痕。
这里没有混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一种必须靠牺牲与压抑才能维持的平静。
韦里斯低下头,收紧斗篷,眼神微垂。
此行原本就不该轻视,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片土地的沉重。
当然他没有回应帕尔的抱怨,也没有表达自己的忧虑。
帕尔见他一言不发,也只是撇了撇嘴,翻了个眼,
他性子骄傲,并不打算自降身份去追问一个沉默的人在想什麽。
於是两人就在这沉重的街道上并肩而行,彼此沉默,各怀心思。
随行的书记官走在前方,语气平稳地道:「再过两条街就是总督府,两位请稍作忍耐。」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一个粗的城堡,这便是总督府总督府的门扉在沉重的哎呀声中缓缓开启,踏入府中,第一眼便是肃穆。
并没有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也没有丝绒地毯与琉璃灯盏,只有一张厚重的长桌,几面年久的书架斜倚墙边,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面深蓝色的军旗。
而在那军旗下方,正坐着一位身形高大丶气势如山的男人。
埃德蒙公爵,北境之主,整个北境的实际掌舱者。
他的脸仿佛是用岩石雕刻的,而那道从左眼角豌至下颌的刀疤,令多了一股沉冷的杀意。
即便坐着不动,也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帕尔眼神一凝,立刻收起了之前的轻浮,换上了训练有素的笑容,微微行礼,手中恭敬地递上皇室印章封蜡的开拓证明。
「卡尔文家族,帕尔·卡尔文,特来报到。」
韦里斯紧随其後,动作利落,但神情如常,沉默寡言地也呈上自己的文书。
「韦里斯:卡尔文。」他说得简单,没有多馀言辞。
埃德蒙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印章,眉头挑了挑,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缓和:「哦一是卡尔文家的———是路易斯的兄长啊。」
那一瞬间,连那张刀疤脸也勾出一点点笑意。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道挣狞刀疤似乎也柔和了几分,甚至露出一点罕见的笑意。
帕尔愣住了,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居然直呼路易斯的名字?还认得是他们弟弟?
忍不住在心里咂舌,路易斯什麽时候和这位总督交情这麽深了?
接着寒暄几句後,埃德蒙公爵便挥手让人拿来一张详细的北境地图,铺展开来几乎覆盖了整张桌面。
「除了红圈标注的区域,其他地方都可以选。」他说道,语气淡然,
帕尔一看,立刻眼晴一亮:「这—还能选这麽多地方?我以为去年那批人早抢光了。」
埃德蒙公爵淡淡一笑,语气带着点冷意:「去年确实来了不少『开拓贵族」—-只可惜,冬天和战争不是讲情面的。大部分都死光了。」
帕尔神情一滞,想说些什麽,最终只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韦里斯却是目光沉静,低头认真查看着地图上的标记。
他心知埃德蒙说的没错。
如今这些「可选区域」,看似诱人,实则多半都已是血与火洗礼後的空地。
「这几个位置」埃德蒙伸出粗壮手指,在雪峰郡几个点上点了点,「靠近你们兄弟路易斯那边,资源尚算丰富,也算是个好起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分明带着些许「你们可以优先考虑」的暗示。
因为路易斯的关系,所以他对卡尔文家族的子弟有些好感,多说了几句。
而在踏进总督府之前,帕尔的脑子里早就已经把那张北境地图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上百遍。
他并不是真的关心哪块土地更肥沃,也不在意哪个地区资源更丰富。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地盘归谁管。
「雪峰郡?哈。」他心底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那一块区域。
开什麽玩笑,我怎麽可能跑到路易斯的地盘上去?
帕尔自认为比弟弟强太多了。比出身丶比相貌丶比见识,甚至比与父亲的关系他始终觉得路易斯就是个没人重视的废物罢了。
只不过是运气好,刚好赶上开拓政策,跑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混了个郡主的头衔。
真要论实力,他怎麽可能屈居其下?
「我来北境是来建功立业的,不是来给某人打下手的。」
所以他把目标放在雪峰郡以外,东边的冻岩谷丶西北的狼原坡,甚至更远一点的落雾丘都在他的考量里。
这些地方荒凉丶少人,但却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机会。
帕尔甚至想好了,如果运作得当,他的领地将来可以成为北境新的贸易枢纽。
一旦通路打通,再加上他家族的背景,不出几年,他就能独自封地称主,搞个伯爵的头衔。
到那时,父亲也该另眼相看了吧。
至於那个所谓的「郡主弟弟」?
他将来大概会成为某位贵族的附庸,守着几座渔村和山谷窝棚过一辈子吧。能维持不破产就不错了。
帕尔这麽想着,嘴角微微勾起,一副「志在千里」的神情他将地图拉近自己眼前,手指一顿,在其中一处乾脆地点了下去:「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埃德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是一块位於寒雾河以南丶靠近狼原陂的地带。
地势略有起伏,但南边有河,西侧有山,山中据说有丰富的铁矿,而河流则可通向更远的霜林平原,算是个兼具资源与交通潜力的区域。
「哦,这里啊——」公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寒雾河是条好河,附近林地也多,
打猎丶取木都方便。
山脚那一带的矿脉——也还没完全探清,兴许有点运气。」
他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旁观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急着施展拳脚,但是其中的风险他也没说出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语调略带一丝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确定就在这里?」
帕尔嘴角浮出一抹自信的笑意,双手抱胸,点头如钉:「当然。」
「好。」埃德蒙嘴角微扬,笑容里藏着些许意味深长的成分。
他没有再评价这选择的好坏,只是将这片区域轻轻圈出,留了个记号。
接着,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韦里斯:「你呢,你选好了吗?」
韦里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原本也如帕尔一般,想着避开雪峰郡,另择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自立门户。
他并非甘心臣服於弟弟之下。
可这一路北上,他看得太多了。荒芜的村镇丶残破的堡垒丶冻死在路边的流民与被野兽啃咬过的残骨。
北境根本不是适合开拓的土地,而是一片吞噬弱者的战场。
而路易斯却偏偏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韦里斯不愿承认,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能在北境立足的人,不是靠血统,也不是靠背景,而是靠实力。
而他的弟弟路易斯,显然有这种实力。
与其死守虚荣丶在风雪中孤军奋战,不如识时务而行,至少先活下去,再图後计。
他轻轻抬手,指向雪峰郡边缘一处靠近冰脊领的领地,
那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地区,靠近青岩裂谷,附近林木资源丰富,还有一条支流豌而过。
地理条件在北境已算不错。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点了点头,将那片区域也圈了出来:「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帕尔闻言撇了撇嘴,没再多言。
但韦里斯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麽挑选这块领地。
北境不是讲尊严的地方,是讲生存的地方。
以自己的资源,有着靠山,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埃德蒙伸手,从桌侧取出一枚沉重的钢印。那是北境行省的开拓印,代表着这片荒原上的最初主权。
他将两份盖着皇室印章的文书一一摊开在桌上,目光略作停顿。
「既然你们都已选好领地,那从此刻起。你们就成了北境的男爵」
话音未落,他便将钢印重重盖下,金属与纸张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韦里斯与帕尔的心中皆是一震。
那一刻,他们正式拥有了属於自己的土地,成为了真正的开拓男爵。
哪怕眼下这头衔尚未带来任何实际财富,哪怕未来凶险未知,但这一纸承认,意味着他们将有资格站在北境的赌桌上,搏一个自己的未来。
兴奋丶志志丶野心与不安,在两人胸中翻涌。
埃德蒙将文书递还给他们,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北境严寒艰险,愿你们早日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堡垒,也愿你们能活到明年春天。」
他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能在这里活下来,本身就值得尊敬。」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不失关切:「总督府的开拓补给有限,你们可以去黑市看看,有些前期生存物资和奴隶,或许能找到用得上的东西。记得讨价还价,别当肥羊。」
帕尔眼中闪过些许轻蔑,毕竟他身後可是有庞大的卡尔文商会,但还是点头应下。
韦里斯则默默收起文书,郑重点头。
两人从总督府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洒落在石板街上,空气中却仍带着一丝北境特有的冷意。
正当帕尔调整衣襟丶准备昂首阔步地踏上男爵之路时,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那是一位身着深蓝长裙的女子,身姿婀娜,举止端庄,仿佛天然自带光辉。
她的蓝发在阳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眉眼精致冷峻,却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高贵气质。
帕尔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随行官:「这位女士是谁?」
随行官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些许敬畏:「埃德蒙公爵的女儿,艾米丽大人。」
帕尔一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脑海里顿时开始飞快运转。
埃德蒙的女儿?
那岂不是..正好!
年纪合适,出身高贵,家世匹配。
怎麽看都是自己完美的联姻对象。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未来的婚礼和两人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是不是叫做「亚瑟」好一点?
然而那位蓝发女子从始至终都没有朝他看上一眼,只是如雪般冷静地走过。
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仿佛他们只是街道上的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另一边,韦里斯却始终沉默。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女子身上,而是在低头沉思。
他知道自己真正该关注的,是路易斯。
那个昔日自己瞧不起丶如今却能在这片蛮荒中站稳脚跟,甚至赢得公爵认可的弟弟。
自己要怎麽与他接触?是坦诚求助,还是谨慎靠近?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雪峰郡的方向,心中默默做出决定:
如果能握住那根通往未来的绳索,哪怕低头一分,也值得。
艾米丽步伐优雅,从总督府前的阶梯上缓缓走过,靴底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串乾净利落的回音。
她没有看身边任何一个人。
包括那两个刚刚获得开拓权丶正处於人生最激动时刻的年轻人。
对她而言,这段时间以来,父亲帐下前来登记封地丶谄媚巴结的年轻贵族实在太多了。
刚才那两个在艾米丽眼中,也不过是父亲帐下那一长串「报备封地」的名单上随机冒出的两个名字而已。
尤其是她刚刚从赤潮领回来见过路易斯那般惊艳的男子後,其馀男性都变得黯淡无光。
「父亲。」她轻声道,微微行礼。
埃德蒙公爵一见她进来,就笑了,「你这次去赤潮领,感觉如何?」
「我只是去霜戟城周围看看。」艾米丽回答得有些勉强。
「别装了。」埃德蒙拿起酒杯晃了晃,轻敲桌角,「「你带了几套便装我都知道。真以为老子什麽都不查?」
艾米丽轻咳一声,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坐到父亲对面,「好吧,我就想亲自看看他+
「,女大不中留啊。」公爵摇头,笑得意味不明,「我这女儿,是不是快被拐跑了?」
「父亲!」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颊泛红。
「行行行。」埃德蒙摊摊手,笑意更浓,「那你倒说说,你这趟到底看到什麽了?」
「赤潮领,比我想的好很多。」艾米丽语气变得认真,「街道整洁,治安很好,居民很安心。我看到很多人笑着生活———那不是演出来的,他们是真的在努力生活。」
「听起来像个虚构出来的地方。」
「不是。」她摇头继续说道,声音有些低,却透着炽热的光,
「他们称路易斯是『太阳」,说他是带来希望的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宣传手段,但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人。是信任,也是尊重。」
埃德蒙盯着她看了几秒,似笑非笑,「观察挺仔细的嘛。看来我这准女婿让你印象不错?」
「我———」艾米丽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他确实比我预想的可靠。他有勇气,也有耐心,懂得治理。
那片被战火摧毁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他是认真在做事的人。」
「这就好。」公爵放下酒杯,「这样我把你嫁过去,也安心了。」
「谁说要嫁了。」艾米丽轻哼一声,侧过头不去看他。
「你不愿意,我还能逼你?」埃德蒙笑着摇头,「但你这话说得也太晚了点,你那点小心思,早都写在脸上了。」
艾米丽咬了咬唇,没有再反驳。
房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父亲。」她忽然轻声道,「你觉得—————-他值得托付一生吗?」
埃德蒙顿了下,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冷静理智的女儿,此刻难得有点动摇。
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麽,但这世上没有真正「值得」的人,只有你自己想不想去相信。至少从你这次的反应来看,他现在做得很好。」
艾米丽点了点头,心情有些复杂。
埃德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女儿说话时带了几分主观感情,甚至可能有些夸张。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她真的看重那个年轻人。
而且要不是路易斯确实有两把刷子,她不会这样评价。
「看样子,这小子—-应该不会让我女儿吃亏。」他心里默默想道,神情也松弛下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