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纲兄弟,碧滩汛去吗?」石镇仑轻车熟路地同这位水寇头子打招呼。
连续遇到两个水寇头子,得知撑排的这位是罗大纲,彭刚也不觉得有什麽好意外的。
毕竟罗大纲也是常年活跃於黔丶浔丶郁三江的天地会艇军武装。
天地会不开工资,浔州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抢劫又不是天天都有的抢,人家也要出来打工吃饭的嘛。
「去,石家兄弟快上船!咱们顺路,我正好要去江口圩卖鱼售木。」罗大纲停稳排,热情地挥手示意他们上排。
看着石镇仑毫无顾忌地上了罗大纲的木排,彭刚也跟在石镇仑身登上木排。
一路上,罗大纲和石镇仑攀谈了起来,所谈之内容无非是吐槽鱼木价格一天比一天贱,粮价一月高过一月,生活艰难之类的。
石镇仑不失时机地向罗大纲传教,邀请罗大纲加入拜上帝教,共拜上帝真神,一同斩妖除魔。颇有些中二的味道。
罗大纲认为拜上帝教神神叨叨,事事避着官府,难成大事,听说每隔几天还要做什麽礼拜。此时的罗大纲对拜上帝教不感兴趣,也受不了这样的约束。
天地会扎根两广多年,此时广西天地会势头正盛,风头远远压过拜上帝教。
道光二十六年,任文炳丶李观保所部天地会艇军在浔江下游起事,去年罗三凤部天地会於平乐起事,他罗大纲也藉机於荔浦起事,一度攻入永安州城。
只可惜天地会的成员鱼目混珠,组织松散,进城之後弟兄们只想抢一把散夥。
罗大纲所带的天地会人马很快被集合起来的绿营团练击溃,他不得不重新回到江上干起老本行,蛰伏起来等待机会。
近来贵县的张嘉祥,武宣的陈亚贵丶梁亚九丶江口圩的田芳丶象州的区振祖等天地会头目蠢蠢欲动,隐隐有起势的苗头。
这让罗大纲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希望,或许下次举事,天地会能成事打进省城桂林也说不定。
况且论基督教教龄,罗大纲要比洪秀全的教龄还要长。
罗大纲不仅反过清,也曾抗过英。
鸦片战争期间,罗大纲参加过广州北郊升平社学筹建的民间抗英组织平英团。
闯荡广州期间,罗大纲就与当地的白莱谟丶伊理等传教士等人有所往来,常年寄居教堂,拜过耶稣。
论对正儿八经的基督教教义了解,洪秀全未必比得上罗大纲。
罗大纲身为天地会的资深头目,天地会目下隐隐有成事的希望曙光,他没有理由选择在这个时候半途脱离天地会,改换门庭,加入拜上帝教。
「这位兄弟不像是粗人?看起来是位相公?」罗大纲被石镇仑传教传得有些烦了,偏头找彭刚搭话。
「以前是,很快就要成烧炭工了。」彭刚自嘲道。
「彭兄弟是去年我们贵县县试第二的童生,也入了咱们拜上帝会。」石镇仑插了一句。
「我罗大纲今天走运,碰上文曲星了。」罗大纲道。
「读书好啊,读书以後能做大官,不像我这等打鱼放排的粗人,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饥一顿饱一顿,没意思。」
「做满清朝廷的官更没意思。」彭刚接过罗大纲的话茬,「不做河里缩项鯿,要做海中昂头龙。打鱼的也能出人中龙凤。」
「不做河里缩项鯿,要做海中昂头龙。」罗大纲跟着轻声念了一遍,好奇地问道。
「能说出这等豪言的,也算得上是个人物,这话谁说的?」
「陈友谅。」彭刚回道。
「你说我像陈友谅?」罗大纲觉得这位相公倒不迂腐,也没读书人的架子,有点意思。
「不。」彭刚指了指不远处的麻袋和木排上带着盐渍的麻袋说道。
「你更像张士诚。」
这罗大纲,除了打鱼放排,也没少做私盐生意。
「哈哈哈,不好不好,张士诚的结局没比陈友谅好到哪里去。」罗大纲大笑着摇头说道。
两个天地会的艇军头目前後脚出现在黔江肯定不是偶然。
罗大纲和张钊八成是要赶着去集结江口圩一带的天地会会众起事。
从马来口到碧滩汛是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木排便行至碧滩汛。
彭刚不是未经人事,不知世故的少年人,他清楚石镇仑等人是为了护他周全专程陪同他跑一趟。
这船钱断然没有让石家人出的道理,他抢在石镇仑之前付了每人二十五文钱的船费。
罗大纲在碧滩汛附近将一行人放下,登岸後,彭刚与石镇仑朝罗大纲挥手作别。
一群拜上帝教成员被天地会艇军头目送到绿营驻防的汛口,果然是大清,什麽魔幻事都能发生。
碧滩汛为黔江平在山六十里江段上最大的一处定居点,清廷在此设汛置绿营兵驻守,以控扼黔江。
广西绿营原有二镇七协,二镇为右江镇丶左江镇。
乾隆五十三年,为镇压粤湘桂瑶民起义,清廷将原属桂林府的柳州丶庆远二府合并,并增设柳庆镇,广西绿营遂成三镇七协之格局。
七协未有变动,分别为义宁协丶平乐协丶庆远协丶梧州协丶浔州协丶新太协丶镇安协。
按照绿营编制,每协下设本标中营丶左营丶右营丶前营丶後营五营,各地再视情况设分防营。
广西三镇的最高军事主官为广西提督,三镇皆由广西提督节制。镇由总兵统带丶协由副将统带丶营视具体情形由参将丶游击丶都司丶守备统带。
营以下设汛,由千总丶把总统带,个别重要汛口会设置更高级别的都司丶守备统带,但这种情况较为罕见。
汛以下设塘,亦称分防,塘的主官便不再属经制官范畴,通常为外委丶额外外委丶或者乾脆是马兵丶战兵一类的高级绿营兵。
由此绿营形成提丶镇丶协丶营丶汛构成的军事体系。
广西绿营帐面上有三镇七协四十六营(含广西总督丶广西巡抚丶广西提督丶广西三镇总兵的标营),合计两万三千六百馀名兵丁,至於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绿营的基本作战单位是营,每营纸面人数通常在四百到九百人之间,其中战兵四成,守兵六成,马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通常每营会养四至二十名马兵负责报信传递军情。
也就是说绿营在最理想的满编情况下,不要说千总,哪怕是作为高级营官的参将丶游击在战时也很难做到统兵千人。
碧滩汛属右江镇浔州协左营,汛守为把总陈兴旺,捐班出身,乃世居浔州府的土家人。
按规制,碧滩汛应有六十八名汛兵,可彭刚在碧滩汛逛一圈下来,遇见穿着号衣的汛兵拢共不会超过二十五人,其中一半不是在摆摊卖东西,就是在河边揽客做摆渡生意。
碧滩汛有一个小染坊,染坊门口挂着「陈记染行」的木牌匾,想来是碧滩汛把总陈兴旺的产业。
石镇仑带着他的手下把炭背到陈记染行售卖。
他大舅萧国英则是背着一篓从那帮村收来的木炭去铁匠铺售卖。
「总爷,要炭不?这是杉木烧制的好炭,最适合打铁。」
铁匠铺的铁匠是一名穿着号衣的汛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周围的人管他叫吴铁匠。
「多少钱肯卖?」
吴铁匠对萧国英的态度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影视剧中的绿营兵丁那般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打人抢东西,只是正常问价。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终於达成交易,过完秤後一手交钱一手交炭。
「大舅,这笔买卖挣了多少?」彭刚很好奇大舅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除去成本,挣了有九十二文钱,就当是挣点脚力钱了。」财不外露,萧国英赶忙把钱收起来。
「你背来的炭少说有百斤重,就挣这麽点?」彭刚问道,「是炭收得贵了,还是卖得太便宜了?」
九十二文按照当前的米价连四斤米都买不到,从马来口到碧滩汛的船费是彭刚交的,刨去二十五文钱的船费,实际上萧国英这一趟只挣了六十七文钱。
这点制钱,折算成银子只有三分之一钱。
换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也就是说,在炭价不变,每趟利润固定的情况下,萧国英要跑三十趟才能挣到一两银子。
想到舅舅们送给彭刚兄弟姐妹们分量十足的银锁,彭刚不由得鼻子一酸。
不知道他们要这麽跑多少趟,才能凑够打一个银锁的钱。
「炭是从石记炭行买的,石记炭行卖的价钱很公道。」萧国英摇摇头,叹息道。
「铁匠铺的吴铁匠虽然压了点价,但也是正常价,这几年炭价本来就低,日子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