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十来二十岁的人想像不到自己老去的模样,总觉得青春会永远停留一样,师父在世时,陈拾安也以为自己很能忍受孤独。
直到师父真的离去,他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心底里,还是希望一路上能有个人说说话的。
因为对道士这个身份的好奇,话痨少女的问话也是稀奇百怪,即便毫无专业可言,陈拾安也不介意陪她唠。
不知什麽时候,背包里的黑猫儿醒了,大脑袋瓜从拉链缝隙里钻出来,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两位无聊的同行之人絮叨。
它通体乌黑如墨,毛色与黑色背包几乎融为一体,明明就待在一旁,少女却愣是没发现它的存在。
直到某一刻,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道士怀里的背包,才注意到拉链拉开的地方有一团黑乎乎的毛绒球。
「这是什麽……」
她微微凑近,眯起眼睛想看清。
猫儿也挑起琥珀色的眼眸,与她的目光直直对上。
「……啊!」
少女吓了一跳!等看清那团会动的黑毛球是什麽後,惊魂未定的神色瞬间转为惊喜,
「猫猫?!」
「你还带了猫呀?」
「它好黑!要不是刚刚它眼睛在动,我都没看见它!」
「它好肥……」
拾墨:「?」
能看得出来,少女相当喜欢猫,在发现猫後,注意力便全被猫给吸引了。
这只黑猫虽不像布偶猫那般亮眼,可通体如墨的毛发透着一种独特的深邃气质,琥珀色的眼眸里藏着不屑与高冷,却又灵动得仿佛能听懂人言。
温知夏越是看越心痒难耐,不过还是很有礼貌的没有乱上手,只是问道:
「我可以摸摸它嘛,我很喜欢猫猫!」
「不太行,它不喜欢生人,会挠你的。」
「好吧……」
温知夏有些可惜。
猫儿却偏偏作怪,见少女欲摸不得的模样,它反而搔首弄姿起来,勾引得温知夏馋涎欲滴,却又奈何不得。
哼,叫你说我肥,难受死你!
……
随着路程过半,气温越来越高。
慢悠悠的公交车里,渐渐响起了一些抱怨的声音:
「师傅,你车里开空调了吗?怎麽後面这块这麽热?我睡着都被热醒了!」
「是啊是啊,这空调口一点风都没有……」
「这麽热的天,总不能只开前面的空调吧……」
听着中後排乘客的不满,司机师傅也很无奈:
「後面的空调坏了,都忍忍吧,我也没办法。」
「这大夏天的,没空调不热死人哩!」
听到这话,温知夏才注意到了中後排没开空调的事,转头看看周围乘客,多少有些显得闷热的样子,而她自己却并没有感到有什麽闷热。
「我们这边的空调也不出风了吗?」少女好奇问坐在窗边的小道士。
「嗯,应该也是坏了。」陈拾安点点头。
「那你热吗?你的道袍看起来不凉快,又坐在角落……」
「不热,心静自然凉。你很热?」
「没有哇,我平时最怕热了,不过现在也不感觉热。」
虽然名字叫知夏,但少女平日里最怕热了,这会儿周围人都热得不行,可偏偏最怕热的她不感觉热,这倒是让她感觉神奇起来。
莫非心静自然凉真的有效?
温知夏知道自己不是能静得住的性子,或许是和身边小道士交谈时,那种和煦自在丶心平气和的氛围让她感觉舒服吧。
闷热难耐,不少後排的乘客坐不住了,乾脆离开座位走到中前方去,站着也比坐着舒坦。
一位大妈以掌为扇,站在陈拾安两人的位子旁,一边扇着风,一边跟小道士搭话。
「小师父,你是道士吗?」
「是道士。」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可以吗?」
「请说。」
「就是我家老头,最近夜里总觉得喉咙发紧,每天醒来口气重得不行。前些日子他跟几个同乡上过山,你说会不会是……」
见大妈煞有介事的模样,一旁的温知夏也支棱起了耳朵,脑中霎那间就脑补出了什麽阿飘掐脖子的画面出来。
却见陈拾安只是点了点头道:「大概是肝火旺了,平时多喝点水,有条件的话泡点清凉茶就好。」
「没有遭什麽东西吧……」
「没有的。」
「还有啊,我儿子那天也跟着一块去了,最近见他整日无精打采丶萎靡不振丶昏昏欲睡,走起路来腿还打软,年纪轻轻就腰酸背痛了,那日见他打游戏时还跟人说什麽魅魔之类的……」
「这种状态像是纵欲过度了。」
「啊?他还没有女朋友哩!」
大妈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作为新时代少女的温知夏可脑筋转过弯儿了,微红着脸捂嘴哧哧笑。
别看陈拾安年纪不大,说起这种话题时,他却一点不害臊的。
对於类似大妈的这种问话,他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很多人对道士都有误解,问的问题也大多跟真正的『道』无关,像什麽头痛脚热失眠多梦啥的,科学医学搞不定的事,便想着寻求玄学来解决。
这就好比你明明是学编程的,别人却总叫你修电脑一样,身为道士,陈拾安觉得自己都能挂个牌当半个医生了。
「回头可以让你儿子查查是肾阳虚还是肾阴虚,阳虚可用锁阳固精丸丶桂附地黄丸,阴虚可用六味地黄丸丶知柏地黄丸,若是肾精亏虚的话,可以用点五子衍宗丸,用药之馀,平日里也多注意把持才是。」
「额……噢噢,谢谢小师父。」
不管大妈信陈拾安也好,还是继续坚信儿子遭了脏东西也罢,反正一旁的少女听着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你懂得好多!你们道士也学这个吗?」
「耳濡目染而已。」
温知夏来了兴致,转过来面向他:「那丶那你可不可以也帮我看看?」
「……」
陈拾安端量起面前的青春少女来。
不得不说,面前的女孩长得相当漂亮,搭配着这一身蓝白的校服,颇有一种青春无敌之感。看额头,饱满圆润得像春日初绽的花苞,是福泽深厚之相;看眉眼,眉毛轻柔舒展,眉尾微微上扬,眼眸黑白分明,瞳仁大而有神,显露出聪慧过人丶性格开朗的特质。
陈拾安给她看相的时候,她也在看着陈拾安。
少女以前在街头花二十块钱算过命,那些给人看相的不是糟老头子就是大妈,论形象,自然没法和陈拾安比。
或许是两人年纪相仿,陈拾安长得又好看,被他这样盯着看了一会儿,温知夏开始有些害羞起来了,忙出声打断这样的古怪情绪:
「怎麽样怎麽样,你看出什麽来了?」
「你……」
「先警告你噢,我还没有对象,可不许乱说!」想起刚刚陈拾安跟大妈说的那些话,少女忙打了个补丁。
「你的面相很好,左右逢源,顺遂如意,福泽相伴。倒是最近有些上火了,少熬夜,多注意休息,多喝点水。」
虽然心里没把小道士的话太当真,但人总是爱听好话的,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真的吗?」
「我一向有什麽说什麽。」
「嘿嘿,谢谢~~」
……
原本枯燥的旅途,因为有了个话搭子,变得有趣了许多。
不知不觉,公交车抵达了终点站。乘客们陆续下车,座位上的陈拾安和温知夏也各自背起包站起身。
这样聊了一路,两人没互道姓名丶也没留联系方式丶也不知对方下一站要去哪儿。
一来是少女觉得自己学生的身份跟道士是两个世界;
二来是陈拾安从不强求缘分,大家本是陌路人,恰逢同行一段路,到了分叉口便各自散去,这世间人与人的关系看似复杂,说到底也无非如此。
「我走啦,有机会再见,小猫小猫,拜拜!」
被陈拾安评价为福泽深厚的少女,跟他和他背包里的猫挥了挥手,顺遂如意地登上了另一趟恰好到站的公交车。
看着自己的路搭子乘车离去,陈拾安拿出葡萄糖水喝了一口,打开手机查了查去往云栖一中的路线。
不远。
步行五十分钟而已。
走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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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云尘夏天和RUY16109两位同学的盟主呀!都是老书友老盟主了!非常感谢一直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