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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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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169【翻手为云覆手雨】
    第170章 169【翻手为云覆手雨】

    谭明光眉头微皱,他没想到郑博彦的态度居然如此强硬。

    转念一想,他又很快明白过来,多半是因为这场商谈让郑博彦产生错觉——他以为府衙被今日城内的变故镇住,想要尽快平息事态,所以他才敢一上来就这般放话。

    谭明光朝旁边看去,只见薛淮神色如常,并未因为郑博彦的表态而动怒。

    郑博彦仿佛一拳砸在空气中,场间呈现诡异的沉默。

    「郑翁之意……是因为对本官不满,所以尔等联合起来,让各家名下商号闭门歇业,以此来向官府示威施压,对麽?」

    薛淮淡淡开口,眼神不见波澜。

    郑博彦倒也不傻,知道不能落下那种话柄,当即凛然道:「薛大人!草民不过一介卑贱商贾,岂敢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草民方才说得很清楚,府衙行事自有章程,而我们郑家多做多错,那就只有关上大门以求自保。当然,薛大人若想继续查我们郑家,郑家上下定会全力配合!」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抱有侥幸,各自家中的帐册早已伪饰妥当,一些可能会成为官府目标的关键人物也已藏匿起来。

    一如刘傅所言,薛淮总不能光靠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就将扬州四姓斩尽杀绝。

    薛淮朝那边望去,目光依次在刘许丶郑博彦丶王世林丶白修和葛怀城五人脸上稍作停留,依旧平静地说道:「五位想来是一致的态度?」

    此刻当着几十位两淮中小盐商,刘许等人自然不会众口一词,但他们的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王世林嘴唇翕动,但是在看到薛淮的目光之後,明智地闭上了嘴。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本官知道,因为刘氏兄弟和郑宣等官吏被审查,你们对府衙多有怨言。不过本官素来公私分明,那些贪官污吏的罪行不会连坐到你们身上,所以本官最後问一次,五位可愿改变决定,让你们各家名下的产业恢复正常运转?」

    刘许想起临行前父亲仓促的交代,便拱手道:「厅尊容禀,非是我等不愿配合,实在是家中人心惶惶难以安定,唯恐又出现差错,因此只能暂时关闭各处商铺。」

    言下之意,只有府衙暂停一切对本地官绅的追查行动,他们才能安心做事。

    这就是他们今日愿意来一趟影园的缘由。

    如果能用商户罢业的手段逼迫薛淮停手,对於本地豪族而言当然是最划算的交易,反正他们也不指望能和薛淮站在一条船上。

    「也好,本官不勉强你们。」

    薛淮这句回应让刘许心中一凛,却又觉得事已至此,薛淮难道还能强逼他们继续开门做生意?

    到时候米价飞涨百姓骚乱,就算薛淮背景通天,庙堂诸公也不会任由他这般恣意。

    薛淮心中冷笑,转而看向那几十名中小盐商。

    其实真正说起来,刘郑等五家固然实力雄厚,这几十家盐商联合起来的影响力还要更胜一筹。

    他们虽以盐商为名,却不是只经营盐业,基本都有其他方面的营生,涉及扬州一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他们能够改弦更张,刘傅的安排便没了用处。

    眼下他们站在官府的对立面,根源在於生存的命脉即盐引掌握在几家大盐商手里,同时还有拆借银子需要还帐的重压。

    薛淮缓缓起身,看向那些人说道:「先前在府衙门前,本官对你们说过,你们并非有心闹事,而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说到底,你们一是担心将来拿不到盐引,二是急需一笔银子来平帐,对否?」

    徐德顺左右看看,起身应道:「厅尊,确实如此。」

    薛淮微微一笑道:「如果本官能帮你们解决这些困难呢?」

    这句话犹如巨石投湖,瞬间在堂内引起一片骚动。

    郑博彦微微变色,和刘许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向神态从容的乔望山。

    他们很清楚沈家的现状,且不说沈秉文身陷囹圄,就算他此刻在场,沈家亦拿不出那麽多现银来帮那些盐商平帐。

    资产和现银流水是两回事,沈家如果冒然动用钱庄的存银,只需要那几家放出消息引发挤兑,钱庄破产并非危言耸听。

    当下放眼整个扬州乃至两淮商界,能够出手帮助这些盐商的唯有乔望山一人。

    乔家作为扬州四姓之一,传承已有上百年,在和刘家决裂之後面对几大豪族的围攻依然能够屹立不倒,可见乔家德安号底蕴之深厚。

    刘许和郑博彦等四人对视一眼,他们对於乔望山的出手早有预料,因此即便有些恼怒,但也不会惊慌失措。

    就算乔望山敢冒险站在薛淮那边,他真舍得用整个德安号去托举那几十名盐商?

    这也是徐德顺等人最关注的地方。

    乔家有钱不假,可他们几十家需要的银子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此时,得到薛淮示意的乔望山站起身来,朝众人作一个团揖,笑容可掬地说道:「承蒙谭府尊和薛厅尊赏识,乔某代表德安号,愿意向诸位同仁提供借银以做周转。」

    徐德顺恭敬地说道:「多谢乔老出手相助,只不知德安号可以拿出多少数额的借银?」

    乔望山从容地说道:「一百五十万两。」

    众人陷入沉默。

    一百五十万两自然算得上天文数字,由此可见乔家之豪富,能在不影响自家产业运转的前提下,一次性拿出这笔银子。

    问题在於此刻堂内足有四十馀名需要借贷的盐商,先前他们的拆借银子是刘丶郑丶王丶白丶葛多家联合提供,如今光靠一个乔家显然还不够抵消。

    另一位名叫毕自严的盐商吞吞吐吐地说道:「薛大人,草民深感您的恩情,只是……」

    他欲言又止,场间众人却知道他为何犹豫。

    乔家能帮一部分人脱离债务危机,可是其他人怎麽办?

    刘许神色如常,心中长出了一口气,他起初还真担心乔老头子一出手就化解所有问题,同时庆幸盐运司将沈秉文提前关了起来,否则这两人联合出面,凭藉乔沈两家的底蕴,说不定真有可能逆转局势。

    薛淮不再去看刘许等五人,他望着毕自严平静地说道:「诸位,现在你们应该知道,究竟是谁在尽力帮助你们,又是谁在想方设法利用和胁迫你们。」

    这句话让刘许和郑博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毕自严丶徐德顺乃至其他盐商连连点头。

    盐运司和刘家等豪族将他们当做夜壶一般,如今更是逼着他们和扬州府衙作对,只可惜那些借据是他们主动去求来的,并非对方逼着他们拆借银子,否则他们早就翻脸不认。

    如果有的选,他们自然知道应该站在谁那边。

    薛淮与谭明光对视一眼,心知火候已到,随即离席走到堂下,环视众人道:「本官今日请你们齐聚於此,一者是帮你们解决困难,二者是要你们明白,你们的活路不在於帮某些人威逼府衙,不在於向官府示威施压!说到底,你们的活路在於随本官一道扫清污秽,还两淮地界一个朗朗乾坤!」

    这番话掷地有声,却让一众盐商有些懵。

    他们只想拿到盐引化债从而保住家业,怎会和薛淮慷慨激昂的陈辞扯上关系?

    「尔等往日之难今日之困,根源何在?」

    薛淮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们,顺势抬手指向刘许等人:「本官来告诉你们,是刘家!郑家!王家!白家!葛家!还有纵容他们操控这场认窝大戏的那些人!」

    「是他们垄断盐引丶操纵物价丶囤积居奇丶逼死那些中小商户!」

    「是他们以利相诱丶以势相压,让你们签下高利借据!」

    「是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盘剥你们这些真正的盐商!是他们推迟认窝大会卡住盐引发放,要把你们逼上绝路,让你们觉得是本官肃清吏治连累了你们!」

    「从而让你们恨我薛淮丶恨官府丶甚至恨大燕朝廷,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满堂死寂。

    刘许等五人面色苍白,薛淮这番话已经不止是诛心,更是当面要他们的小命!

    数十名两淮中坚商户怔怔地看着薛淮。

    其实他们以前都隐约明白薛淮所言的道理,毕竟盐运司和刘家等豪族一直通过盐引掐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朝西,但是今日听完薛淮的慨然之语,他们宛如醍醐灌顶一般,面前的景象变得无比清晰。

    今年盐运司突然要举行认窝大会,他们先前没有任何准备,为了维持家业的正常运转,只能冒险去拆借银子,虽说利钱很高,可他们想着只要能够及时拿到盐引,那些利钱倒也不算什麽。

    谁知认窝大会推迟至今,导致他们要面临破产的风险。

    「薛大人明鉴!」

    徐德顺颤声道:「草民确实深受其害,只是现今难关何渡?」

    乔望山立刻表态道:「徐老弟放心,德安号会优先为你准备拆借的银子,你去把欠的银子还清,往後不必再受他们的胁迫!」

    徐德顺无比感激地说道:「多谢乔老!」

    「乔老!」

    「还有我们周家!」

    「请乔老相助!」

    群情沸腾,刘许等五人如坐针毡,他们现在不可能在薛淮面前服软,但是局势已经越来越偏向对方。

    乔望山挨个应承下来,可是他终究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便在这时,薛淮抬眼向堂外看去。

    「沈家愿助各位一臂之力!」

    一个清脆的嗓音骤然响起。

    堂内一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身玉立的沈青鸾迈步入内,她身後跟着两名三旬男子以及十馀位扬州本地富绅,都是这些年紧密追随沈家的盟友。

    那两名三旬男子却有些面生,此刻堂内很多人都不曾见过他们。

    薛淮朝沈青鸾望去,只见她薄施脂粉,眼底的疲倦却很明显,可见这些天的奔波委实不易。

    沈秉文忽然被关入盐运司衙门,即便他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和准备,仍旧免不了沈家人心浮动,全靠沈青鸾在几位大掌柜的支持下稳住局面,同时她还要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沈青鸾带着一群人先向谭明光和薛淮见礼,然後对一众盐商说道:「诸位长辈,小女奉府尊和厅尊之命,从广泰号钱庄中筹措了一笔银子,此外还请来两位强援,足够帮大家度过眼下的难关。」

    乔望山心领神会,看向那两位三旬男子问道:「这两位是?」

    「晚辈陆子文,见过乔老。」

    「晚辈姚聪,见过乔老。」

    两人一丝不苟地见礼。

    乔望山还未开口,盐商之中便有人惊呼道:「杭州陆家?嘉兴姚家?」

    沈青鸾顺势说道:「没错,他们便是浙江商会陆家和姚家的代表,两家的家主皆是家父的知交好友。此番听闻扬州商界诸位同仁有难,陆姚两家愿意与我们沈家一道,向大家提供临时周转之银。」

    「太好了!」

    徐德顺大喜过望,余者莫不喜上眉梢。

    如今有乔沈两家的鼎力支持,又有浙江商界执牛耳者的助力,他们就算有再大的困难都能从容应对。

    「哐啷」一声,只见老迈的郑博彦一时慌乱碰倒了面前桌案上的酒盏。

    刘许丶白修丶王世林和葛怀城四人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因为他们看到那几十名盐商投来的目光之中,杀气宛如实质。

    「诸位——」

    薛淮一开口就吸引绝大多数人的注视,他面带微笑地看向沈青鸾,继而道:「本官向来言出必行,如今你们该信了吧?」

    「多谢大人恩德!」

    几十名盐商几近感激涕零,毕竟这些天他们备受煎熬生不如死,此刻桎梏尽去,岂能忘记是谁的恩情?

    薛淮点头道:「现在本官想问一句,你们是打算继续过以前的生活,还是配合本官扫清这扬州城的污秽阴霾?」

    一阵极为短暂却又仿佛很漫长的沉寂过後,有人站了出来。

    「草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过是片刻之间,几十名盐商相继站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刘许等人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

    这些盐商曾经是盐运司和几大豪族手中最有用的刀,现在刀柄却握在了薛淮手中!

    他们就像曾经的仪真县胡家一般,虽然无法涉及那几家和盐运司最核心的机密,但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些把柄,这麽多证据集合起来,同样足够要了刘傅和郑博彦等人的命!

    薛淮看向刘许等人,迈步走了过去,来到几人身前。

    他不轻不重地说道:「知道本官为何特意要请你们来此吗?」

    「其实方才只要你们站出来说一句,不会因为那些拆借的银子侵吞那些盐商的祖业,局势就不会如此变化。」

    「虽然你们几家掩饰得很好,但别人不是傻子,谁不知道那些钱庄背後的东家就是你们几位?」

    「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你们的狠毒绝情,在没有了约束之後,他们的反扑才会足够汹涌。」

    刘许浑身发抖,颤声道:「薛大人——」

    「本官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冥顽不灵。」

    薛淮乾脆直接地打断,随後转身看向数十位富绅说道:「诸位,不知扬州城能否在半天之内恢复祥和安宁的原状?」

    「谨遵大人之命!」

    众人整齐的声浪几乎可以掀翻房顶。

    「多谢。」

    薛淮朝众人拱手一礼,随即继续盯着刘许,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刘傅,扬州城已经戒严,本官稍後就去富丽堂皇的刘宅,希望他已经做好准备,为这麽多年鱼肉扬州百姓付出相应的代价。」

    刘许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郑博彦等人在短暂的迟疑之後,几乎是同时朝薛淮跪下,哀求道:「求薛大人开恩!」

    薛淮掸了掸衣袖,漠然地说出两个字。

    「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