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109【谋身之道】
翌日清早,府衙二堂。
谭明光打了一个哈欠,望着精神饱满的薛淮,不禁感慨道:「景澈贤弟,昨夜睡得可好?」
薛淮微笑道:「托府尊的福,一夜安眠。」
「还是年轻好啊。」谭明光由衷赞道:「你此行奔波千里不见风霜,若是换做愚兄,只怕早就累得叫苦连天。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依我之见,你不如先歇息三五日,养足精神再打理政务,如何?」
「多谢府尊体谅。」
薛淮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随後道:「下官一早就来叨扰,其实是有两件事想和府尊商量。」
「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便是方才府尊所言,下官想休整三日,从大後天开始正式接手同知庶务。」
「可以,那第二件呢?」
「府尊,下官这是初次外放,之前一直在京中为官,对於地方风土人情不甚熟稔,定有诸多不通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薛淮顿了一顿,略显凝重道:「昨夜下官回到住处之後,隐隐有些後悔,或许不该在宴席上扫了大家的兴。」
谭明光心中微动,望着对面年轻人诚恳的眼神,暗道谁说这位探花郎只知横冲直撞?他明明心思玲珑剔透,这不一大早就来探老夫的底细麽?
薛淮明面上是在致歉,其实是在试探谭明光的态度,进而看清他是否在韬光养晦。
谭明光昨夜与幕僚聊了很久,他确实很羡慕薛淮身上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特质,但也仅此而已。
他这一生仕途坎坷,前十二年一直困在从七品的位置上,一度因为灰心丧气生出离开官场的念头,好不容易才坚持下来。
後来也算不得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毕竟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四十多岁才升为汉阳知府。
倘若他朝中有靠山,这个年纪未尝不能再努力一把,五十多岁的三品高官正当年。
问题就出在这里,谭明光不是没有想过寻一位靠山,然而那些大人物如何看得上他这样一个履历平平丶年近半百的老头子?
故此,谭明光欣赏薛淮的勇毅丶认可他的志向,却不会一时冲动与他并肩——二十多年宦海沉浮,早已磨平他的棱角和热血。
「你千万不要自责。」
谭明光微笑道:「这件事原本就是郑推官办的不妥,大家为你接风洗尘分属应当,但不该请来那麽多风尘女子弄得人尽皆知,对你的官声影响不好。不过他亦是好心办了错事,还望贤弟莫要见怪。」
像他这样久经磨难的老官僚,自然不会轻易留下话柄,主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不会得罪。
薛淮亦笑道:「下官明白。」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聊聊往後的分工。」
谭明光显然不愿深入那个话题,继而道:「按照朝廷规制和吏部的章程,愚兄总领本府一切事务,在你到来之前,由刘通判丶郑推官丶胡经历丶乔照磨和徐检校等人协助料理府衙政务。如今景澈贤弟来了,愚兄欢喜不尽,终於盼来一位得力臂助,往後定能使得本州物阜民丰。」
「府尊谬赞。」
薛淮冷静地说道:「下官此来便是请府尊厘定权责。」
「好说,好说。」
谭明光略作沉吟,徐徐道:「以愚兄之见,经历丶照磨丶检校等人各司其职,推官专司刑名诉讼丶覆核案件,通判分管赋税丶徭役丶文书诸事,贤弟则负责统管他们,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依照常理而言,统管这些属官原本是知府的权力范围。
虽说这不代表谭明光就失去了对应的权限,只是给予薛淮一个名正言顺撬动府衙格局的由头,但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主官十分少见。
仿佛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谭明光更进一步道:「除此之外,贤弟还要分管水利丶盐务丶漕运和粮储诸事。」
「这……」
若说先前薛淮好歹有些心理准备,此刻真的是面露惊讶。
谭明光所言四项政务乃是扬州府的重中之重,水利关系到境内江防安危,粮储关系到百姓民生稳定,至於盐务和漕运更是扬州赋税收入的大头。
简而言之,谭明光这是将府衙大权拱手相让,若是薛淮心黑手狠,完全可以直接架空这位府尊大人。
望着中年男人面上和煦的笑意,薛淮觉得这或许也是对方的试探,因此谦逊地说道:「府尊如此信任下官,实令下官感佩莫名,只是下官年轻资浅,能力多有不足,岂能担此重任?还请府尊斟酌一二。」
「贤弟莫要过谦。」
谭明光摆摆手,情真意切地说道:「你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先有薛文肃公的言传身教,後有大司空的倾囊相授,单论才学胜过愚兄远矣。若说以前你还缺了几分历练,这大半年来你取得的成就足以令人心服口服。所谓能者多劳,贤弟既然胸怀抱负,岂能踌躇不前呢?」
「府尊误会了。」
薛淮诚恳地说道:「下官并非刻意推诿,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倘若冒然领受诸多权责,难免会引起物议。」
谭明光坦然道:「贤弟肯定明白一个道理,成大事者当不惧流言,你若是继续推辞不就,莫非是担心愚兄在给你挖坑?」
薛淮摇头道:「府尊胸怀宽广为人光明磊落,下官岂会有这等小人之心?」
「那便如此说定了。」
谭明光不再迟疑,坚定地说道:「贤弟且休整三日,届时再担当重任。愚兄相信在你的操持之下,扬州百姓定能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一刻他眼中满是热切的期许。
大半个月前当他得知薛淮便是新任同知,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对待这位翰林新贵,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直到昨夜亲眼见到薛淮果断的应对,他才下定决心。
他只求安稳二字,不愿掺和进薛淮的志向和抱负,但这不代表他要和薛淮作对,相反他可以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予薛淮最大的便利。
总而言之,他既然能放权给刘让等人,缘何不能放权给薛淮?
更深一层的考虑,他这样做虽然有可能被上面评为庸才,至少能把可以预见的风险转嫁到薛淮身上,由他去和扬州本地官绅斗法,事成之後少不了他这位知府的功劳,倘若薛淮失败,下面的人也不会将战火烧到他身上。
当此时,薛淮也反应过来。
望着神情和煦亲善的谭明光,薛淮心中感触良多。
这位府尊大人已经领悟明哲保身的真谛,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奢求如泥鳅一般滑溜的谭明光能成为助力,於他而言对方做到这个程度便已足够。
一念及此,薛淮起身行礼道:「府尊殷切期望,下官必铭记在心。」
「诶,无需多礼。」
谭明光抬手虚按,又提醒道:「贤弟,你们薛家和本城沈家乃是世交,不妨趁着有闲暇去拜望一番。」
「下官正有此打算。」
薛淮顺势道:「府尊,下官告辞了。」
谭明光起身笑道:「好。」
他亲自将薛淮送到门外,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心中默念道:「老夫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是成是败,就得看你自己的手腕和造化了。」
……
城西,沈园。
闺房之中,少女对镜梳妆。
丫鬟芸儿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道:「小姐,你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说,昨夜影园可热闹了。」
沈青鸾拈起一片胭脂,问道:「有多热闹?」
「为了给薛厅尊接风洗尘,府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去了,还请来……」
芸儿忽然意识到什麽,连忙闭上嘴巴。
「请了谁?」
沈青鸾望着铜镜里芸儿刻意躲在後面的小脸,似笑非笑地问着。
芸儿曾经跟着沈青鸾北上入京,自然知道一些小姐的心事,因此小心翼翼地说道:「据说有人请来涵碧轩的绛雪和流霞舟的景砚卿,为薛厅尊献艺佐兴。」
「哦。」
沈青鸾看不出喜怒,只是握住胭脂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委屈。
芸儿见状连忙说道:「不过小姐你放心,薛厅尊与那两位清清白白,最後还直言告诫那些官儿,让他们往後不得再弄出这等排场,身为朝廷命官理当爱惜百姓,不能恣意浪费民脂民膏。」
沈青鸾的脸色瞬间转晴,她放下胭脂,用左手轻拍丫鬟的手臂,一迭声地问道:「什麽叫清清白白?难道淮哥哥会胡来不成?还有什麽叫我放心?我放心什麽?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要放心呢?」
芸儿笑着避让,求饶道:「小姐,婢子说错话了,只是觉得小姐和薛厅尊从小一起长大,自与旁人不同。小姐理应关心薛厅尊,毕竟你们情同兄妹——不是!」
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大,满是惶恐之色。
沈青鸾白了她一眼,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芸儿这才放下心来,她服侍沈青鸾多年,知道她并未真的生气。
便在这时,又一名丫鬟快步进入房内,急促地说道:「小姐,夫人让你尽快收拾妥当去正堂,薛厅尊稍後就会登门拜访,已经派人提前来知会了!」
「呀。」
沈青鸾脸上绽放激动的喜悦,略显慌乱地对芸儿等人说道:「快,帮我上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