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1【选择】
薛淮想起一个月前在东宫的见闻。
太子虽然隐晦地表露过招揽之意,但翰林院已於腊月二十封印,此後薛淮没有再见过太子。
换而言之,他们此前拢共只单独见过两次。
在薛淮并未明确表态的前提下,想来太子不会做这种自以为是的糊涂事吧?
他抬眼望向姜璃,不由得心中一动,微微皱眉道:「莫非太子殿下找你了?」
「聪明。」
姜璃的表情还算平静,她不疾不徐地说道:「初八那日我去东宫看望太子,他在我面前将你好生夸赞一番。抛开我们私下的约定不论,我的侍卫在九曲河边救了你丶我去太湖楼帮你解围丶以及我让户部给广泰钱庄放行,这三件事肯定瞒不了陛下和太子。」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默。
姜璃继续说道:「你升任侍读不久,只去过东宫两三次,太子肯定不好意思直接找你办事,毕竟他还未施恩於你。但他知道你我关系不浅,最重要是我对你有恩,所以他让我出手相助。」
薛淮冷静地说道:「殿下可否说说太子究竟想要什麽?」
姜璃道:「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以自己的名义委托你,在春闱阅卷的时候将名单上的人举荐给主考官。这几名举子在答卷时会在特殊的位置用特殊的字眼,届时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就是科举舞弊难以杜绝的根源之一。
薛淮稍稍一想就明白,比如某考生会在文章首段第二丶四句分别嵌入两个约定好的字,然後将这个信息提前告知阅卷官,等阅卷的时候考官就能分辨出哪张答卷是那个考生的。
这种作弊手段几乎无法防范而且极其隐蔽,除非作案者主动暴露自己,像糊名和锁院之类的措施起不到任何作用。
思忖片刻之後,薛淮略显迟疑道:「殿下为何不拒绝太子?」
「如何拒绝?」
姜璃自嘲笑了笑,喟然道:「太子对我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关照我,这是日积月累的情义,容不得我开口拒绝。更何况他毕竟是太子,大燕未来的皇帝,我要是现在得罪了他,将来何以为继?」
其实以前姜璃有过类似的袒露心迹。
她是齐王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她之所以能有今日尊贵的地位,主要是靠天子的偏爱。
但天子终究会老去,未来的大燕将由新君做主。
至少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太子最有希望成为那个人。
姜璃如果想一直维系自身的地位,她就必须懂得人情往来。
薛淮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他轻叹道:「都是身不由己。」
姜璃点头道:「是啊,没人能随心所欲,就连陛下都做不到这一点,更遑论我这样没有力量空有公主名头的孤女?」
薛淮自然不信这句话。
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表明姜璃非同一般,但眼下没有必要争论此事。
薛淮想了想问道:「殿下觉得我应该怎麽做?」
「我建议你接受。」
姜璃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十分憎恶这种营私舞弊之举,但科举从来都做不到清如许,就算太子不插手,其他人也会想方设法分一杯羹。而且这和工部窝案不同,在春闱里谋求几个名额,早已是朝堂诸公心照不宣的事情,就连陛下对此都未必不知情。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乱子,比如考题提前泄露形成大规模的动荡,陛下亦不会苛求绝对的乾净。」
薛淮明白她的意思,这件事显然是官场的潜规则。
会试三年一届,每届取士三百人,平均一年一百人。
这其中只有一甲三人和二甲大约七十人是进士出身,他们要麽入翰林院要麽成为京官,仕途顺利之人未来若是不能入阁,也有希望成为六部尚书或者地方督抚。
人数最多的三甲同进士即便通过朝考,大多也只能外放,极少有人能升到正三品以上。
简而言之,每三年争七十多个名额,朝中各方势力谁会放弃这个机会?
太子固然贵为储君,但他的位置并不稳固,同样需要培养足够多的心腹股肱。
薛淮沉吟道:「就算我愿意帮太子做这件事,可我终究只是同考官,只有举荐权没有决定权,万一孙阁老和岳侍郎没有取中我举荐的卷子,岂不是一切都白费了?」
「我先前同你说过,既然我们要合作很久,那麽最重要的是互相坦诚,所以你不用这麽委婉地套我的话。」
姜璃白了薛淮一眼,坦然道:「一首咏梅词让你名声大噪,主考官和副总裁就算不顾忌你的座师沈尚书,也得在意士林中的风评。只要你举荐的卷子没有问题,他们一般不会无故黜落,否则你一时不忿,离开贡院後写首传世词作指桑骂槐,再经由全京城的花魁传唱,孙阁老往後还怎麽出门见人?」
薛淮闻言不禁失笑。
姜璃知道这还不够说服薛淮,又道:「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肯定还有另外的安排,只是没有对我明言。薛淮,我之所以建议你照办,并非完全出於我自己的利益得失,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明白。」
薛淮平静地说道:「虽说此事是经由殿下之手,但那些举子只要高中为官,他们早晚会向太子靠拢,届时太子自然会承我的情。」
姜璃点头道:「便是如此,那你想好了吗?」
薛淮不置可否地说道:「殿下,能否告诉我名单上有哪些名字?我保证不会对外泄露。」
「我自然相信你。」
姜璃不假思索地报出五个名字,又简略地介绍这五人的身份履历。
薛淮意味难明地说道:「山西布政使的侄儿丶湖广按察使的长孙丶太仆寺卿的族人丶詹事府少詹事的妻族晚辈,真是群英荟萃,无一不是大有来头,唯一一个没有明面官场关系的周霁山,还是近几年北方文坛颇有名气的才子。」
姜璃没有催促,她知道以薛淮的秉性很难接受这种事的存在,更遑论要他破坏自身的原则。
片刻过後,薛淮忽地话锋一转道:「殿下,你有没有靖安司的人脉?」
既然姜璃说要互相坦诚,他自然不会客气。
姜璃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迟疑道:「有倒是有,只是并非靖安司的高层,因为我不想引起韩佥的注意,那是一条不叫嚣但特别阴狠的恶犬。你想做什麽?我得提前说清楚,你可以不答应帮助太子,但是千万别冲动胡来,这不像工部的案子,你承担不起後果。」
「殿下误会了。」
薛淮微笑道:「我只是想问问顾衡背後的黑手查出来了吗?」
「没有。」
姜璃松了口气,徐徐道:「据我所知,这件事多半会不了了之,因为好像牵扯到了後宫。」
听到这儿,薛淮便没有继续追问。
「关於春闱一事……」
他想了想说道:「殿下如何看待公平二字?」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是容我直言一句,古往今来无论何地都不存在真正的公平。」
姜璃此刻的脸色颇为严肃,认真地说道:「就拿你自己来说,如果没有陛下的青睐,没有令尊的遗泽,你能成为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吗?短短一年时间,你从童生到三鼎甲,走完绝大多数读书人几十年的路,这对他们而言算公平吗?」
薛淮默然。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前世的峥嵘岁月。
前世他出身於一个普通家庭,父母给予他足够的爱和尊重,但是无法在事业上帮到他,真正让他改变自身命运的是那场高考。
他很庆幸这是较为公平的比拼,他依靠自身的努力取得入场券,而後才能一步步实现胸中的抱负。
或许如姜璃所言,人类社会不可能存在绝对的公平,然而薛淮始终觉得,世间有些事的底线不能太低。
一念及此,他直视着姜璃的双眼说道:「不算公平,但至少我的答卷没有问题,我的文章和策论对得起探花这个位次。」
姜璃轻叹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纠结?我看过这五个人的文章,周霁山的才学名副其实,其馀四人也不算差,都有十几年的火候,可见他们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没有纠结,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薛淮面色沉静,用最朴实的言辞说道:「打个比方,我现在就在阅卷,面前有十份卷子,其中五份来自太子举荐的人选,另外五份则属於没有官面人脉的清贫士子。从答卷本身来看,清贫士子答得更好,那我应该如何选择?」
「我若遵从太子的心意,将那五位官宦之後选中,这就意味我要将另外五名清贫士子黜落。」
「於我而言,这不过是提笔一勾。然而对於那五人来说,他们背负着全家全族的希望,靠着父母和兄弟姊妹的供养拼命读书,一路从穷苦的小地方来到繁华的京城,但仅仅因为我这个简单的决定,他们所有的付出就会白费,整整三年的期待变成一场泡影。」
「这不只是他们的三年,也是他们的人生。」
「殿下,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