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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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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退之】
    「你莫要误会,我没有想过干涉你的个人生活。」

    姜璃再如何身份尊贵,终究只是未出阁的十六岁少女,有些事说起来难免会觉得羞涩,好在薛淮只是安静认真地听着,没有任何异於往常的表情,这让她的内心渐渐安定,语调变得平缓自如。

    「你早晚都会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但也不必急於一时,而今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姜璃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打算在明年谋求外放,所以你在离京之前应该尽量梳理好人际关系,这样等你将来回京的时候,你就不会陷入一个举目无亲的境地。」

    薛淮稍稍迟疑,最终还是抛出心中的疑问:「殿下,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

    「嗯?」

    姜璃微微偏头望着他。

    薛淮委婉地说道:「殿下,江南沈家和我们薛家是世交之谊,这不算什麽隐秘,朝野上下知道的人不少。这次沈姑娘北上入京,并非是专程来看我,而是沈家的广泰号要在京城开设分号。她来薛府拜望家母,我送她返回永业坊,这都是正常的礼节交际,并不牵扯儿女私情。」

    他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姜璃这是因为沈青鸾的出现有了醋意,但对方既然明确表达出不喜,那麽他肯定要避免更大的误会,以免给沈青鸾带来不好的影响。

    「是吗?」

    姜璃略显狐疑,缓缓道:「如果只是商贸之事,沈青鸾为何会在年关的时候上京?难道不是因为她知道你近况不好,特意千里迢迢来看你?」

    薛淮不知该夸她心思剔透还是拥有一双天生的慧眼,当下微笑摇头道:「并非如此,其实是因为广泰号在京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沈家叔叔分身乏术,只好让沈姑娘跑一趟。」

    姜璃显得将信将疑:「什麽麻烦?」

    薛淮顺势将广泰号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继而道:「沈家前期已经投入大笔银钱,光是疏通内廷税监的关系就花了不知多少银子,如今却被户部卡在最後一道关口,如果他们拿不到钱庄的牌照,这次不光损失严重,还会彻底失去在京城钱庄行当分一杯羹的希望。」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姜璃忽地话锋一转,沉吟道:「这件事确实有些麻烦,户部有几十种理由将广泰号钱庄拒之门外,而且旁人还挑不出毛病。你们今日就是在商议这件事?可有应对之策?」

    薛淮摇了摇头,道:「臣没有户部的人脉,家师如今忙於处理工部的沉疴,臣不好拿这种私事去打扰他。」

    姜璃望着他诚恳的神情,心中渐渐回过味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想找我帮忙就直说,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她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声,这厮表面上清高自傲,人前总是装出一副骨鲠书生的样子,实则心思一点都不简单。

    说不定他在来青绿别苑的路上就已经想好要引她入局。

    薛淮貌若欣喜地问道:「殿下能够解决这件事?」

    姜璃嘴角微勾,没好气地说道:「我若说不能,你会信吗?」

    此事看似有些棘手,於她而言还真不算什麽麻烦。

    如果她要驱使户部为公主府做事,且不说是否符合规制,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如果她亲自开口,只是要让户部行个方便,那位老谋深算的王尚书不会强硬拒绝。

    薛淮起身一礼道:「臣代沈家谢过殿下。」

    「先别急着道谢。」

    姜璃示意他坐下,徐徐道:「这终究不是你们薛家的正事,我是看在你的面上才出手,但我并非没有条件。你想让我帮沈家说情,我可以让人去一趟户部,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薛淮了然道:「殿下请说。」

    姜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是十二月初二,我有把握让户部在三天内松口,等广泰钱庄的牌照一下来,再给那位沈家小姐几天时间处理琐事,她得在十二月初十之前离开京城。」

    薛淮微微一怔,他怎麽也想不到姜璃的条件会是这样。

    姜璃略显不悦道:「怎麽,你舍不得?」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薛淮正色道:「广泰号这次要在京城开设布庄和钱庄,诸事繁杂难以厘清,数日时间如何足够?」

    姜璃轻哼一声道:「你莫要糊弄我,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听说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不知养着多少老成稳重的掌柜和夥计,这次他们入京岂会仓促行事?沈青鸾先前没有入京,广泰号的人照样做得很出色,只是被躲在户部後面的晋商阴了一道而已。沈青鸾此番入京亦非她能妙手解连环,只不过涉及到紧要大事,需要她出面做主罢了。」

    「如今我帮她解决户部的掣肘,她在与不在京城,并不会影响後续的进展,难道广泰号那些老掌柜,离了一个少东家就不知如何做事?再者,京城和扬州虽然相距遥远,今岁运河并未封冻,沈家又不缺银子,她乘船顺风南下,还能赶在除夕之前回到扬州。」

    她脸上逐渐浮现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淮说道:「我帮你考虑得如此周全,你还有什麽不满?」

    确实很周全,周全到薛淮甚至无言以对。

    姜璃见状又道:「当然,我不会强迫你接受,若你觉得这样安排不妥,我可以什麽都不管。」

    「殿下说笑了,臣怎会觉得不妥?」

    薛淮能屈能伸,相较於此番相聚的仓促短暂,尽快解决广泰号的麻烦丶沈家尽量减少损失丶让沈青鸾能对沈家有个交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好,我一会让人去找王尚书,正好去年他因为那个不成器的孙儿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次就算是两不相欠。」

    姜璃语调淡然,在她看来人情放着不用才是浪费,一来二去才会有更深的交情。

    薛淮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他忍不住问道:「殿下,是不是沈姑娘或者沈家曾经冒犯了你?」

    姜璃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出过京城,沈家不过是江南一商贾之家,他们如何能冒犯到我?」

    「那……」

    薛淮欲言又止。

    姜璃对沈青鸾的针对太明显,那个条件摆明是不想看到沈青鸾在京城出现。

    听出薛淮的言外之意,姜璃想也不想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空气陡然凝滞。

    仿佛有一根弦忽然断裂。

    姜璃默默攥紧袖中的手指,面上镇定地说道:「我知道你和沈青鸾从小相识,虽说已经分离多年,但她这次不远千里上京来探望你,足见你们交情非同一般。但是你莫要怪我多事,眼下你不能将精力放在旁人身上,除去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你过几天就会迎来一次真正的考验。」

    薛淮端详着姜璃的面庞,并未发现旖旎之色,便认真地问道:「什麽考验?」

    「你是翰林院侍读,为陛下和皇子们讲读经史是你的职责,当然眼下你还不够资格出现在御前。」

    姜璃没有卖关子,直白地说道:「太子殿下这几天就会召你入东宫,让你给他讲读经史,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薛淮面色如常。

    太子姜暄虽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但他这两年在朝堂的存在感并不强,一方面是他本人懂得收敛锋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另外几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就连最年轻的代王都时不时给他添堵。

    薛淮迅速放下那些儿女情长,转而思忖太子此举的用意。

    姜璃问道:「你怎麽看?」

    薛淮沉吟道:「太子殿下这是想当面看看臣的深浅。先前臣在御前公开检举代王,以代王的性情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将来早晚会找臣算帐。在太子殿下看来,臣与亲王有隙,又有家师照拂,自然算得上一个值得培养和笼络的对象。」

    姜璃又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当初那件事,即姜璃曾假借太子之托关照薛淮。

    薛淮正襟危坐,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子殿下相召,臣自然不敢怠慢,无非是尽本分职责而已。」

    姜璃含笑问道:「如果太子殿下直接招揽你呢?」

    薛淮冷静地回道:「储君亦是君。」

    姜璃悠悠道:「上了东宫这条船,你身上就会打下太子殿下的烙印,再想下船就很难了。」

    这句话委实露骨且大胆,身为朝廷命官,不拥护太子难道还能支持别人?

    虽说现实中这种情况不罕见,但只会心照不宣,极少有人会公开表态。

    由此可见,姜璃如今对薛淮的信任已经上升到很高的程度。

    薛淮淡然一笑道:「殿下你又错了,臣是天子门生,凡事皆以陛下旨意为准。再者臣想尽快去地方历练,届时臣会日日替陛下和太子殿下祈福。」

    言下之意,天子让他怎麽做他就怎麽做。

    圣心才是关键。

    「狡猾的家伙。」

    姜璃皱了皱鼻尖,随即轻声嘱咐道:「小心一些,朝局复杂凶险,千万别阴沟里翻船。」

    「谢殿下提点。」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