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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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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十年饮冰】
    如果是以前的薛淮,对於这个问题恐怕不会有丝毫迟疑——这两年他弹劾过那麽多宁党官员,怎会错过眼下这个重创宁党的机会?

    然而世事诡谲,难以预料。

    曾经薛淮求之不得的机遇,放在如今的他面前,却仿佛是一块烫手山芋。

    薛淮敬佩原主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偏向虎山行的果决,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前世因为缺乏家世背景的支撑,他在仕途上习惯小心谨慎谋定後动,之前在大朝会上掀桌子只是因为局势所迫不得不为。

    倘若还有更稳妥的选择,他不介意再隐忍一段时间。

    简而言之,当下薛淮只想平平稳稳地度过大半年,利用这段时间沉淀学习,等磨勘之期结束,进入一个新环境再开始行动。

    这就是他前天没给云安公主一个明确答覆的原因,不论那是姜璃假借太子的名义拉他下水,还是太子真的有意招揽他并且考验他,暂时他都不想卷入那些是非。

    回到当下,面对沈望满含考校的问题,薛淮斟酌道:「老师,弟子只是奉圣意协查此案,并不牵扯私人恩怨。再者,弟子一介七品编修,有何资格与薛尚书对立?」

    「虽说大燕素来有亲亲相隐之说,但你和薛工部早已不在五服之内,因此不必束手束脚。」

    沈望先是明确这一点,然後意味深长地说道:「於你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做了什麽,而是敢不敢做。」

    薛淮立刻明悟。

    沈望这是在提点他,当下他绝对不能背离自己的立场。

    这两年他一直站在宁党的对立面,如今终於迎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论这是天子被他两年来持之以恒的决心打动,还是想试试他这把刀是否锋利,他都不能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应付差事。

    反覆无常乃是官场大忌。

    薛淮没有抗拒,起身行礼道:「多谢老师赐教。」

    沈望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神情愈发温和。

    对於薛淮这个弟子,沈望当初算是寄予厚望,因为对方的出身极好,薛明章英年早逝固然可惜,却无形中给薛淮留下一道泛着金光的护身符。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当今天子还在,一般的磨难绝对无法伤到薛淮,至於这次顾衡挑起的风波,在沈望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天子从始至终都不会相信他对薛明章的弹劾。

    拥有这样的背景,再加上天资和勤奋,以及那股根本无法掩藏的正气和锐气,薛淮从踏入科举考场便已进入沈望的视线。

    这就是他对薛淮比对庚辰科状元和榜眼更重视的缘由。

    然而他没料到这个弟子的脾性那般固执,好在这都已成过往。

    「你不必有什麽负担,为师才是查办钦差,无论是福还是祸都有为师担着。」

    沈望平心静气,叮嘱道:「既然陛下决意给你这个机会,那你就要好好利用,争取藉此真正进入陛下的视线。你要知道,为官之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样的机遇,这世上有太多官员终其一生都无法让天子记住他的姓名。」

    薛淮心下暗伏,正色道:「请老师放心,弟子不敢懈怠。」

    「如此甚好。」

    沈望面露欣慰,继而问道:「说说你对这桩案子的看法。」

    「弟子始终认为背後有一双手在搅动风云,顾衡和刘平顺都只是那人的棋子,但是陛下既然让老师来查,那说明我们要查的就是工部本身,至於幕後之人……弟子觉得靖安司才是他的对手。」

    薛淮不疾不徐,冷静地分析道:「承平年代,工部一直是油水丰厚的衙门,比户部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後者作为朝廷的财神爷,上上下下那麽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再不情愿也要收敛一些。工部则不同,一般人看不懂他们内部的事务,就拿这次涉及的都水司来说,一段河工需要耗费多少银钱和人力,外面的人哪里分得清真伪?只要他们将帐目做好,再厉害的御史也挑不出毛病。」

    沈望点头道:「工部积弊久矣。」

    薛淮试探道:「宁首辅不知其中内情?」

    沈望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薛淮至今没有正经见过首辅宁珩之,那日大朝会上只是仓促间看了一眼,对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片深潭。

    并非故作高深,而是岁月磨砺出来的城府。

    「宁首辅自然知道工部的问题,但即便他贵为首辅,也无法做到肃清上下。」

    沈望主动给出答案,然後耐心地解释道:「工部的问题极其复杂。这个衙门负责大燕境内一应工程营造,如宫殿丶陵寝丶官衙丶城池丶道路等等,还有水利设施的修筑,与漕运衙门存着密不可分的利益往来。除此之外,军械制造丶屯田事务丶山泽采捕丶官营纺织丶陶瓷丶铸钱,这些都在工部的管辖范围之内。」

    光是听到这些名目,薛淮就可以想像这里面存在多少蝇营狗苟。

    沈望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查工部就一定不会只是查工部,比如查都水司必然会牵扯到漕运和河道衙门,地方官府也少不了,查其馀司亦是如此。你认为我们的对手是工部的官员,最多算上薛工部,但实际上可能还有各地官员丶漕运总督丶河道总督丶户部尚书丶宗室和勋贵。」

    薛淮没有胆战心惊,他听得出沈望的语气并不沉重,因此坦然道:「老师方才说过,这次查案不在於做了多少,关键是敢不敢做。」

    「你学得真快。」

    沈望笑了笑,又问道:「一次查案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你真不怕?」

    薛淮镇定地摇头,反问道:「老师,您真打算将工部的问题查个底掉?」

    这一次沈望稍稍沉默,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清茶。

    片刻过後,他放下茶盏,神色肃穆地说道:「这两年为师也曾感慨,从你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年轻时常怀满腔热血,心心念念涤荡污浊,还天下苍生一片玉宇澄清,後来才知道世事多艰,一个人的力量尤其弱小,但是——」

    沈望停顿一下,加重语气道:「暂时的退让不代表自暴自弃甚至同流合污。」

    薛淮点头。

    沈望道:「方才你问这次陛下想查到哪一步,为师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陛下只要工部都水司一干人等将他们这些年截留的银钱吐出来,用他们的身家性命告慰今夏葬身洪水的大燕子民,同时填补逐渐乾涸的国库。」

    「那……」

    薛淮欲言又止。

    沈望微笑道:「三个月前在我家的书房,你面红耳赤地问我,究竟要忍到什麽时候?难道要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将大燕朝的根基啃噬乾净?可还记得当时为师是如何答覆你的?」

    薛淮毫不迟疑地说道:「老师说,静待天时。」

    沈望道:「现在你该明白何谓天时?」

    薛淮稍稍沉思,笃定地说道:「老师之意,只要陛下一日不下定决心查那些人,我等再如何努力亦是石沉大海,只有陛下主动松开一丝缝隙,我们才能顺利撬开对方的铁桶阵。归根结底,无非是圣眷二字。」

    「孺子可教,不枉为师对你寄予厚望。」

    沈望微露锋芒,虽是书生却也散发出凌厉之意:「当今乃是聪明绝顶之人,他这麽多年从未失去对朝堂的掌控,然则满朝官员并非真正的棋子,每个人都有暗暗隐藏的心思。陛下可以决定如何开场,但有些事只要拉开帷幕,如何收场便是一门大学问。」

    薛淮定定看着他。

    今日之前,他对沈望的观感大多来自记忆中那个温和又深沉的形象,以及世人口中养望多年的清流领袖。

    在薛淮的心里,清流领袖其实不算褒奖。

    但是此刻听到沈望所言,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

    「陛下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要求我们查明工部都水司的贪渎细节。」

    沈望站起身来,看着薛淮说道:「我们从都水司入手,然後要让这把火蔓延开来,让满朝文武看看大燕朝的工部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垢。」

    薛淮肃然道:「谨遵老师之命。」

    沈望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走到他身边说道:「明日我们便进驻工部,届时为师亲自去见薛工部,与他聊一聊这十年来大燕的民生经济,至於你——」

    他抬手轻拍薛淮的胳膊,洒然道:「查办处的所有官员都是我挑选的英才,虽然你是陛下所提,但我对你从未真正失望过,你们都是有志於解万民於倒悬的年轻人。」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为师撑着。」